況景山聞言沒什么表情：“叫人去伺候。”
長君一眼能看出來況景山?jīng)]有休息好，他冷颼颼看了蔣音書一眼。
況景山微微咳嗽拉回長君視線。
“給汪先生打電話，讓他去海關(guān)總署接人�！�
長君的離去讓房間再度陷入沉靜。
況景山躺下背對蔣音書。
“我要休息，你出去�！�
蔣音書聽吩咐利落退出，事實(shí)上她早也想出來透透氣。
通過昨天況景山的話，蔣音書意識到自己并未處在安全領(lǐng)域。
她還是應(yīng)該做點(diǎn)什么。
命運(yùn)被攥在別人手里的滋味兒不好受，她心驚膽戰(zhàn)。
況夫人這些天沒找她，應(yīng)該是聽說她和況景山拉近了關(guān)系，況夫人巴不得如此。
蔣音書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去廚房。
老夫人多日吃蔣音書的食物已經(jīng)吃上了癮，幾次問蔣音書怎么手藝這樣好。
眼下瞧著蔣音書做來的一桌子菜更是笑的合不攏嘴。
“這孩子，做這么多，我一個人哪里能吃得過來，辛苦你了，音書。”
蔣音書乖巧笑著。
“您吃的開心便好，其實(shí)音書斗膽瞞了您，您之所以吃的胃口好并不是因?yàn)槲沂炙嚭�，而是因�(yàn)檫@些都是藥膳。
我見過丫鬟端著您以前的吃食，也聽說了您的身體。
所以音書斗膽瞞著您這樣準(zhǔn)備，望老夫人責(zé)罰�！�
她說的誠懇，態(tài)度也是。
不過老夫人聽完她的話抬頭直視她，且沒有說話。
老太太七十歲，仍舊矍鑠，雙目炯炯有神透著睿智。
半晌，她面色不改緊繃。
“所以你來做菜并非是景山的吩咐是嗎？”
蔣音書沉重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老夫人面色稍微沉了些。
“所以你今天做這么多菜是單單為了賠禮還是……”
“祖母！”
老夫人的話被風(fēng)風(fēng)火火進(jìn)門的況景然聲音打斷，也硬生生截?cái)嗔耸Y音書即將脫口而出的回復(fù)。
老夫人看見況景然時臉上露出了點(diǎn)淡淡的笑容。
“有空來看我這個老太婆了？”
似乎老夫人很喜歡在況景然面前撒嬌，對待況景山時則更多是心疼。
況景然大笑盯著桌子。
“是啊，我就猜到祖母是我福星，我餓了一上午，一來您這兒就有口福，這也太豐盛了�！�
老夫人命丫鬟拿碗筷，瞟了蔣音書一眼。
“音書做的，她手藝好，說這些是藥膳。”
況景然表情浮夸贊賞。
“是嗎，怪不得我看祖母您近日氣色不錯，藥膳的功勞吧？音書，這些我能吃嗎？”
蔣音書這半天身子都是僵硬的，因?yàn)闆r景然坐在她旁邊。
她腦中不斷交織都是那日兩人的樣子。
而且況景然的出現(xiàn)也打亂了她原本和老夫人和盤托出的計(jì)劃。
她沒把握有外人在場她說出來的話老夫人還會不會信，尤其是況景然這根攪屎棍。
她堪堪從嗓子眼里擠出聲音：“能�！�
況景然痞痞的笑著。
“那日沒機(jī)會嘗，今天我可是有光明正大的機(jī)會嘍�！�
他說這話飄著音兒。
蔣音書雙手在自己腿前攥的緊緊的。
她始終也沒問況景山那日況景然的行徑是為了什么，她估計(jì)是和況景山有關(guān)，和她無關(guān)，所以她不多嘴。
可今兒這情況，她是不是要真留在這里，以后還會被牽扯到和況景然的什么事情里？
她非常害怕。
這里的一切雜亂又陰險，她不想待在這里。
她沉沉的喘息，像是做好了決定的樣子剛要開口，況景然以不為人知的速度塞到她手中一張字條。
顯然況景然有備而來。
老夫人看蔣音書。
“音書，你有話要說是嗎？”
不難看出來蔣音書面色不好看。
老夫人人精似的，早猜到蔣音書有所求，但猜不透所求什么。
況景然夾了一塊山藥放在嘴邊兒也看蔣音書。
“呦，我來的不湊巧嗎？耽誤蔣小姐和祖母說悄悄話了？”
他說完這話，臉色突變，緊急的放下了筷子。
“莫不是二爺身體出現(xiàn)問題了？”
