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三全回到家，已是夜半時(shí)分。

    妻子郭金菊仍在等他。丈夫明早就帶隊(duì)出發(fā)，據(jù)說天亮前趕到龍虎崗，她心里還有好多話沒說給他呢。她剛才趕著縫了一件貼身穿的新襖，絮的全是新棉花，雖薄卻輕便暖和。她還想著，丈夫的護(hù)身兜肚是結(jié)婚前做的那一件，這次出發(fā)是和日本鬼子打仗，這些東洋來的魔鬼一定怕龍王，是否應(yīng)該給丈夫做一件繡龍的護(hù)身兜肚？

    三全回來的時(shí)候，金菊已想象出新兜肚的圖案，正再次打開衣柜，找出合適的布料和針線。三全推門進(jìn)屋，輕輕走到金菊身后。金菊沒聽到丈夫的腳步，卻聽出他粗重的呼吸，猛地回頭說，“開完會(huì)了？”

    “嗯……明兒早起，四更集合出發(fā)?！?br/>
    “酒氣好重，喝多了吧？”

    “沒。我啥時(shí)喝得多了……俺心里想著你呢?！?br/>
    兩人幾乎貼面站著，金菊向后退一退，卻被三全攔腰抱住。金菊紅著臉推開他，“等一等，讓我看看你這身打扮?！?br/>
    三全說：“看吧……這身裝束怎樣？武裝帶，手槍，這裹腿……大順和進(jìn)勇從八路軍那里學(xué)會(huì)的，隊(duì)員們?nèi)歼@樣，走起路好輕快好帶勁。”

    金菊打量著丈夫，眼里閃爍起淚光，“明早起來，貼身穿上這件小襖，天冷了，在外過夜千萬不能受凍?！?br/>
    三全點(diǎn)頭說：“好，好?！?br/>
    金菊偎進(jìn)三全懷里，輕聲說：“全哥，還有一個(gè)時(shí)辰，俺還有話想對(duì)你說呢……”

    三全明白金菊的心意：“嗯，歇了吧，有話到被窩里說?！被仡^將油燈吹滅。

    這個(gè)夜晚，秀婷通宵未睡。她腆著大肚子忙活一天，回到自家的柴門小院，便覺得有些步履艱難。她爬上自己房間的土炕，娘把炕燒得熱烘烘的，坐上去搭上被子好舒服。她終于可以靜下心想自己的事情了。她又摸出珊珊的信看。

    “時(shí)候到了，不能再到處瘋跑……”娘進(jìn)屋來，坐在女兒身邊絮絮說。

    “娘，伊同志和王同志換過藥了？”

    “換過了。你爹剛從洞里出來，去庫(kù)房歇息了?！?br/>
    “王同志的傷沒大事了，伊同志的腿卻難恢復(fù)?？磥恚仨氝M(jìn)城求侯老先生了?！毙沔冒櫰鹈碱^自語。前些天，王老漢曾與王和去大王莊，接來陳一昊老先生為鳳祥看過，股骨復(fù)位沒啥問題，只是愈合得慢，鳳祥求陳老先生設(shè)法，老先生便再次推薦仁和藥店侯老先生的祖?zhèn)髅胤?。他給侯老先生寫下一封親筆信，現(xiàn)就放在秀婷的妝奩盒里。

    “娘，白毛呢，喂過了嗎？”

    “喂過了。黑更半夜的，咋想起白毛？”

    “趕明早，我進(jìn)城。”

    “你瘋了！鬼子就要來，城里要打大仗，人跑還來不及呢?！?br/>
    “娘，就為鬼子快要來，我必須馬上去城里，找侯老先生?！毙沔谜f著，一副就要穿衣下炕的架勢(shì)?！罢f不定，我在縣城能見到星奎哥……俺好想他。說不定還能碰到珊珊，她就在城里。人家元輝想她都想瘋了，我把她拖回家來……”

    “你的日子到了，萬一在路上……可怎辦？”娘知道女兒的脾氣，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別人是攔不住的，只有用這話嚇一嚇?biāo)?br/>
    秀婷卻嘻嘻笑起：“俺不怕，俺見過女人生娃。我身上帶著刀子，到時(shí)候把臍帶截?cái)嗑托辛恕！毙沔谜f得輕松，邊從身上摸出珊珊送她的那把匕首叫老娘看。娘不滿地瞪她一眼，無可奈何地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