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眸子瞪的猩紅，靈族的藍(lán)天族的金，被鮮紅的血絲割裂成碎片，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霍知遇的尸首。瞬息之間，這一千八百多年的天海之恨，霎時間排山倒海般洶涌而來。

    珵光怎么也想不通，這個被佑光天帝坑苦了的侄兒，到底是因為什么跟佑光聯(lián)手了。若不是子虛空來報，他還不知道這個明明死在玄鏡湖中的人，如今竟然活了。

    魂分兩處，魄分八世。哼哼，好英明的赤光，好英明的二哥啊！

    一聲凄嚎落下，仿若渡鴉遷徙，宿安城烏云密布。炎凌緩緩移開眼睛，突地歪起頭看向珵光，五官幾乎扭曲的變了形。他恨極了面前這個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將其碎尸萬段挫骨揚灰！

    珵光乜斜著眼睛冷笑，視線從霍知遇的尸體上緩緩劃過，對上那雙泵血的瞳仁?！昂吆?，天助我也，正好飼魂璽需要拿你祭魂?！?br/>
    一道閃電劈開天際，密室內(nèi)忽明忽暗。

    炎凌目光凜冽，機(jī)杼琴冷光陡閃，潑出去的琴音如無形的利劍生生斬斷了雨簾，那些追上來的天族兵發(fā)出一聲猝不及防的怪叫，伴著黑霧瞬間寂滅。樓閣轟然倒塌，二人輕點地面陡然升至半空。

    “有點能耐，想不到赤光這件法器，威力如此之強(qiáng)。”珵光甩出指劍，細(xì)細(xì)一線散著金光遠(yuǎn)遠(yuǎn)指著炎凌。

    雪袍迎風(fēng)，鼓鼓蕩蕩，炎凌一掌拍響機(jī)杼琴，錚錚然流水琴音時潑時灑。指劍迎門便斜斜一側(cè)，左閃右避間，五六道劍意幾乎瞬間將整個霍家宅子夷為平地。

    機(jī)杼落下尾音，塵煙肆起，風(fēng)云突變，宿安上空籠罩著一團(tuán)巨大的望不到邊的魂陣。

    繁華長街，密密麻麻的行人紛紛抬起頭驚恐地望著頭頂，人群中身著孝衣的送葬隊伍也不再前行。吹鼓手不再吹奏，鼓槌、嗩吶從手中跌落。抬棺手忽然松了手，棺木轟然落地。

    人們木然地看著猶如惡魔巨口般漆黑的天空，整個宿安靜地只剩下劇烈的心跳。氣溫驟然降下，春雨化成凍雨，凍雨化作冰雹，最后飄下來的竟是鵝毛大雪。

    雪花飄落在人們凍僵發(fā)麻的臉上，黑云凄嘯著從天空躍下。一個女子的尖叫伴著當(dāng)空炸響的驚雷破開死寂，登時長街潰亂，人群鬼哭狼嚎地往就近的房屋涌去。

    陣渦迅速攪動，瞬間將珵光吞噬在漆黑的濃霧中，孤魂野魄如萬蟲噬骨，伴著嘶嘶之聲湮滅。奈何魂陣太大終擺不脫，為防野魄入竅屢屢揮劍斬來，劍意大收大放，不時便感到力竭。急忙喚出一道小障布罩周身，隔障蓄力猛擊一劍直指炎凌。

    此一劍迅猛無方，珵光顯是下了死手，若不立刻化去，恐全城百姓都將淪為劍下亡魂。炎凌扭轉(zhuǎn)身形以機(jī)杼相格，雪袖猛揚，琴音再潑再灑，戾寒濃烈、兩氣相抵，一道閃電當(dāng)空劈下。搖搖只見陣渦中掉出個金色影子，徑直往地面墜去。

    這一刻，炎凌笑了，獰笑，一千八百年來的血仇終于能做個了結(jié)了。猛提一口氣，對著珵光急沖過去，指尖喚出的戾氣足以讓這個心狠手辣、冷血無情的人，魂飛魄散、萬劫不復(fù)！

    珵光手撫胸口，吐出一口血來，戾風(fēng)撲地他睜不開眼睛。他斷然想不到炎凌的修為竟然如此精進(jìn)，喚出的魂陣連鬼王都望塵莫及。這個魂陣若不是作用在自己身上，幾乎能讓盤古墟毀天滅地。

    珵光知道，這一掌打下來自己注定在劫難逃，咬緊了牙關(guān)，頹然合上雙目，腦海中不由得浮現(xiàn)出蓮頌的臉來。大業(yè)將成，心有不甘，若是能坐上至尊之位，或許還有機(jī)會讓阿頌回來。

    阿頌，阿頌，若是能再看你一言，死也值了。

    電光火石之間，一團(tuán)黑霧掠過地面，幾乎與炎凌馭出的戾氣擦肩而過，錯愕地功夫珵光被裹挾在霧氣中消失了。霧中迎面拋出一道戾障，以極快的速度往東邊的萬窟山馳去。

    炎凌剛要提氣追趕，手臂卻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嵌住。血海深仇差點得報，這個時候誰若是出手阻攔，他或許沒有理智控制自己不下殺手。不由得呲目瞪向那人，馭袖便要甩脫。

    “天族追兵來了！若不想宿安百姓遭無妄之災(zāi)，就趕緊跟我走！”蒼決用盡全力將炎凌往身前一帶，點墨黑瞳亦是灌了血。

    “不！”炎凌幾乎咬碎了牙齒。

    “你父母親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值錢嗎！”蒼決突地往外一指。

    炎凌這才看清，整個宿安不知何時已籠罩在魂陣的凄嘯之中，明明是白晝卻黑的連蒼決的臉都看不真切。天上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屋脊、樹木、街道全都染成了雪白，在黑暗中散著稀薄的熒光。

