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左相府,嵐煙居。
紫嵐煙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細(xì)密的雨絲。
“哎呦我的好小姐,您別站在那成嗎,當(dāng)心受了涼啊。您打小身子骨就不結(jié)實,這要是又入了寒氣可怎么辦喲……”丫鬟齊兒看著她家小姐的背影,自顧自的絮絮叨叨。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些天的小姐與以往有些不同了。雖然還是一樣的溫婉親切,卻似乎多了一層莫名的清貴氣質(zhì)。她也不知是不是這樣形容,但小姐是有點變化的。而她這幾天里幾次旁敲側(cè)擊地提到一些只有小姐和她知道的事情,小姐回答得并無猶疑。于是她便嘲笑自己多心,想來不過是小姐再過三個月就要及笄的原因,到時皇上定然會賜婚——畢竟小姐可是左相大人唯一的女兒,又是嫡女,是左相大人和夫人的掌上明珠,定會指給一個家世良好門當(dāng)戶對的公子。小姐必然是又羞又澀,有些改變是肯定的。
紫嵐煙感受著面前微微的涼意。雖是初夏,但天氣尚未完全熱起來,這場不小的雨確實裹挾著不少的寒氣。
“小姐……”丫鬟洛兒冒冒失失闖進(jìn)嵐煙居,努力平復(fù)她急促的喘息,“北,北國太子為,為賀皇上大壽,已經(jīng)到了皇城近郊,明日就進(jìn)城?!?br/>
紫嵐煙仍舊背對著齊兒,給剛進(jìn)門的洛兒一個側(cè)影,對她的話似聽非聽。
洛兒見她家小姐如此冷淡的反應(yīng),也不泄氣,繼續(xù)嘰嘰喳喳:“聽說啊,這北國太子帶了一件很華貴的賀禮呢,還有北國的儀仗隊,似乎來了很多人……”
齊兒看看紫嵐煙,又看看洛兒。洛兒是小姐前些天從街上撿回來的小乞丐,小姐見她弄干凈后看起來生的還算清秀,也還識得一些文字,就請示了夫人留下做丫鬟。夫人叫人仔細(xì)的調(diào)查了一番,這洛兒的確只是一個乞丐,又見小姐喜歡,且她性子活潑,便想著給小姐做個伴,找嬤嬤調(diào)教了,今日才算是入了這嵐煙居。
“聽說這北國太子生的極好,剛出生可是被接生婆當(dāng)成公主的……”洛兒正在興頭上,齊兒覺得她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講的東西又不怎么重要,想著小姐的藥差不多好了,便對著紫嵐煙福了下身子,退了下去。
洛兒在齊兒離開后就竄到了紫嵐煙身邊:“小姐,外邊不就是雨嗎,有什么好看的?!?br/>
紫嵐煙看著外面被雨水洗的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芭蕉和紫竹,綠紫相映,煞是好看。但雨絲和撲面的涼意在給這景象增添朦朧的同時又添了一層惆悵,不由喃喃:“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br/>
洛兒一愣:“這芭蕉不是小姐你親自種的嗎,在紫竹林三年后?!?br/>
紫嵐煙聞言一笑:“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br/>
“小姐才不無聊,這句子看著簡單,卻別有一股味道?!甭鍍好Φ馈?br/>
“前人多事種芭蕉,后人心緒太無聊!風(fēng)風(fēng)雨雨常常有,管它瀟瀟不瀟瀟!”紫嵐煙將詞補好,暗思芭蕉與紫竹單看都是極品,卻被她煞風(fēng)景的放到了一起,微微搖頭,對著一邊歪頭品詞的洛兒道:“去,把這詞寫下來?!?br/>
洛兒應(yīng)了一聲,自去洗筆磨墨,鋪紙寫字。
待得洛兒將一詞寫好,紫嵐煙已斜躺在美人榻上,手握書卷,看的津津有味。
洛兒收拾起筆墨,將寫的字拿給紫嵐煙看。
紫嵐煙撇了一眼,不予評價,洛兒便將字紙收起放好。她知道小姐從不許她的筆墨流露于人眼前,就像小姐自己寫了什么后定然會處理掉。
洛兒弄好之后,站到紫嵐煙身側(cè),對著她手中的書冊探頭探腦。
紫嵐煙合作的翻到封面,給她看書名。
齊兒端了藥進(jìn)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洛兒,脖子伸得太長了,干脆把小姐的書拿去看好了?!饼R兒喝道,將托盤放下,對紫嵐煙柔聲說:“小姐,藥剛熬好,您乘熱喝了吧,等涼了可就難聞了?!?br/>
紫嵐煙伸手端起藥碗,先放到鼻下輕嗅,再吹吹藥沫兒,才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藥。
洛兒看著她家小姐喝藥,不禁縮了縮脖子。
“小姐,蜜餞?!饼R兒在紫嵐煙喝完藥后遞上蜜餞碟子,示意洛兒接過藥碗。
紫嵐煙撿了顆蜜餞放入口中,揮揮手:“都下去吧,我乏了?!?br/>
