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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洞外的雨簾,良久才說:“看起來這雨還有得下。”
他剛才那么幫自己,李茹也不好再那么冷漠相對。
她問:“你怎么知道這里有避雨的地方?”
沈兆麟這時稍微露出一絲得色, 回憶道:“還是剛來插隊那一年的事, 我和幾個兄弟干著活突然想吃烤紅薯, 找來找去就找著這么個地方,兄弟幾個終于吃了頓飽,真的爽快?!?br/>
李茹看他的樣子, 猜出來:“你們是偷連隊的紅薯來烤的吧?”
沈兆麟被拆穿,收斂了點, 但還是為自己辯護:“啥叫偷啊, 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茹想,呸,歪理真多。
他回頭大著膽子往李茹的方向看了看,不意外地發(fā)現(xiàn)她也是全身濕透,偶爾拉一下緊貼在身上的衣片, 好像很不自在的樣子。
他也深刻懂得這種濕濕黏黏的感覺有多難受。
要不是李茹在,他真的想連褲子都脫了,估計那也比現(xiàn)在這樣要暖和得多。
……
傷口包扎好后, 山洞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天色越來越暗, 兩人的處境越來越微妙。
要么她自己找根拐杖冒雨走回去, 要么麻煩沈兆麟去給她通知家人, 搬個救兵。
她嘗試表達這個想法。
他聽明白后,想了想,說:你受了傷,怎么一個人走回去?而且留你一個人在這里那么長時間我也不放心?!?br/>
李茹心想:不然還能怎么辦。
他這時又說:“這樣吧,這時雷還是太密集,雨也大,我先歇會,等雨小點了就送你回去?!?br/>
這個送是怎么送,不言而喻。
李茹其實也想過這個方法,但又覺得他不可能還有力氣背自己那么遠(yuǎn)。
而且總不好意思這么麻煩他。
她只能期待,家里人會發(fā)現(xiàn)她沒回去,能盡快找來。
兩人就這么干坐著等。
沈兆麟想了想,開口說:“我剛才把鐮刀留在上面了,趁現(xiàn)在天色還沒全黑下來,我出去找找。有鐮刀也好生個火烤烤衣服暖暖身子?!?br/>
其實鐮刀重要的作用還有防野獸。他們這也算是挨著深山老林,有什么大型動物跑出來覓食也不是不可能的。
現(xiàn)在這樣子,兩人手無寸鐵,遇到野獸更是只能乖乖送死。
防止她一個人呆著會害怕,他給她撿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
“萬一遇到什么動靜,就往外扔,不管對得準(zhǔn)不準(zhǔn),先把它嚇跑再說?!?br/>
他是不想嚇到她,但也要引起她的警惕。
山里時常有野豬跑出來,偶爾還會有狼,以前也不是沒有落單的村民被攻擊過。
他低聲囑咐:“我盡量快去快回,你別出聲,應(yīng)該不會有事?!?br/>
李茹點點頭,看著他走出山洞,爬上那個不高不低的土坡。
正好一個雷劈下來,好像長長的尾巴尖剛好劈到了地面,她感覺心神都要被震碎,驚起一身冷汗,忙定睛去看他。
所幸看到他只是停頓了下,很快又站了起來,依然行動自如的樣子,沒多久又消失在了雨幕中。
一個人等待的時間更是尤其漫長。
除了雨聲和雷聲之外,任何一處異樣聲音都會引起她的警惕。
她想找些事情轉(zhuǎn)移注意力,就想到了正好可以利用這點時間擰干身上衣服的水。
她估算著從剛才扔鐮刀的地方到這里的距離還有他的速度,一邊緊緊盯著坡頂,一邊快速脫下身上薄薄的襯衣,用力擰干擱在一旁的石頭上。
看了看土坡他沒出現(xiàn),她用更快的速度脫掉了貼身的短袖衫,隨便放在旁邊,然后拿起長袖襯衣迅速往身上套上。
