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節(jié)
幾個戴大毛皮帽的漢子沖進來,幾乎是把我抬著弄到樓上,扔在火塘邊。胳膊被扭得斷了筋似的疼。那位羌女,哭泣著被人攙扶到鄰屋。
這座碉樓比起海元家,真是差得太遠了,小不說還矮,憋屈得很。火塘對面幾個大漢在圍著喝酒,像馬幫的人?;鸩惶?,屋中有煮肉的香味。我沒怕,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話,但看那表情,似乎有人認出我來。
天要亮的時候,海元虎著臉帶著奶奶來了。奶奶沒上樓,只是杵著腰在院門外站著。我出來時,大家也跟著出來,像是送我們,也像是想和奶奶打招呼,可奶奶沒說話,他們也沒再言語。
回到海元家,看他還不高興,就趕緊解釋。
他更火了,他說你把人家姑娘的頭帕纏布拽下,就等于脫了人家的衣服,就好比拆人家的碉樓,罵了人家的祖宗。
我也火了。嚷嚷了一通有道理,卻在這里又絕對沒道理的話。
再去這戶羌女家,就百倍地顯出熱鬧和鄭重。
爺奶阿媽海元我,一筐的禮物。酒、糖、花布、雞,還有一對銀鐲子。
我沒想到我惹的這個小禍,得需這么大的賠償。
羌女的父母客客氣氣,把我們讓上二樓,火塘邊鋪著簇新的墊毯。
他們說了好一陣子羌話,只有寒喧客氣用漢語,一說漢話我就攙和進去,就顯得熱鬧好多,笑也多。
那個羌女一句漢話不會說,只顧低著頭,人在新衣服里似乎僵硬了,進門時她就這姿勢,多久沒變。蔥綠的夾襖鑲著黑邊,黃綢腰帶,黑布圍裙上,手繡的有草有花,還有星星的圖案,布鞋上也是彩花。黑頭帕裹得嚴緊,似乎再也不許誰拆開了,上邊還插了一支瑪瑙石玉花。
爺爺給我后腦勺一巴掌:真看上了,就在咱碉樓里給你娶回來,別沒出息。
這回輪到我低下頭,難為情了。
后記。
1997年春,也就是我離開蒲溪的七年以后,我再一次去了羌寨,去了海元家。
電報拍到北京。
我先飛成都,再坐長途汽車,興沖沖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路比以前好多了,一路很順。只是從公路進山去寨子的路,基本還是老樣。人往高處走,蒲溪水下流,清亮嘩啦,濕綠了坡上的草。
海元電報就四個字:爺奶想你。
海元電報并沒說讓我去,可這四個字一下就把我圍困。安排兩天,我撂下手邊的忙忙碌碌,奔了機場。
海元家的碉樓一點都沒變,大老遠,我就望見了。望見還得走一個多小時,才看清蒲溪的整個寨子。
傍黑到家時,海元說,沒想到,沒想到,這么快!
找海元身上的變化,沒有,還那樣。碉樓有了燈泡,火塘照樣燒著柴。屋頂上掛的肉還是那些個,似乎自打我走后,再也沒吃。
迫不及待,我叫著海元上了頂樓。
夜晚的風,不算涼。2k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