老夫人一聽涉及到?jīng)r景山身體，所有懷疑神經(jīng)都存在了，跟著緊張起來。
蔣音書不得已順著他的話接。
“沒有，沒有，二爺就是最近休息不好，現(xiàn)在已經(jīng)睡了�！�
老夫人一顆心還是懸著，說話語氣也不像方才那樣威嚴(yán)。
“音書啊，你做的這些藥膳我都領(lǐng)情，我不可能怪你，你這是為我好，有你在景山身邊照顧我放心不少，我是感謝你的�！�
老夫人以為蔣音書吭哧半天說不出來的話，是想用況景山的病來解除她自己擅自做藥膳的罰。
蔣音書笑笑低頭，趁著老夫人哀傷無心時扭頭。
況景然恰好就回給她一個警告的眼神。
午飯結(jié)束，蔣音書在回廊打開字條，竟是一張空白紙。
她百思不得其解時，綠竹突然肚子疼痛，說要去廁所。
況景然的身影在綠竹離開后出現(xiàn)，緊貼在蔣音書身后。
“別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勾引我可說不過去�！�
他帶著蔣音書走近園子的假山后面才放開她。
蔣音書雙眼赤紅。
“綠竹是你的人？”
況景然無所謂攤手。
“非也，她是巴豆的人，你不要那么緊張，放輕松�！�
若說況景山的深沉讓人無處遁逃，這況景然的玩世不恭就是他無孔不入的擋箭牌。
蔣音書和他保持距離。
“你干嘛給我空白紙條？”
況景然笑著想要上前，蔣音書連連后退。
他無奈笑著：“我給你有字的你也不會按照上面的要求做啊。”
何況，有字就有把柄，平白招惹事端。
蔣音書老實(shí)不說話，不想和他扯皮。
況景然斜靠在假山旁歪頭打量蔣音書。
“想逃跑，跟我合作，我?guī)湍�，比祖母有用�！?br/>
蔣音書驚訝。
況景然好笑看她。
“別問我怎么知道的，這問題太幼稚，因?yàn)椤?br/>
他說這話慢慢起身朝蔣音書邁步，沒有距離蔣音書太近的地方便停下了。
“因?yàn)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斂了面孔，收了跋扈，異常認(rèn)真。
蔣音書感覺距離安全便沒有后退，也在和他對視。
“我不想合作，我只想回家�！�
她多怕這是第二個況夫人或者況景山，她要被這些人攪瘋了。
況景然輕嗤：“你當(dāng)真以為知曉了某些秘密之后就能安然無恙的回去嗎？沒命你也要回去？”
他搖搖頭又逼近蔣音書一步，眼神凌厲俯視。
“小白兔，別那樣天真，不管因?yàn)槭裁�，你已�?jīng)深陷泥潭，除了想辦法自救，也要看看周圍的環(huán)境允不允許，你知道你能活到現(xiàn)在因?yàn)槭裁磫幔俊?br/>
蔣音書不肯說話。
況景然雙手突然間抓住她肩膀。
“就因?yàn)槟悴皇钦嬲臍⑹�，因�(yàn)槟悴皇沁@里的人，也因?yàn)槟愕拇辣�，不為錢財(cái)美色所動�！�
蔣音書大力掙脫，眼淚奪眶而出。
“那我應(yīng)該怎么做？把我自己變成殺手？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貪財(cái)貪色，然后在被人處理滅口嗎？”
她并非不懂這些。
這大院兒里的人，包括那些丫鬟小廝，乃至況景山好友，沒有一個人是簡單的。
況景然被她吼的，起碼有一兩秒是驚愕的。
蔣音書意識到自己情緒崩潰，倉皇又帶氣的抹了臉。
“我不會和你合作，我如此蠢笨，請三爺尋個聰明的去�！�
她說完話走的飛快，扔掉況景然一個人望著她背影。
蔣音書極少這樣歇斯底里或者耍性子，大概與況景然態(tài)度有關(guān)。
她太討厭這個男人。
綠竹因?yàn)槌粤税投挂恢睕]能離開茅廁。
蔣音書跟其他小廝要了藥給綠竹送去吃下，才勉強(qiáng)把綠竹扶回景山苑。
她很愧疚，可她什么也不能說。
夜里，況景山咳嗽的厲害，幾乎沒辦法躺下。
蔣音書也沒辦法睡，跪在床上給他捋順后脊。
上次況景山補(bǔ)了一白天的覺又吃過藥后好很多。
老夫人也說過況景山這病忌諱勞累和熬夜，一定要休息好。
