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可您騙了我。”
師父說：“哦？”
我說：“您說我刀槍不入，可每次看見葉無心的時(shí)候，我的心跳都會突然加速，頭暈眼花，手腳出汗，跟受了內(nèi)傷一樣?！?br/>
“這是正常反應(yīng)，沒有鼻血噴涌筋脈盡斷就算好了，”師父關(guān)切地問道，“你沒為她做什么傻事吧？”
我低聲說：“我為她折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只紙蝴蝶?！?br/>
“還好，不算太傻。對了，你哪來那么多紙？”
“書房拿的?！?br/>
“……《真靈位業(yè)圖》《仙鑒》都是你拆的？”
“要緊嗎？”
“罷了，也只有你敢對神仙如此不敬?！?br/>
“神仙才不會這么小氣跟我計(jì)較，神仙都愿意成人之美，會保佑我成功的?！?br/>
師父搖搖頭：“這事做起來挺好看，可結(jié)局一定很難看，你還是將這些紙蝴蝶燒了放生罷?！?br/>
我不解：“為什么？別人都說追求姑娘要勇敢主動，假如我和她之間隔著一百步，只要我邁出第一步，姑娘就會走九十九步?！?br/>
師父探出身子，伸手按住我面前的一粒棋子，緩緩挪向自己：“說的沒錯(cuò)，你向葉無心走出一步，她就會往后退九十九步。”
我陷入沮喪。師父搓著手，似笑非笑：“物以類聚，你是什么樣的人，就能得到什么樣的人；她是什么樣的人，就會被什么樣的人得到。你們本不是一類人?！?br/>
我不甘心：“那我怎么樣才能變成和她一樣的人？”
師父說：“你不用改變，只需等待，真愛總會出現(xiàn)?！?br/>
我又問：“怎么算真愛？”
師父說：“世間之愛，多有所圖，若所圖無所獲，方知真假與深淺?！?br/>
我聽得云里霧里，師父的話總是給我騰云駕霧的感覺，令未來充滿希望――在他口中，我將擁有絕世神功和絕代佳人，寥寥數(shù)語就把我的事業(yè)與愛情的藍(lán)圖都給繪制好了，我都不舍得去懷疑。就目前來看，我不是大師兄的對手，也沒有辦法讓葉無心多看我一眼，除了相信師父說的話，我實(shí)在找不出其他茍活下去的理由。
但在這些藍(lán)圖變成現(xiàn)實(shí)之前，我依然是個(gè)只會陪師父下棋的廢物。我拿不穩(wěn)長劍，背不溜古詩，唱不來名曲，買不起鮮花，做不出佳肴……所有能討姑娘歡心的伎倆都與我無緣，我只跟二師兄學(xué)過折紙蝴蝶。
二師兄是個(gè)讀書人，屋子里到處都是舊書和廢紙，他懶得去倒，又不好意思直接叫我去倒，就選擇了一種委婉而復(fù)雜的方式：先教我折紙蝴蝶，說這個(gè)追女孩子很管用，等我把那些廢紙都折成紙蝴蝶后，他便理直氣壯地讓我把自己制造的垃圾拿出去倒掉。
讀書人就是這樣，坑人的時(shí)候都充滿了浪漫氣息。
我當(dāng)然沒舍得倒掉。七夕這天，我鼓起勇氣，決定放手一搏，背起積蓄的滿滿一麻袋紙蝴蝶去向葉無心表白。
葉無心非常重視這次會面，特地約上一位我們都很熟悉的老朋友，隆重地接見了我。
我推門而入時(shí)，葉無心正坐在大師兄段未的腿上，手里擺弄著一塊巴掌大的玉，色澤潤白，通透得像嬰兒的皮膚，正面刻著一個(gè)“段”字。從對話內(nèi)容可以聽出，他們在討論哲學(xué)。
葉無心：討厭，臭男人！
大師兄：臭？妹妹有所不知，無平不陂無往不復(fù)，你看臭豆腐聞著多臭，吃起來多香？還有榴蓮酸筍臭鱖魚……都是如此，正所謂大智若愚，臭極則香。
葉無心：哇！好有哲理！
“大便聞著也臭?！蔽仪椴蛔越尤肓擞懻?。
葉無心：……
大師兄：……
如此良辰美景，怎能浪費(fèi)在學(xué)術(shù)研究上？我迅速切換主題，開始醞釀浪漫的氣氛。我釋放出練習(xí)已久的溫柔目光，癡癡地望向葉無心，葉無心癡癡地望著大師兄，大師兄癡癡地望著月亮，月亮癡癡地望著我。
