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州是南方重鎮(zhèn)，其州城乃是大城，一水流經(jīng)，三山環(huán)繞，此地的刺史與督軍早就臣服了前任武安軍節(jié)度使馬圩，馬圩不再向前朝稱臣，以武安為京府建立大隗，此地刺史現(xiàn)為隗國的臣子，與一水之隔的商州不是效忠同一個頭頭，所以勾紫云之前所謂的刺史與她亡父乃至交好友，這實際上究竟還有幾分情面，卻還是個問題。

    從西便門入了城，直接進(jìn)了西市，珍寶一跳下車，先就問路人，打聽這城里可有一位人牙子趙老大，四處收孩子收人口的，而路上的攤販、采買的居民一聽說收孩子云云，要么噤若寒蟬趕緊擺手不答，要么此地?zé)o銀三百兩地說我們這沒有孩子，沒孩子收，讓珍寶滿臉茫然。

    而勾紫云一進(jìn)棘州城，整個人仿佛安下心來，端莊客氣了許多，慢慢打理好身上的裙帔釵環(huán)，昂首引路，帶著兩人往刺史府所在的平安坊行去。

    從西便門一路走來，珍寶發(fā)覺這棘州城奇怪之極，好像真的沒有看到一個孩子，不論她問什么，成年人總是垂頭喪氣，老年人總?cè)珞@弓之鳥，隨口向人打聽什么人牙、小孩，人人皆回避不理，城內(nèi)垂頭喪氣暮靄沉沉。

    因為棘州城有二十四坊，貴人都居住在東城平安坊，坊門有衛(wèi)士嚴(yán)格把守，不許沒有徽記的馬車隨意出入，三人只好停下來，勾紫云見王刺史的府邸就在不遠(yuǎn)處，便回頭對珍寶笑道：“珍寶，勞煩你與武仙士在此等候一會兒，我再三想了想，我是因為孤苦無依才來投靠的，所以不如由我獨自先去叩拜王世伯，等我拜訪成事后，必定將你與武仙士引薦給世伯，你尋人一事，我自會竭盡全力襄助于你，你放心?！?br/>
    珍寶自然用力點頭答應(yīng)。

    勾紫云握住珍寶的手，輕輕拍了拍她，而后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一眼武高大，朝他嫣然一笑，便帶了自己的包裹，翩翩裊娜地穿過東城長街，往平安坊行去。

    珍寶便與武高大一起靠著馬車等起來，才等了一盞茶時間，珍寶便又跳下車，對武高大道：“不如我們在這附近先問問吧，這么大一座城，或許多問些人便有人知道呢？”

    武高大正要說什么，長街之上忽然傳來許多人奔走相告的嘈雜聲音。

    “來了來了！”

    “快給他帶些水！”

    他們循聲抬頭望去，只見這長街盡頭處涌來一群人，正中央有一個穿著道袍的道士緩緩走來，他彎著腰弓著背，背上背著一把普通大小的木劍，正貌似極為艱難地由西向東走，仿佛背著千鈞重?fù)?dān)，時而跌倒在地，又艱難地爬起來。

    珍寶好奇地問正在路邊長吁短嘆的路人：“這是怎么回事，那道士是在做什么？怎么有許多人這樣簇?fù)碇€為他打扇鼓勁，端茶送水？”

    那路人看一眼珍寶與她身旁的武高大，不答反問道：“你們是從外地來的吧，莫問莫問，趕緊走吧，這棘州城不是久留之地。”

    珍寶見路人打定主意不答，心里更加好奇，對孩童話題噤若寒蟬的居民，動作古怪屢跌屢起的道士，氣氛奇特的路人街景，這棘州城內(nèi)處處透著古怪，若是有哪一處線索是與元寶相關(guān)的呢？可不能錯漏了。這大州城的居民如此不歡迎外地來客，問什么都冷待不答，她不能坐以待斃，消極處之。珍寶收回張望的視線，對武高大道：“我們也去那邊看看吧?！?br/>
    武高大便將馬栓了，陪珍寶混著人流往那頭走。

    那道士又一次跪倒在地上，兩手撐著地，雙腿微微顫抖，背上明明只背了一柄薄薄的木劍，卻好像背了一座山一般沉重。

    “道長，可苦了你了！”

    “天殺的五鬼啊……”

    “道長，您喝口水……”

    “師兄，我來替你！”又有一名抓著光髻的道士急匆匆走來，扶住跪倒的師兄。

    順著那道士走來的路徑一直往后看，有一座宏大的道觀，道觀門口此時跪著好幾對夫妻，正在那兒聲淚俱下的對著觀門碰碰磕頭不止。道觀的大匾上寫著——天星觀。

    自那兩個道士出現(xiàn)起，武高大的態(tài)度便鄭重了些，凡俗道士的修行雖與他們不完全相同，但也是循心之道，且比修真界的修道士更守形式一些。

    他端著臉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仔細(xì)去聽天星觀門口的動靜。

    “求求五仙！將我孩兒放了吧！我愿意以身替之！”