蔣音書很好奇況景山今兒怎么如此嚴(yán)重。
她給況景山按了許久后，況景山讓她歇會兒。
“你出去睡，我夜里還要咳嗽�！�
蔣音書窩在塌下沒動地方。
其實(shí)她心中偏向況景山的原因也跟他無時無刻體現(xiàn)的關(guān)心有關(guān)。
他對待所有人都不錯，這些日子蔣音書也看見了。
“二爺，您到底需要我做什么？我們談?wù)劙��！?br/>
她的任何動作都瞞不過況景山，包括今天去老夫人那里，那不如來一次開誠布公。
況景山微微喘息轉(zhuǎn)過頭看她。
溫和光線下，蔣音書的臉龐輪廓更加柔和，只是表情有些倔強(qiáng)。
況景山若有所思轉(zhuǎn)過頭。
“若說什么都不讓你做，你會不會相信？”
蔣音書陷入沉思。
況景山身體緩慢往后靠。
“她讓你待在我身邊什么都不做，是要等待合適時機(jī)啟用你，你不肯答應(yīng)的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我可以保證不讓你做任何事情，不違背你自己良心，過不了多久會送你回家，你同意嗎？”
“您不會讓我去幫助您殺人？”
況景山笑笑：“你殺不了她，就如你也殺不了我一樣�！�
“既然你們都清楚我根本做不成什么，為什么不放我走呢？”
蔣音書情緒有些激動，說這句話的時候趴在塌上，雙臂搭在況景山床邊兒。
況景山俯眸看她，蔣音書此刻就像一只求生的麋鹿。
她是無辜的，這誰都知道，可就是不放了她，她很無措。
況景山沉沉開口。
“你有仔細(xì)想過況景然說的話嗎？”
蔣音書身體一下子沒了支撐，下巴無意間要磕到床沿上的時候，況景山伸手墊在下面。
兩滴清淚滴在況景山手掌，蔣音書哭了。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結(jié)果，無論她的身份到底是好人壞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需要有這么個人處在這個位置上，而她恰好出現(xiàn)。
況夫人看中蔣音書的無辜，想利用這點(diǎn)。
而蔣音書和況景山能做到不傷害任何人的辦法就是將計(jì)就計(jì)。
若蔣音書現(xiàn)在離開，況夫人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滅口，再安排新的人。
對于況景山?jīng)]什么損失，蔣音書的命就沒了。
她本就無辜，更不能因此丟了性命。
蔣音書無聲哭了很久后抬頭望況景山。
“二爺，對不起，我從前誤會了您�！�
況景山抽回墊在她下巴處的手掌。
“扯平了，我對你也不怎么好。”
因?yàn)橹皼]有調(diào)查清楚。
蔣音書抹了眼淚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相片遞給況景山。
況景山接過后看看。
“他們很安全，你放心照顧好你自己，咳咳咳�！�
“二爺�！�
蔣音書本能反應(yīng)爬上了床給他拍后脊，伸手一扯，竟把況景山的絲綢睡衣扯露半個肩膀。
她當(dāng)即窘迫跳下床背對況景山。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況景山笑出了聲兒。
“看來你要是圖謀不軌還真有可能成真�！�
蔣音書臉埋進(jìn)膝蓋，燒紅了耳根。
因?yàn)闆r景山一直咳嗽，蔣音書也沒辦法睡覺。
開誠布公是有效果的。
蔣音書放開膽子問了他的病情。
況景山的肺里長了個東西，西醫(yī)叫腫瘤。
他在英國偷偷手術(shù)過一次，這次又長了出來。
上次手術(shù)全家人特別是老夫人知道后提心吊膽。
這次說什么也不肯再讓況景山冒險，所以尋了名醫(yī)選擇中醫(yī)治療。
老夫人不相信西醫(yī)，對此非常堅(jiān)持。
而況景山問過西醫(yī)后，西醫(yī)也建議試試中醫(yī)。