葉無心注意到月亮在看我，于是將視線轉(zhuǎn)過來，與我四目交匯。她的眼神清幽飄渺，我發(fā)自肺腑地咧嘴而笑。在我嘴角剛剛開始抽動之時(shí)，她的目光已游向別處，令我通過笑容傳遞出的愛意半途而廢，凍在空中。
葉無心主動向我打招呼：“你就是那個(gè)挨打不還手的傻小子吧？”
天哪！原來她對我有如此深刻的關(guān)注和了解，還專門為我起了個(gè)這么私密的昵稱，“傻小子”，好貼心，好幸福！
我雙頰滾燙，扭捏道：“嗯，沙步奇?！?br/>
“呵呵，果然又傻又奇葩，”葉無心笑道，“聽說你爹是個(gè)大俠？”
連我的家庭背景都打聽好了，難道是暗示想見我父母嗎？這是不是發(fā)展得太快啦？我激動得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是啊是啊，他可厲害呢！”
“哦？有多厲害？”葉無心問道，“官居幾品？爵祿幾許？家產(chǎn)幾何？”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可以一招斃命的“成功學(xué)三問”嗎？我頓時(shí)慚愧地?zé)o地自容，只得支支吾吾答道：“他，他拿過很多獎(jiǎng)杯，還教訓(xùn)過許多大惡人……”
大師兄在一旁冷嘲熱諷：“呵，獎(jiǎng)杯？當(dāng)尿壺用？教訓(xùn)惡人？那就是有很多仇家咯？難怪最后要跑路?！?br/>
我正要向葉無心解釋我父親退隱的來龍去脈，她又關(guān)切地問道：“那他跑路之前有沒有給你留下什么貴重的東西？比如房子銀票……”
“有啊，他留給我一身絕技！你瞧，這‘揍死盾’，不管別人怎么揍我都不覺得疼。”我自豪地?cái)[出大猩猩捶胸的姿態(tài)，師父說過，這些絕技就是父親給我最寶貴的財(cái)富。
“哈哈哈！挨揍不怕疼也叫絕技嗎？拜托，我家那頭老母豬也不怕挨揍的，皮厚就行啦！”葉無心笑起來好美，能讓她如此開心，哪怕被誤解，也是值得的。
她笑累了，看看我背上的麻袋，問：“這是沙包嗎？你該不是打算來表演你的挨揍絕活吧？”
我虔誠地將麻袋放在她腳下，心里像揣了一只煮沸了的茶壺，之前準(zhǔn)備了幾十遍的告白詞一點(diǎn)也想不起來，頭腦中飛滿了糾纏的紙蝴蝶和扭曲的肉麻字眼。
她站在我面前，這么近，又那么遠(yuǎn)，如神明之于朝圣者。她就像如來佛祖，看似面無表情，卻又瞬息萬變，但在我眼中，她不管怎么變，都比嫦娥仙子還迷人。她用迷人的腳尖踢了踢袋子：“到底什么玩意？你來倒垃圾么？”
我望了望墻角，那里堆滿了各色各樣的“垃圾”：裝著金絲雀的鳥籠盛滿我叫不出名字的糕點(diǎn)的雕花銀盤領(lǐng)子上鑲滿珍珠的藍(lán)貂裘皮襖十幾盆奇異美麗的花和大大小小幾十個(gè)未拆封的錦盒。送這些東西的人遍布五湖四海，有的是富甲一方的豪商，有的是權(quán)傾一時(shí)的高官，還有他們的公子，以及其他三教九流的人物，他們或是仰慕葉無心遠(yuǎn)近聞名的美色，或是看好她步入后宮的前程。
我的禮物顯然比這些更加真誠更有檔次，我捏了捏麻袋口，兩頰發(fā)燙，聲音微微顫抖：“喏?！闭f著笨手笨腳地打開麻袋，露出團(tuán)簇相擁的紙蝴蝶。
大師兄湊過來好奇地看了一眼，爆出一陣怪笑：“霍霍！我還以為你要用這麻袋把她綁架走呢?！?br/>
“給我堆廢紙算什么意思？想證明你腦袋是紙糊的？”葉無心的聲音冷得能讓熱湯結(jié)冰，目光如死水一潭，臉色仿佛夏夜天際滯黯的暮色，拒人于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