又看了眼,很好,還是沒有人,她這才放松下來,系起了紐扣。
最后才拿起短袖擰干水,攤開在大石頭上讓它盡可能快地變干。
“窸窣窸窣?!?br/>
也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么穿過草叢的聲音,她提心吊膽地防備了起來。
好像洞外真的有窺伺的野獸,隨時都會向她發(fā)起攻擊一樣。
她全神貫注,緊繃著身上肌肉,兩手各抓著一塊尖銳的大石頭。
外面天色幾乎黑透,哪怕不想和他這時尷尬獨處,她也暗暗祈禱他不要有事,快點回來。
“轟——”雷聲依舊沒有停歇,讓她想起很多鬼怪故事,想起會不會有野人,又或者這個山洞會不會崩,會不會山泥傾瀉她被埋在這里死了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
她沒有手表,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她只知道,當(dāng)她終于看到他的身影滑下小土坡時,狂亂的心跳一下子得到安撫,就好像最大的雷聲已經(jīng)過去,再沒什么好怕了一樣。
他走進洞穴,手里提著兩把鐮刀,還有一把不知什么鬼東西,黑乎乎的。
他整個人好像掉進過泥坑一樣,如果有野人,李茹想應(yīng)該和此時的他也不會有什么兩樣。
他的眼睛亮亮的,對著她露出笑容,看到她平安無恙似乎也松了一口氣。
“沒什么事吧?”他走過來,把鐮刀放在地上。
這次他沒有那么累,只是天黑路更不好認(rèn),他還算運氣好,憑著記憶和誤打誤撞,還是找到了扔掉鐮刀的地方。
“沒事,你呢,遇到什么麻煩嗎?”李茹回答完也順口問他。
“我也沒事,就是天太黑,又想著沒干糧了,就找了點吃的。回來時好像聽到狼叫的聲音,也不知是不是幻覺,嚇我一跳,跑得太快摔進了一個坑里?!?br/>
他講得太快,想收住已經(jīng)來不及,哎,掉進土坑這么糗的事,好像也沒必要說出來啊。
李茹沒留意他的懊惱,只是問:“摔到哪里了?還有一些草藥,敷一下吧。”
沈兆麟覺得最多也就擦傷,根本不嚴(yán)重,沒必要上藥。
李茹本來想著勸一聲也就算了。
但又想起,剛才人家那樣對她,她好像也不能太冷血了。
于是就堅持讓他去洞口把雨水當(dāng)作水龍頭,把手腳上濺到的泥洗干凈,好看看哪里有傷口。
他拗不過,只好聽她的去洗干凈回來。
這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下來,沒有一點亮光,根本看不清有沒有傷口。
沈兆麟就順口說:“算了,真的沒事,沒必要大驚小怪的?!?br/>
但李茹深知他這人愛逞英雄,有時發(fā)燒都不肯吃藥,喜歡硬扛著。
“剛剛你自己說的話忘了?要是你的腳再廢一次,可沒有人會再管你?!?br/>
說到最后,她聲音有點變小,怎么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再說,今時不同往日,那時她不管,他就沒有人幫,現(xiàn)在可不一定。
他沒有說話,黑暗中她只能大概看到他的輪廓。
過了一會兒,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先去把火生起來。
他在洞里更深的地方找到一些木柴,看來是之前有人留在這里以備不時之需的。
有了干木材就好辦多了,兩把鐮刀也派上了用場。
野外生火是他們知青都學(xué)過的課程,沒多久,山洞里就亮起了火苗,然后逐漸成為明亮的火堆。
沈兆麟舉著一根火把,在火光的幫助下又走到更深的地方,確認(rèn)洞里并沒有其他動物后放下心來。