他這病，平時不勞累、不熬夜就不會咳嗽，算是控制還不錯的。
這在中醫(yī)里面也不算是小病，不是簡單看出病癥開點(diǎn)藥方就沒事的，需要把脈觀察，蔣音書不會。
她輕輕嘆息，況景山問她怎么了。
蔣音書說：“要是我精通醫(yī)術(shù)說不定可以幫您找到解決的辦法，可現(xiàn)在我不會。”
“這沒什么難，你想學(xué)現(xiàn)在也不晚�！�
蔣音書有些茫然：“現(xiàn)在？”
“對啊，現(xiàn)在，有一顆進(jìn)步學(xué)習(xí)的心什么時候都不算晚，你想學(xué)中醫(yī)還是西醫(yī)？”
這話上次況景山就問過。
蔣音書轉(zhuǎn)頭問了他關(guān)于西醫(yī)的事情。
況景山雖然不懂太多，可久病成醫(yī)。
“中西醫(yī)都有各自優(yōu)點(diǎn)，分工不同，見效不同，若是兩者都會，我想搭配治療會更有效果，這還是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他得這病的時候中西醫(yī)都請了，兩方互相探討斟酌，彼此對對方醫(yī)術(shù)都有強(qiáng)烈向往。
況景山當(dāng)時見狀便資助了這些醫(yī)生互學(xué)。
“你可以想一下，這對你未來有幫助，如果你想學(xué)我可以送你去，且不會讓你等太久�！�
況景山話語從容有定力，似乎開啟了蔣音書心中掩埋很久甚至她自己都未曾確定擁有過的幻想大門。
她一瞬怔滯，深陷思緒。
她也可以出去求學(xué)嗎？
在潤城女子中學(xué)畢了業(yè)，她原本也有機(jī)會考大學(xué)。
但家里經(jīng)濟(jì)有限，且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紀(jì)。
想到這里，她轉(zhuǎn)過身背對況景山，良久沒有說話。
況景山注視她腦頂輕聲道沒關(guān)系。
“這事情看你意愿，現(xiàn)在想不通就先放下，日后再說。”
蔣音書知道這是況景山體諒，她跟著轉(zhuǎn)移話題告訴給他玉佩的事情。
況景山聽完絲毫沒有意外。
“我知道�！�
蔣音書很驚訝：“您知道？”
“知道，你要記住我們之間約定不要對任何人說，包括這個紅秋�！�
蔣音書點(diǎn)頭，這個她曉得。
況景山眼皮稍微有些倦。
“睡吧，趁現(xiàn)在我沒咳嗽�！�
蔣音書聞言不敢再打擾，給他掖好被子，自己也窩到了塌下。
這是蔣音書失蹤許久以來睡得最踏實(shí)的一覺。
看似她除了相信況景山也沒別的路可走，其實(shí)不知道為什么，她本能也想去相信況景山。
人都有氣場，況景山沉穩(wěn)從容，是容易讓人相信的。
次日中午，蔣音書去給老夫人送餐的時候，況景山也跟去了。
老夫人眼神在兩人之間轉(zhuǎn)了幾回。
“音書啊，以后不用天天麻煩給我做藥膳，我叫了大夫，也開始喝藥，我的身體啊，我有數(shù)�！�
況景山聽后驚喜，老夫人的貼身丫鬟接茬。
“虧得二爺和蔣小姐用心，老夫人不想叫你們惦記，今早兒叫了大夫過來。”
老夫人倔強(qiáng)，上了年紀(jì)苦藥湯子早就喝膩了，時不時任性，可她體會蔣音書用心良苦。
“音書啊，多抽些時間照顧景山，把他身體照顧好了我才放心，明白嗎？”
這話意有所指，在場人聽后都跟著面帶笑意。
蔣音書一開始沒多想，看到這些人眼神后臉頰片刻躥紅。
她的面皮太薄。
況景山則是垂眸喝茶，儼然像是在悄然配合回避的模樣。
老夫人又跟著囑咐況景山幾句才作罷。
蔣音書回去后還是每天給老夫人做藥膳，照常讓人送去。
臨近年關(guān)，況家大院十分忙碌。
蔣音書和況景山達(dá)成協(xié)議后，景山苑的人，尤其是靈雨不再針對她，不過態(tài)度也還那樣。
蔣音書不當(dāng)回事兒，還是做她力所能及的活兒。