    “求五仙饒命啊！”

    道觀門口如此這般的哭喊、磕頭之聲不絕于耳，其凄慘其悲哀，令聞?wù)咝念?，令見者動容，那道觀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珍寶在旁邊左右觀望，仔細(xì)揣摩，料定這道士、這城里、這居民，必定都是有些故事和古怪的，既然他們不愿意與無名的外來客交流，那么若是……

    珍寶扯著武高大的衣袖大步走近那群簇?fù)碇朗康某敲?，清清嗓子，燦然道：“這位道友，不知你遇到了什么麻煩？我?guī)熜帜耸翘A仙山的仙門弟子，不知能否幫得上忙？”

    武高大偏頭看珍寶。

    珍寶仰頭沖他眨眨眼。

    武高大玉樹臨風(fēng)地握著劍，調(diào)整了一個站姿，一臉不情愿地擺起了仙風(fēng)道骨。

    長街上的人安靜了片刻，面面相覷地看著珍寶和武高大，隨后爆發(fā)一陣小聲的討論和冷笑。

    “聽到?jīng)]，太華仙山來的?！?br/>
    “太華仙山在何處？”

    “說是仙山嘛，我哪知道?！?br/>
    “哈哈，聽她吹牛！”

    “又一個‘仙人’……”

    “那不就是成了仙的？怎么沒見他飛著下來？”

    “就算真是仙人如何，怎知他是好是壞！”

    伸手扶著師兄的年少道士聞言抬頭，仔細(xì)打量武高大，從衣服到佩飾，從樣貌到寶劍，他估摸了一下武高大的年紀(jì)，猜測他只是個心中有行俠仗義之夢的貴公子，于是上前來客氣地行了一個拱手禮，道：“這位同參，吾乃天星觀小道匡扶志，道號九真，這是我的師兄歷萬君。有幸相識，冒昧敢問道友尊號？”

    武高大頓了頓，道：“武高大?！彼戳艘谎勰敲自诘厣稀喩泶蠛沽芾斓牡朗?。

    歷萬君抬起頭來，氣喘吁吁地?fù)P起嘴角，勉力朝武高大拱了拱手，稍為停了停，就又想努力站起來。

    武高大兩眼微微一瞇，將靈力灌注雙目，看向那道士背上。

    “敢問道長，這是怎么回事?。俊闭鋵殕柨锓鲋?。

    匡扶志攙扶起用力挺直背的師兄，嘆一聲道：“說來話長。”

    原來，匡扶志與其師兄歷萬君，均出自這棘州城赫赫有名的大道觀，天星觀。天星觀觀主玄機(jī)子，師出名門，素來以慈悲樂善、扶危助困為名，也很有一些法術(shù)能耐，在這東、南部幾州之中頗有名望，很受州官和百姓們敬重。但就在幾年前，玄機(jī)子突發(fā)重病，一病不起纏綿數(shù)年，他以為自己命將絕矣，就寫信給自己在遠(yuǎn)方修行的同門師兄長生子，將一眾徒弟與這道觀相托付，當(dāng)時也與屬地州官們通報過了，往后這一觀之事，包括這道觀的田地、產(chǎn)業(yè)，都交由他師兄來打理。

    據(jù)聞，長生子得到了真仙點化，已經(jīng)修煉有成，不怎么愿意被凡俗事務(wù)絆住手腳，于是便回信道，他會派遣他的得力弟子前來照看襄助，讓師弟放心。只是后來的事情卻讓人始料未及，長生子派來的幾個弟子還沒到，玄機(jī)子似乎就過去了，而他咽氣閉目還不到一息，卻又立馬活了過來，而且原來的病痛竟奇跡般的不藥而愈，一日好過一日，只是他經(jīng)歷大病大難，勘破了許多世事，一時之間竟不想再拘束于一州、一觀、一屋、一蒲團(tuán)，想要出去遠(yuǎn)行云游一段時間，于是與弟子們稍作交代，就輕車出游了。

    玄機(jī)子出游不到十天，長生子派來的五個弟子就入了棘州，原來，玄機(jī)子康復(fù)之后只顧得慨嘆死生朝露、憧憬云游天下，卻忘了告訴師兄他已經(jīng)病愈，于是那五個弟子依舊山水迢迢地趕了過來，而天星觀的弟子們見師伯派的人來了，自然還是要將之當(dāng)做長輩、奉在上座的。