他還找到了更多干木頭。一批一批地抱出來,直到覺得多到足夠可以燒到天亮,他才停下來坐下。
李茹早就看清他膝蓋有兩處擦傷,不流血,但都有血道子。
她把剩下來的草藥磨碎了,原樣復(fù)制地敷在了他的傷口上。
洞內(nèi)又陷入沉靜。
外面還在下著大雨,這個小山洞卻好像波濤大海中的一座孤島,燃起了明亮燈火。
火光搖曳,把他們的影子照映在洞內(nèi)的墻壁上。
李茹對著火堆烤自己那件短袖。
沈兆麟畢竟之前已經(jīng)勞作了一天,這時也覺得有點累了。
這么大雨,想必不管大小動物應(yīng)該都不會出來亂跑,再加上有了火堆,可以更安心一點。
沒多久,他就靠在那里小憩起來。
兩人背靠著同一塊大石頭,面朝兩個方向。
中間是火堆,因為木材潮濕偶爾會爆出噼啪的聲音,雨勢好像變小了點。
李茹把衣服烤到半干,也不知不覺挨著背后睡了過去。
其實并不是很好睡,衣服半濕半干,夜雨滂沱,李茹從中午到現(xiàn)在沒有吃過東西,松懈下來才感覺腹中空空。在雨聲中她努力把自己窩成一個圈,似乎這樣就能更有安全感。
噼啪。
木頭發(fā)出較大的一聲爆響。本來就沒睡安穩(wěn),干脆也不睡了。
她睜開眼,進入眼簾的是一張已經(jīng)熟睡的面孔。
她其實都沒怎么仔細(xì)看過他現(xiàn)在的樣子,只記得黑黑瘦瘦,但雙眼明亮。
如今看來還是平頭,額發(fā)稍微長了點,眉毛很黑,鼻梁高挺,嘴唇略薄,像個還沒長開的少年。
不管是被動還是主動,經(jīng)過這半天的相處,他們之間的氣氛都似乎緩和了不少。
不再像之前那么劍拔弩張了。
當(dāng)然,也可能一直以來,只是她單方面上緊了那根弦罷了。
他拉著她跑時非常堅決。
也許任何一個人在他旁邊,他都會愿意伸手拉一把,也不會計較太多。
平心而論,其實他在為人上是沒得說的。
能屈能伸,不在乎一時的得失,沉得住氣,講義氣,人緣好混得開。
他這樣的人會把事業(yè)做得那么大,一點兒也不奇怪。
她收回目光,對著火堆靜靜發(fā)呆,又半睡半醒地睡過去了。
然后她就做了一堆亂夢。
最后雪山那一幕,讓她再也提不起力氣去怨他恨他。
她也許早就有反省到,她自己以前也沒做得多好。
但那時已經(jīng)無有歲月可回頭。
沈兆麟有點模糊地感覺到,自從上次見面后,李茹就變了許多。
她的刁蠻任性好像都消失不見了,眼前這個大方又明理的人好像才是她真實的性情。
他懂得她想表達的意思,不禁為自己懷疑過她在耍他而感到慚愧。
他平時對著親人朋友是愛耍寶和玩世不恭,但這種時候他不會試圖蒙混過關(guān)。
“對不起,我之前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還是打我吧。”說著他拿起根木柴塞到李茹手里,又袒露人最脆弱的后背。
李茹也是真沒想到他居然能姿態(tài)放這么低地跟她道歉,還這么認(rèn)真地……討揍。
不過說起來,這個年代的確有它獨有的淳樸和自然。
除了少數(shù)人以外,大體上的風(fēng)氣還真是:有錯就要認(rèn),被打要站穩(wěn)。
她自己也是從這個年代走出來,卻從未“帶著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認(rèn)真去發(fā)掘這一代人的可愛之處。
直到后來,她偶然翻到某位偉大總理和他愛人的書信合集,信中有他們對共同信念的不懈探索,也有對真理的熱切辯論;有同志式的關(guān)心與叮囑,也有愛人間的溫柔繾綣;她在那些日常問候中讀到他們的情真意切,在字里行間羨慕著他們對彼此的坦誠和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