臘月二十這天夜里，蔣音書和況景山剛睡下，電話便響個不停。
大院兒所有人都知道蔣音書住在況景山房間，做戲做全套，況景山?jīng)]讓蔣音書再回去，睡在屋內(nèi)的另一處偏房。
畢竟景山苑里的人也不是全都干凈的。
偏房很暖和，床上鋪了好幾層軟軟的棉被。
況景山接了電話后匆匆出門，不出一個小時很快又回來了，還帶著汪增慶和兩位年輕人。
其中一個年輕人異常倜儻英俊，一雙鷹眸犀利又沉著，氣勢逼人。
況景山吩咐蔣音書帶靈雨去給大家準(zhǔn)備點(diǎn)飯菜送過來，不要響動太大。
況景山很少這樣細(xì)細(xì)囑咐，故而蔣音書格外小心穩(wěn)妥。
靈雨出奇也很配合，兩人一起在廚房忙活著。
蔣音書做了四個簡單炒菜和六碗肉絲面，還有兩籠晚上她包好了的蒸餃。
京都天冷，她包好了蒸餃能凍住，她準(zhǔn)備明兒一早蒸的。
靈雨問她怎么多做了兩碗面。
蔣音書便讓靈雨幫忙把這兩碗給長新和長君。
“我給他們未必會要，天氣冷，你讓他們喝點(diǎn)帶湯的也暖和�！�
靈雨表情剎那間踟躇看她。
蔣音書也沒多說話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忙活去了。
所有飯菜擺在書房后，那位非常英俊的年輕人鷹眸在蔣音書和況景山臉上晃了幾圈兒，隨后搖搖頭玩味的看著況景山微笑。
“二爺?shù)降资蔷樱鍪裁匆掏痰�，認(rèn)準(zhǔn)了的要抓緊下手，否則就晚嘍，等著后悔吧哦�！�
他說完話身子跟沒骨頭一樣側(cè)倒在椅子上。
況景山并不惱火，淡笑從書桌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來日方長�！�
年輕人斜斜瞟況景山，大約覺得況景山的反應(yīng)無趣，起身招呼他身后的另一位年輕人坐下。
“胡邦，先吃飯，嘗嘗二爺這里的手藝。”
汪增慶這時接話：“蔣小姐手藝不是一般的好，畢少帥快嘗嘗�！�
畢良野，蘭城少帥，今年十八歲，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
他笑嘻嘻看汪增慶又看一眼站在不遠(yuǎn)處的蔣音書。
“是嗎，那我可要好好嘗嘗，可別騙我，我可是會做飯的人�！�
他先喝了一口湯，點(diǎn)點(diǎn)頭覺得不錯才又吃了一口面。
況景山和汪增慶都盯著他，想知道這位詭計(jì)刁鉆的少帥如何評價。
結(jié)果人家主仆倆吃的那個起勁兒，根本沒工夫搭理況景山和汪增慶。
況景山微笑擺擺手示意蔣音書和靈雨出去。
畢良野這才抬頭沖蔣音書比劃一個大拇指。
能得到畢良野贊賞的人不多，蔣音書算一個。
她們倆出門后長君和長新已經(jīng)吃完了面趕過來伺候。
況景山會見任何人包括談生意的時候，只有長君和長新在身邊。
長新是個驕傲的，他不看蔣音書。
長君和蔣音書道了謝。
蔣音書禮貌受著，不多推諉。
她不會一輩子在這里，和這里的人以后也不會有交集，做到本分就好。
她回偏房后靜靜坐著沒換衣裳，怕況景山那邊有什么吩咐。
臨近年關(guān)，這些日子況景山的門客非常多。
蔣音書每天和靈雨忙活著準(zhǔn)備招待客人的東西，絲毫不敢怠慢。
況景山是個非常講究的人。
來了客人，準(zhǔn)備什么樣子的點(diǎn)心和飯菜，茶水乃至擺盤，靈雨都要一一囑咐大家。
今晚兒事情突然，蔣音書更是要打起精神。
偏房有個小鐘表，時針在一點(diǎn)鐘報(bào)時的時候，主臥內(nèi)的電話響起了。
沒多大一會兒，長君來敲門說況景山吩咐讓蔣音書接電話。
“不出意外應(yīng)該是肖五爺打來的，你說二爺睡下了�！�
蔣音書見識過肖占東和況景山還有邢子佩的吵架態(tài)度，也聽見了汪增慶那日和況景山的談話。
她微輕的聲音在電話中響起。
肖占東語氣不善：“小白兔？讓你家二爺接電話。”
蔣音書聲音仍舊很輕。
“二爺睡下了�！�
肖占東似乎不相信：“睡下了？”
