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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誕節(jié)。

    到了這個正經(jīng)該飄雪的日子，凌海依舊是濕漉漉的，像浸在毛孔里，一種牙齒過敏似的冷。孫彤穿著毛絨絨的睡衣窩在被子里靠著軟軟的大靠墊，電熱毯，電暖氣，還有清香安眠的精油，實在愜意。

    這是季萱的小屋。這么個日子正趕上周末，難得凌海有親人在，孫彤當(dāng)然不肯自己過，可是季萱忙沒空到美院來，于是孫彤就帶了自己要做的資料跑過來跟她住。

    季萱就是季萱，哪怕就是老弄堂里一間出租屋都能布置得這么別致，長毛地毯，粗布窗簾，笨木頭家具，讓她隨便一擺弄就很有感覺。比如那個衣架子，倒掛金鐘是她雕了樹根釘上去的；墻上的老鐘，里面不過是個舊表芯子，外頭的殼子是她用畫坊里的邊角料做的，涂漆、做舊，一下午就好；還有那只柳條箱子，只要在她腳邊，就是百搭。

    當(dāng)然，這小屋的點(diǎn)睛之處還是床頭這幅版刻。

    這是幾年前她和錢方若合作的作品，畫中那個冷艷到危險的女人就是季萱。這個造型是錢方若設(shè)計的，當(dāng)時季萱才剛二十歲，身上的旗袍、帽子都是他親手做的，背景是季萱家胡同后那間廢棄的教堂。

    他畫，他刻，她上墨，不知道兩個人當(dāng)時是怎樣的靈感，孫彤記得去他們畫室看過，那件旗袍根本不是這個顏色，染出這樣陰冷、飽滿卻又掙扎的色調(diào)，黑暗里血紅的唇，簡直驚艷！

    錢方若說，這是這幅畫的靈魂。那個時候，錢方若還只是錢老師，現(xiàn)在是錢大師，而且是風(fēng)頭正勁的大師，如果這幅畫拿到市場去拍賣，一百萬總得有吧？

    想到這里，孫彤自己都笑，錢方若的畫怎么可能才值這么點(diǎn)，至少五百萬起了。不過，季萱肯定不會賣的。她要是賣，她的那位大若肯定會買下來，然后再轉(zhuǎn)送給她，玩多少次都不會累。就是這么詭異變態(tài)的寵。

    其實對這兩個人，孫彤一直看不太明白。錢方若跟隨季萱爸爸的時候，季萱才十歲，兩個人算是青梅竹馬？雖然這竹馬太大了點(diǎn)，不過感情還是很好的。長大后是什么時候被示愛表白、又是怎么拒絕他的，季萱沒說，后來錢方若離開京城回了凌海，送走他的那一天季萱說過一句話孫彤至今還記得：大若的整個世界都在他腦子里，他要拿出來給世界看，需要死亡和性來刺激。我不想刺激他。不想睡死。

    這番話對于當(dāng)時連男朋友是什么都還不知道的孫彤來說簡直驚掉下巴，到底對不對，孫彤直到現(xiàn)在也不能完全判斷。不過，心里還是覺得錢方若對季萱是不一樣的，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一定愛得轟轟烈烈的，不只因為那是大若，還因為她是季萱。男人可以不喜歡她，可是一旦愛上她，怎么會膩！

    呃……怎么沒有？顧辰。

    孫彤用力搖搖頭，想那個混蛋干嘛？？扭頭看，季萱就在桌子邊的八仙椅子里，盤著腿，小刻刀在她指尖幾乎看不到，一打眼，以為是做針線，發(fā)髻，長裙，老木鐘。以前在路上，她也常是這個樣子，閑暇不畫就會摳木頭，而那個時候她身邊從來不會空，總有在畫畫或者吹口琴的顧辰。

    曾經(jīng)覺得顧辰的口琴吹得真好，不管什么樣的時間、情景都能讓人心靜，牽扯出一種很文藝?yán)p綿的情愫。現(xiàn)在想來，真特么裝X！一定就是這樣勾引了別的女人！