齊兒洛兒依言退下,洛兒還特意去關(guān)了窗。
紫嵐煙閉上眼假寐。
半晌,齊兒在門外輕聲道:“小姐,您歇下了嗎?夫人來了?!?br/>
紫嵐煙似是沒聽到,又似已進(jìn)入夢境。
“小姐?”齊兒在外等了一會,未聽見紫嵐煙應(yīng)聲,又輕喚一聲。
還是沒有回答。
齊兒有些為難地看了眼已到嵐煙居院子口的左相夫人,無奈地迎了上去。
“夫人,小姐喝了藥睡下了?!饼R兒對著左相夫人福了福身,道。
左相夫人看了她一眼:“無妨,我進(jìn)去等?!?br/>
齊兒點頭,將左相夫人引入紫嵐煙的房間坐下,又返身離開,關(guān)上了門。
紫嵐煙醒來時,左相夫人正坐在美人榻旁邊喝茶。
“煙兒,覺得身子如何?”左相夫人放下茶蠱,細(xì)細(xì)端詳紫嵐煙的臉色。
紫嵐煙任她看,懶洋洋道:“還是老樣子,提不起勁兒?!?br/>
左相夫人嘆口氣:“你打小身子骨就弱,近來也算好些了?!鳖D了一下,又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好好將養(yǎng)?!?br/>
紫嵐煙緩緩起身:“挨日子罷了,還談什么將養(yǎng)?!?br/>
左相夫人奇道:“今兒個這是怎么啦,說什么喪氣話呢。”
紫嵐煙坐起身:“夫人也知道,女兒家及笄后就要嫁人的?!币娮笙喾蛉它c頭,便接下去:“大夫說過了,我是個不好生養(yǎng)的。誰家會愿意養(yǎng)著一個又體弱又不生養(yǎng)的妻室呢?我還不如就呆在府里不嫁人來得清靜?!?br/>
沉默一瞬,左相夫人低低道:“這是不可能的。唉,女兒家也就盼著能夠覓得一個良人,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那些個富貴榮華,說起來都算些什么呢。”說著說著,聲音居然有些顫,紫嵐煙知道左相夫人是觸到痛處了,果然就見她抬起袖子去抹眼淚:“我就盼著我們一家子平平安安,和和美美,也不求相爺再有高官厚祿,也不求皇上再怎么對相爺和我們家青眼相加……可你說,怎么就這么難啊……”
紫嵐煙也不知怎么安慰她,雖說她從來不喚這左相夫人一聲娘,但左相夫人對她的好她都記在心里,她也知道左相夫人是真把她當(dāng)女兒的。
“先是相爺整夜整夜的不回家,和朝中那些大人們交際,拉關(guān)系培養(yǎng)感情,再是那些個年輕的女人……被人送來給相爺當(dāng)小妾,把好好一個相府弄得烏煙瘴氣……后來好不容易你哥哥大了,知道護(hù)著我們,相爺才意識到我們才是他正緊的妻兒……誰知你的身子卻禁不住折騰,大病了一場,在不足之癥上又落了病根……”左相夫人越說越傷心,把三層棉紗的袖子都沾濕了碗大的一片。
紫嵐煙遞過一方棉帕,也傷感起來。
左相夫人一見紫嵐煙也在抹眼淚,趕緊停下:“煙兒,你看都是我不好,又招了你傷心,明知道你這身子需要靜養(yǎng),不可傷心的。”說著便坐到紫嵐煙身邊去,攬住她的肩:“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女人生來就是相夫教子,唉!哪天我們?nèi)ナ⑷A寺燒燒香,求個好姻緣吧?!?br/>
紫嵐煙搖頭:“還是不了,我懶怠動彈。”
左相夫人急了:“這可不行!姻緣可是關(guān)系一輩子的大事,可不能馬虎了!”撇了一眼榻上的書,“要是像那《石頭記》里林妹妹與那賈寶玉互相知根知底又從小玩得來倒也罷了,你從小只呆在左相府中,連手帕交都沒有,我和相爺這幾年來又沒想到給你物色幾個人物,這只能靠上天保佑了啊……”
紫嵐煙無奈一笑:“好啦,夫人,我知道了,撿個日子我們一起去盛華寺吧?!?br/>
左相夫人點點頭:“那說好了,可不要到時反悔啊?!币娮蠉篃燑c頭,左相夫人便起身道:“那我先回了,你再歇會,午膳我讓廚房燉了點山藥枸杞養(yǎng)生粥,一會粥好了叫齊兒給你端過來。”
紫嵐煙點頭。
左相夫人離開后,紫嵐煙走到窗前,打開窗,讓新鮮的空氣灌入房間。
“林妹妹與那賈寶玉互相知根知底又從小玩得來倒也罷了嗎……”
洛兒推門進(jìn)來:“小姐,什么罷了?”
紫嵐煙轉(zhuǎn)身看她,微微一笑:“林妹妹與賈寶玉好?!?br/>
洛兒立即點頭:“是啊是啊,林妹妹與寶哥哥真是相配的一對!”
紫嵐煙回過頭去,看那被雨水壓彎的紫竹,自語:“相配的一對……嗎”
“小姐你怎么又來吹風(fēng)了,天還涼著呢?!甭鍍亨凉值溃蟻砝蠉篃?。
紫嵐煙順從地被拉離了窗前,又坐回美人榻上。
洛兒給她披上一件外衫:“小姐要愛護(hù)身子啊,即使是……”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急忙打住。
紫嵐煙似乎沒有聽到,端起茶蠱,道:“把那書拿去看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