蔣音書嗯了一聲，肖占東很快掛斷了。
況景山在這時開門，吩咐長君立刻連夜送畢良野出去。
畢良野臨走時順應(yīng)汪增慶和蔣音書禮貌道別的話語。
“蔣小姐手藝真的不錯，希望日后有多多機(jī)會切磋�！�
蔣音書也慎重禮貌道別。
這是個英俊到讓任何人都能過目不忘的男人，不是個簡單的。
隨后蔣音書和靈雨收拾好書房內(nèi)碗碟，一場深夜風(fēng)波終于歸于平靜。
三點(diǎn)鐘的時候況景山還不準(zhǔn)備睡覺。
蔣音書勸了幾句：“二爺，還不休息嗎？”
況景山坐在書桌前面的楠木椅上有些疲態(tài)。
“睡不踏實(shí)就要醒，等忙完再說�！�
蔣音書不明白。
況景山告訴她天亮后肖占東就會來。
事實(shí)上肖占東現(xiàn)在就在門外。
礙著多年情義，礙著各方勢力沒有進(jìn)來。
今晚畢良野翹了他一批煙土，重傷了他的人。
他挖地三尺也要把畢良野抓出來。
畢良野是蘭城督軍畢淳海獨(dú)子，出了名的土匪少帥。
看見誰的東西好就用計(jì)謀搶，不然就上手，狡猾的狠。
在京圈兒，和畢淳海有交集的人不少，密切的當(dāng)屬況景山和殷甫辰。
殷甫辰是剛上任不久的財(cái)政部總長，不管閑事的人。
肖占東有密探看見畢良野和汪增慶在一起，所以他才直奔況景山這里來。
且肖占東對于汪增慶這種出身低微，卻全身充滿進(jìn)步的人士一向沒有好感。
在英國，也是況景山先和汪增慶交好，然后是邢子佩，最后才是肖占東。
上一次肖占東的哥哥扣押了一批不明貨物還有些刺頭學(xué)生。
是汪增慶帶頭調(diào)和，利用了況景山和邢子佩交情對肖占東施壓。
這口氣，肖占東始終沒有出去。
包括對待蔣音書那一鏢其實(shí)就是借助蔣音書莫名其妙的淚水給況景山提醒，汪增慶身份有問題。
況景山是商人，從來不在肖占東面前表明支持哪方派系，卻獨(dú)獨(dú)為汪增慶碼牌。
而肖占東父親還有兄長全部任職北洋政府，包括他的政治立場也是如此。
他們?nèi)耸前l(fā)小兒，他不希望因?yàn)榫謩荻绊懙接亚�，所以等到了天亮�?br/>
況景山也早早讓蔣音書準(zhǔn)備早飯等候。
兩人到算得上默契十足。
肖占東進(jìn)來的時候沒客氣，接過靈雨手中的粥開始喝，一口塞下一個小籠包。
他肚子里有食了，才慢慢放下碗懶散往椅背后面靠著。
況景山慢條斯理吃著不看他，兩人就這樣僵持許久。
還是肖占東先開口：“為什么？”
況景山這才抬頭：“今兒打牌嗎？”
他既然已經(jīng)攬下這事兒，就要消除肖占東心中的一些積怨。
人和貨他給不了肖占東，損失卻可以彌補(bǔ)。
良久，肖占東輕笑，滿臉的跋扈相有些扭曲，在壓制怒火。
“值得嗎？”
況景山不回答，又問了一遍打不打牌。
邢子佩和汪增慶是一個小時之后到的。
看見蔣音書時邢子佩嚷嚷著讓她去做棗栗糕。
四人的牌局從上午打到中午。
僅兩三個小時，況景山和汪增慶輸給肖占東十萬塊。
汪增慶的錢自然是由況景山承包，可肖占東非要每把讓汪增慶點(diǎn)火才肯胡牌。
邢子佩有些看不慣這樣的氣氛，在蔣音書進(jìn)來換茶時調(diào)侃。
“小白兔最近變漂亮了，有沒有把我們二爺伺候好？看你這樣子到底誰伺候誰��？”
蔣音書哪里能聽的了這些，倒茶的手顫抖著，茶水灑了好多。
汪增慶看了邢子佩一眼，邢子佩便有些嬌嗔的閉了嘴。
這時，肖占東歪著腦袋瞧蔣音書。
“是嗎，我看看……”
他伸出去的胳膊剛要拽蔣音書，況景山先他一步摟蔣音書入懷。
“這是我的，你們不能看�！�
況景山說起話來總是很慢，卻有威嚴(yán)，又不會讓人太過尷尬。
肖占東停在空中的手晃了晃。
“二爺如今變了，終于有了上心的東西，而且還不少呢�！�
況景山看了一眼懷中瑟瑟發(fā)抖的蔣音書，溫柔跟她咬耳朵。
“抱緊我�！�
旁人看來很是恩愛。
蔣音書知道這是況景山權(quán)宜之計(jì)，頭皮一硬趴在況景山懷里。
邢子佩見狀笑著：“有心就是好事兒，管他什么多少�！�
其余三人順著他的話不著痕跡配合也笑，苦了的是蔣音書。
她不想發(fā)抖，又忍不住，也不敢實(shí)實(shí)在在坐在況景山腿上。
況景山身上有很好聞的皂角香味，正在順著彼此身上的熱氣蒸騰。
蔣音書覺得自己全身都要炸了，雙手汗津津的，側(cè)臉也是。
有些汗甚至蹭到?jīng)r景山側(cè)臉上。
她窘迫的想要躲，可一動，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
這種別扭的尷尬姿勢維持沒多久，況景山推牌抱起蔣音書。
“不打了。”
今天的牌局本就不是為了怡情，他的離去沒人拒絕。
從牌室出來，他一路抱著蔣音書。
傭人們看見的時候眼睛差點(diǎn)驚掉了。
蔣音書說了一次讓他放下來，他沒有照做，讓蔣音書以為他有什么特殊目地也不敢催促。
回到房間后，況景山放下蔣音書沒說什么直接走到書房去了。
蔣音書一頭霧水，頂個大紅臉蛋兒不安的坐在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況景山出來后換好了衣裳面色如常。
“你去換衣裳，咱們出門�！�
蔣音書在完全懵懵的情況下按照他吩咐照做，把想問的一些話給咽下了。
畢竟有點(diǎn)兒尷尬。
好在兩人不是第一次接觸，總不好在把尷尬再拿出來說道。
他們出來時，長君稟報(bào)那三人也走了。
“三少沒要您的錢�！�
邢子佩和汪增慶的關(guān)系，自然輪不到?jīng)r景山出錢。
可況景山讓長君吩咐人把錢送去。
這是他況景山的選擇，不論汪增慶和邢子佩什么關(guān)系。
接下來況景山帶蔣音書去了西醫(yī)診所，見了他的主治醫(yī)師，路維。
路維是美國人，在英國讀書時和況景山相識。
這間豪華診所就是路維開的，當(dāng)然也有況景山的資助。
路維見到蔣音書時表情先是很驚訝，轉(zhuǎn)瞬恢復(fù)如常。
蔣音書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diǎn)，和他禮貌打了招呼。
況景山讓路維帶著蔣音書參觀這里，他自己則是留在路維辦公室。
他在幫助給蔣音書普及西醫(yī)，蔣音書心中非常感激，識趣跟著路維醫(yī)生離開了。
路維帶她看了每一個科室，也包括一些手術(shù)器材還有各種藥品。
因?yàn)槭Y音書并非專業(yè)醫(yī)生，路維的講解并沒有深入，卻足夠讓蔣音書產(chǎn)生了興趣。
“蔣小姐，現(xiàn)在是民國，大量需要人才的時候，不論中外都是，希望以后有機(jī)會我們會成為同行�！�
蔣音書看過這里和聽到路維講解后，她很激動。
一種難以表達(dá)的情感在她心口徘徊。
像是要沖破皮肉，尋找空氣肆意呼吸。
她對醫(yī)學(xué)是有興趣的。
如她從前偷聽那些藥理一樣，心中有無限渴望想要挖掘和了解。
回辦公室的途中路維被護(hù)士叫走說來了急診病人。
蔣音書很識相說自己回去找況景山。
她走路的步子有些飄，很急。
想把心中那團(tuán)火構(gòu)造出來的想法告訴給況景山，也想感謝他。
她的手指剛剛觸碰門把手，門里面便傳出來況景山和一個女人爽朗的笑聲。
蔣音書手指一頓后當(dāng)即收縮。
況景山難能發(fā)出這般豪爽笑出聲兒，應(yīng)該非常開心。
路維再次忙完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蔣音書自己坐在走廊長椅上。
他有些好奇，但沒有上前，而是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沒多大一會兒，蔣音書看見聲音的主人和況景山還有路維一起從辦公室出來。
這是個漂亮的女人，還有些英氣，也有著大家閨秀的范兒。
漂亮女人沒看蔣音書，微笑著和況景山還有路維說些什么，然后走了。