    他根本就不配在季萱身邊！

    現(xiàn)在，夜這么靜，小屋里暖暖和和的，兩個女孩各做各的事，互相陪著，像小時候，好喜歡這種感覺，要男人干嘛？女人自己照樣活得好！

    孫彤低頭把耳機(jī)聲音開大，繼續(xù)自己的筆記。

    好一會兒，孫彤才意識到耳機(jī)里那老式鈴聲不是音樂特效而是床頭的電話響了，扭頭，椅子早空了，不知什么時候季萱已經(jīng)出去，孫彤忙拽下耳機(jī)接起電話。

    “喂，小萱啊，”

    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又……曖昧？孫彤驚得瞪大了眼睛，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話筒就被接了過去，季萱坐在了床邊，“嗯，”

    “這么半天不吭聲?！?br/>
    “說吧，干嘛？”

    “我過來？”

    季萱抿了抿唇，不知道這種電話的意義何在，“好啊?！?br/>
    那邊笑了，季萱挑了下眉，掛了電話。純粹無聊起膩，他現(xiàn)在在太平洋那邊，現(xiàn)在過來？他是深海魚//雷么？

    季萱想起身，可是肩膀上已經(jīng)壓了孫彤，忽閃著大眼睛，“誰啊？”

    “快遞?！?br/>
    “快遞？？”孫彤差點(diǎn)跳起來，“快遞敢這么叫你??？是繆斯和阿婆羅一起派來的么？”

    季萱笑了，“一個男人?！?br/>
    “嗯，”孫彤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而且，是個很性感的男人！不過，”孫彤有點(diǎn)不敢相信地看著季萱，“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

    “我說了是我的么？”

    “那是誰的??？”孫彤瞥了一眼床頭鐘，十一點(diǎn)半，“都這么晚了……”

    “愛誰誰的。”

    噗，孫彤笑，不管那家伙以后是誰的，現(xiàn)在他是撩錯人了。見季萱起身，孫彤忙拉住，“哎，你也到床上來么，兩個人暖和。”

    “弄一床木屑子?！?br/>
    “沒關(guān)系啊，是刻又不是刨，接著笸籮么。”

    孫彤不松手，季萱只好答應(yīng)，去桌邊拿了笸籮過來，盤腿坐在床上，沒有搭被子，孫彤便把被子都裹自己身上像只小笨熊，然后圓滾滾地挨著她。

    “哎，一提男人，我突然想起個好玩兒的事兒來?！?br/>
    季萱沒抬頭，彤彤就是這樣，只要兩個人湊近總有話。而且，一年多不見，自從又在一起比曾經(jīng)更愛跟她說話了，也許，是因為沒有了宇飛的緣故。

    “這不是要過新年了么，上周項目出資方來看老師，順便看看進(jìn)度。然后呢，我就有幸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良心大佬?！?br/>
    不需要等季萱回應(yīng)，孫彤自顧自地說下去，“電視上見過幾次，西裝革履的商人模樣，沒什么特別的。這次見了真人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的眼鏡根本就沒度數(shù)，沒有攝像打光線，能看到眼睛，還挺好看的，鼻子很挺，皮膚也好，一笑么，很儒雅的感覺。那天沒穿西服，深海藍(lán)雙排扣的羊毛大衣，掛著圍巾，看起來很有點(diǎn)過去那種家族大少爺?shù)母杏X。”

    說得起勁，可孫彤似乎還覺得描述不夠，放下捧著的筆和本子，摸出手機(jī)，輕輕拍拍季萱的手臂讓她放下刻刀，“你看，這是我偷拍的，是不是很有點(diǎn)敗家公子的樣子？就是民國那種家里超有錢、自己超文藝外加超敗家的那種？很有氣質(zhì)啊，比他身邊這個濃妝白富美養(yǎng)眼多了?！?br/>
    季萱看著屏幕上被放大的男人側(cè)顏，鼻，下巴，嘴角……輕輕挑了眉，“他是誰？”

    “張星野，CNE的老大。具體CNE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做工程設(shè)計的，不過不是民用建房子，是化工啊，石油啊這種，有點(diǎn)高大上。當(dāng)然了，在凌海這種地方，就好像京城出個車禍都會撞出一堆當(dāng)官的和官好幾代，凌海么，他這種有錢的大佬也遍地都是。不過，相對來說他還是比較有名，因為他是兒童白血病公益形象大使，CNE出資捐建的研治中心上個月剛剪了彩?！?br/>
    “哦。”季萱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都不是重點(diǎn)啦?！睂O彤靠在季萱肩頭，“重點(diǎn)在后面。哈哈……”