    只是這五人，卻絕非善類。

    這五人先是自稱長生子座下五仙，自夸其師父受到仙人點化已經(jīng)羽化登仙，他們也共聆仙訓(xùn)，學(xué)得了正統(tǒng)的仙法仙術(shù)，境界非凡人能比，一到這里就與棘州、甚至隗國的達(dá)官貴人們打得火熱，為他們煉制靈丹妙藥，為他們延年益壽祛病消災(zāi)，前幾日甚至治好了隗國游擊將軍之子詭異的大肚之癥，著實法力不凡，五人在棘州聲威日盛，甚至迅速超過了曾經(jīng)的玄機(jī)子，于是棘州的官員們按照玄機(jī)子之前通報的意思，認(rèn)可由這五仙來管理天星觀，也不管那玄機(jī)子是出游一年即回、五年即回、還是一輩子不回了。

    這五人大搖大擺地正式入主天星觀，將聽話歸順的道徒就留下來，做不到絕對服從他們的就趕出去，他們迅速地在棘州城內(nèi)為非作歹起來，四處地尋找、收買、誘拐、抓捕小孩子，起初說是要收入門中帶他們修仙問道，還有不少家庭當(dāng)真受騙的，而事實上，他們只是抽取孩童的元靈，再用孩童來煉制童子鬼，同時也為他們試藥。原來，這五人擅長的，乃是馭鬼之術(shù)，據(jù)傳五人合力可以馭百鬼，因而后來被百姓們背后咒罵為“五鬼”。而下至本地官員，上至一國顯貴，都等著五仙們的靈丹妙藥來煥發(fā)青春、延年益壽，棘州城的官員們逢迎巴結(jié)還來不及，又怎么會管束幾位“仙人”的行徑？官府閉眼不管，而城邦之外又正是亂世，百姓只得想辦法咬牙搬走躲避，或者將自己的孩子遠(yuǎn)遠(yuǎn)送走，而之前被拐騙、被抓捕、被買來的那些孩子就受苦受難了，所以，天星觀門口總有一些本地孩童的父母在門外磕頭乞求。

    幾個被驅(qū)逐出來的道士雖然無力抗衡，但也想救出這些孩子，不想讓天星觀的功德善地被五鬼玷污，于是他們一邊派出兩名師兄弟出去尋找觀主玄機(jī)子，一邊與五鬼抗?fàn)?，只是上門理論也理論了多回，打斗也打斗了多回，仍舊毫無辦法，五鬼顧忌到這幾個道士與他們還沾著一點師門名頭，不好趕盡殺絕，倒也沒對他們下什么狠手，五鬼還說，只要幾個道士能背著一把木劍從西便門到東便門走一個來回，每走成一回就同意放一個孩童回家，于是道士們便輪流背那把木劍，一個月來每天堅持不懈地走，力竭到底、淚流滿面也要堅持，可是一把小小木劍，不知為何卻重逾千鈞，就算悄悄的換掉木劍，也依然如故。

    聽完了匡扶志的敘說，武高大若有所思，而珍寶卻忽然面如白紙、慘無人色。

    半晌，她小聲問道：“你說，那五鬼，他們買了許多孩子來……做成，童子鬼？”

    匡扶志點點頭，咬牙恨道：“這附近騙不到孩童之后，他們就強(qiáng)抓，或者去遠(yuǎn)處買，將那些孩童……或者煉成人丹，或者，做成童子鬼，或者就用來試藥……”堂堂方外之士也眼中含了淚。

    伏在地上的歷萬君也恨恨地捶了一拳地面。

    珍寶往后踉蹌了一步，幾乎站不穩(wěn)，武高大隨手撐了她一下。

    珍寶揚起頭，令武高大十分驚詫，她兩眼竟然浸滿了淚水，顫巍巍道：“元寶是不是……”被他們買了……

    武高大瞬間了悟了她如此絕望失態(tài)的原因。

    “不會?！蔽涓叽髽O為鎮(zhèn)定地安撫道，雖然他心知這可不一定。

    珍寶也不是輕易就能被哄住的孩子，她一抹淚甩頭就往那天星觀沖去，武高大一把拉住她道：“不要沖動?！?br/>
    “沖動？”珍寶道：“我不沖動，但我必須去！若是元寶他……我怎么能不去救他？”

    武高大冷靜道：“你這么沖上去毫無意義，只不過如同那幾對夫妻一般，讓這天星觀門口多一個大哭大鬧之人，這里是他們的地盤，外有官府撐腰，內(nèi)有地利之便，若他們不開門你根本進(jìn)不去，在門外使用武力也只會招來官兵，門都進(jìn)不去還談何救人？”

    珍寶冷靜下來：“那我該怎么辦？”她左右環(huán)顧一下，小聲道：“我們找個狗洞爬進(jìn)去？”

    武高大白了她一眼，淚痣一閃，看著道士背上的木劍道：“我有辦法讓他們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