連她經(jīng)過蔣音書身邊時也沒有多看，好像蔣音書根本不存在一樣。
在蔣音書嗅著她離去還殘留的香水味道中況景山走過來。
“怎么樣？有什么想法嗎？”
不知怎的，蔣音書那股子興奮勁頭好像一下冷卻了。
她禮貌點(diǎn)頭：“多謝二爺，路維醫(yī)生給我講了許多，我很受用，我會好好思考的。”
況景山轉(zhuǎn)頭看看路維，路維無辜聳聳肩膀。
況景山?jīng)]什么表情：“那我們回吧�！�
從醫(yī)院出來的一路，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雖然他倆的話本來就很少，可眼下的氣氛還是莫名其妙有點(diǎn)怪的。
蔣音書透過車窗望街道，這是她第一次看京都的繁華。
前幾次出來都是夜里，她也沒心情看。
臨近年關(guān)，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家家戶戶都在準(zhǔn)備年貨而忙碌。
算起來她失蹤接近三個月了。
不知道家里人今年怎么過，哥哥會不會回去，會不會問起她下落，母親會不會做她喜歡的糯米紅豆包。
這么想著，她的瞳仁不聚焦有些閃爍，也有些霧氣蒙蒙的。
況景山注意到了。
他撇頭朝他那一側(cè)窗外也望著什么，突然間看到路邊兒攤有賣糯米紅豆包的。
他吩咐長君停車，自己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長君和長新相互對視，又同時看了一眼還在后車座發(fā)呆的蔣音書。
長新說：“我下去�！�
蔣音書知道車停，知道況景山下車，可沒人叫她。
那她不充機(jī)靈，一動也沒動坐著，跟個雕塑一樣。
不一會兒，車門打開，紅豆香味兒直沖蔣音書鼻子。
她萬分驚訝轉(zhuǎn)頭，見到紅豆包時眼神中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況景山?jīng)]上車，先把紅豆包伸手遞給她。
“趁熱吃�！�
蔣音書瞳仁收縮，眼眶迅速紅了，喉嚨口哽咽。
況景山笑著又補(bǔ)充了一句：“大家一起趁熱吃�！�
長新手里拿著和長君的份兒，倆人已經(jīng)吃上了，紅豆香味兒彌漫了整個車廂。
蔣音書點(diǎn)點(diǎn)頭，為著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失態(tài)有些別扭。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謝謝二爺。”
長新嘴里還塞著紅豆包吐字不太清楚嘟囔了一句。
“別辜負(fù)二爺一片好心，拉個臉子嚇唬人�！�
蔣音書沒聽清：“什么？”
況景山一個眼神，長新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哼了一聲繼續(xù)吃紅豆包去了。
蔣音書猜測長新這是抱怨她，她也不好說什么。
況景山站在車下左右望了望。
“咱們今兒在外面吃，正好逛逛怎樣？”
他在詢問蔣音書意見，長新鼓囊腮幫子樂呵呵贊同。
“好！”
況景山對他們好，對誰都好，所以誰都沒有理由對況景山不好。
況景山的氣質(zhì)看上去并非溫潤柔弱，是非常沉篤的。
或者說像被供奉的神龕，他的存在就有一定分量。
尤其是他平日里沒有表情看人的時候，那雙漆黑的眸子仿佛有魔力，能將人定在原地。
不過現(xiàn)在的況景山是面色浮笑的，氣質(zhì)立馬溫柔許多。
蔣音書捧著紅豆包笑著點(diǎn)頭：“謝謝二爺�！�
況景山說：“那快吃，吃完咱們下來溜溜。”
他話落，蔣音書的表情還有身體卻在一瞬間定格。
況景山順著她視線轉(zhuǎn)身望了望。
還沒等他回過頭來張口問，蔣音書一把扔掉熱氣騰騰的紅豆包砸在況景山身上飛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