    還什么都沒說就自己笑，季萱也沒辦法，被她靠著也不敢拿刀，只好等她笑完。

    “既然大佬來了么，老師就帶著助手把這次展出的幾個小主題和形式構(gòu)思給他介紹了一下，雕塑，版畫，油畫，各種，結(jié)果，艾瑪，”孫彤說著又笑，“大佬聽得很認(rèn)真，最后稱贊了一番之后，就開始禮貌地建議。天哪，太特么有想法了！要高大上，要有沖擊感，要touch到靈魂！我在一邊聽得熱血沸騰啊，那種感覺就好像你給他準(zhǔn)備了貝多芬命運(yùn)交響曲，他聽完以后深思片刻說好聽，然后開始認(rèn)真分析二人轉(zhuǎn)?！?br/>
    噗嗤！季萱笑了，想起那天在天臺上他看到大若的畫說是小孩子的。真的不必說品位，畢竟，連眼光都沒有。

    “簡直俗不可耐！我當(dāng)時轉(zhuǎn)身悄悄到一邊去，實在怕笑出聲來得罪大佬。”

    “干嘛要走啊，應(yīng)該誠懇問他：爺啊，您是給哪個鄉(xiāng)衛(wèi)生防疫站求宣傳畫，我們可以私談?！?br/>
    “哈哈哈……”孫彤笑死了，都從被子里滾了出來，“太形象了！哈哈哈……”

    季萱都要被擠下床了，摟住她，“好了，樂成這樣。先生當(dāng)時沒事兒吧？罵他了？”

    “當(dāng)然沒有！老師跟他還挺有交情的，因為在這之前老師夸過他很多次，說現(xiàn)在的凌海有個真心做慈善的人，實非易事?？赡芾蠋熢缇椭浪欢?，一直很有涵養(yǎng)地聽著。而且，你可能想不到，當(dāng)時的氣氛還很熱烈呢?！?br/>
    “嗯？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大佬特有錢啊，”孫彤撇了下嘴，“不但有錢，還因為公益形象有相當(dāng)?shù)挠绊懥?。每年春天凌海國際藝術(shù)中心都會做義展，其中幾個展館包在幾大企業(yè)名下，其中一個就是CNE的，由他們出資捐助有潛力的青年畫手做展出，而后義賣，沒有賣出去的作品都會由企業(yè)拍下。之前好幾個畫手都是借著這順風(fēng)車打開的知名度，不然，幾輩子才能等到在這樣殿堂級的畫廊做自己的個展？所以啊，咱們工作室的那幾個人馬屁拍得那叫一個響，誰不想抱這條大腿？”

    “嗯。”季萱輕輕挑了下眉，點(diǎn)頭。

    “又怎么樣？哎，人無完人啊，”孫彤收了手機(jī)，“大佬，有錢、有良心，就一個毛?。合?。聽說收藏了兩幅十八世紀(jì)的宮廷真跡，真特么浪費(fèi)啊，看得懂么！”

    季萱笑笑，“不懂又怎么樣？如果藝術(shù)只為懂的人存在，早死了。不管觸動他大把撒錢的是哪一點(diǎn)，他刺激到也保留下來。而且，本來人的左眼和右眼成像都不一樣，更何況是不同的人。他看到他想看的，沒什么不可以。更何況，有他這種人在，藝術(shù)家才有面包吃?！?br/>
    孫彤吁了口氣，點(diǎn)點(diǎn)頭，“那倒是。那天他走，也并沒有要求我們改，而且還又為工作室轉(zhuǎn)了一筆錢，包括每個人的新年禮物?！?br/>
    “嗯?！?br/>
    而后孫彤又把照片撥出來看，閑話了一番，說他身邊這個女人如何如何。直到季萱被她聒噪的要起身離開，孫彤叫，“你還要做嗎？睡覺了?！?br/>
    “我去拿盒牛奶。”

    “哦，好。給我也拿一盒?！?br/>
    “嗯?！?br/>
    季萱站起身，電話又響了，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不打算理，剛要走，想想還是別讓彤彤再接，順手拿了起來，“要睡覺了，干嘛？”

    男人的聲音，“門怎么沒開?。俊?br/>
    季萱蹙了下眉，“你……”

    “我到了，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