    “走！”骨節(jié)咯咯作響，蒼決的手攥地更緊了。

    東方的天邊一團(tuán)金云正向著宿安馳來。炎凌知道，那些把云朵映成金色的東西不是太陽，而是無數(shù)身著金絲錦袍的天族兵。

    “好?！毖琢璧幕卮鹬皇切厍恢械囊豢跉?，幾乎沒發(fā)出聲音。

    來不及到廢墟中翻找霍知遇的尸體了，也來不及查找霍家宅子里是否還有其他死傷。二人化去身形，往西馳行。半道上撫響機(jī)杼，往空中潑了一響，亦不知此響，能否揮散這個連自己都害怕的巨大魂陣。

    沿著瀚河往西，再往西，直逃到盤古墟最西的極境，寸草不生、人跡罕至的西沙大漠。

    沙海上站定，抬頭往身后天邊掃了一眼，天族兵沒有追來。蒼決松開手，瞪了炎凌許久，伸手便是一記耳光。

    炎凌不動亦不惱，被打的別過了頭去，牙縫里冷冷吐出幾個字，“我只想報仇?！?br/>
    反手又是一記耳光，炎凌仍不動不惱，這次卻什么也沒說。

    茫茫大漠，揚沙四起。蒼決的眼眶有些泛紅，別過頭望著遠(yuǎn)方，喃喃道，“你去送死，可以，你有想過別人嗎？”

    “霍伯伯也死了。”熱風(fēng)卷起地上的沙塵揚向遠(yuǎn)處，耳畔鼓動著呼呼的風(fēng)聲，炎凌從不知道原來大漠的風(fēng)竟這樣響。

    “但你不能死?！鄙n決垂下眼簾，驕陽下睫毛的投影黑如永夜。

    “呵?！闭f不清滋味的笑，凄惶、嘲諷、不屑，林林總總?！皩Γ驗槲沂鞘?，我是天族和靈族唯一的血脈。我不能死，我當(dāng)然不能死，我得把所有至親至愛、至無辜的人統(tǒng)統(tǒng)害死才罷休！對不對？”

    蒼決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看他這樣笑了，既無助又凄涼，透著叫人悲憫地失魂落魄。這個人明明還活著，可那副形容，卻比死了還讓人難受。

    “你怎么不說話？??？”炎凌像是魔怔了，血紅的瞳仁直直盯進(jìn)蒼決眼里，歪著頭，一步一步向前逼近。“我說的不對嗎？我不能死？我為何不能死？何不叫我痛痛快快地與他同歸于盡！”

    “我不允你死?！碧鹧燮σ暬厝ィ菍λ阑野愕漠愅⑽⒁婚W，迅疾移開了目光。

    “命是我的?！毖琢鑷肃橹?。

    蒼決嘴角一勾，笑的苦澀，沉下聲來，一字一字道，“我心里有你，我不允你死?！?br/>
    說不清是心慌意亂還是手足無措，下意識后退幾步，一道沙丘別住了腳，炎凌打個絆子跌在地上。揚沙劃過臉頰，落在衣裳上，窸窸窣窣又流進(jìn)沙海中去。

    即使蒼決不表心跡，自己也心知肚明，可表了又能如何？他真怕他連蒼決也一起連累。沉沉吸了口氣，雙手捧著額頭，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蒼決在身旁坐下，抓起一把細(xì)沙，靜靜看著沙塵慢慢被風(fēng)卷走?！澳銢]有連累過誰，他們有他們的命，你有你的命。倘若哪天我魂飛魄散了，無論是什么原因，都跟你無關(guān)，那是我的命?！?br/>
    ……

    就那么在大漠中安靜地坐著，誰也沒再說話。聽著浩瀚風(fēng)聲，看著漫天揚沙，不知不覺，這個盤古墟最西的極境，紅霞遍天，燒地如火如荼。

    日暮了，二人同時抬起頭望向天空。

    太陽從這頭落下，又從東頭重新升起，周而復(fù)始日復(fù)一日。

    “我懂了?！毖琢栳屓恍π?。緩緩站起來，拂去了一身沙塵。

    蒼決不語，只是笑。

    “先回宿安，驅(qū)散魂陣，剩下的從長計議?！鄙焓掷鹕n決，轉(zhuǎn)身行了幾步，回頭又道，“別愣著了，一起啊。”

    蒼決笑著撣了撣衣裳。

    ……

    宿安在盤古墟中段，天色黑的早。空中黑壓壓的魂陣，更是把天光遮地嚴(yán)嚴(yán)實實，二人抵達(dá)時，宿安的雪已經(jīng)停了。

    半空中俯瞰下去，長街寂靜無人，甚而連犬吠都聽不見。城中百姓都在魂陣的凄嘯下躲在被窩里瑟瑟發(fā)抖。

    往身下一戶人家的屋脊上一躍，取出機(jī)杼，錚錚撫了許久才將魂陣驅(qū)散。天上掛著一枚彎彎的下弦月，投下澄明的月光，與白雪交映，將夜色照的亮堂堂。

    “我想去找找霍伯伯的尸首。”炎凌道。

    蒼決點了頭，二人往霍家掠去。

    霍家宅子現(xiàn)在成了一片廢墟，宅院盡毀，草木盡凋。找到庭院最后排閣樓的位置，在廢墟里翻出了霍知遇滿是塵埃的尸首。又將其他殘垣斷壁一一翻了，沒發(fā)現(xiàn)任何一個下人的蹤跡。

    霍知遇的魂魄大概已被珵光拍散，只剩一具軀殼。炎凌站在廢墟里，望向四周，不知這具尸首能帶去哪里。炎家大院里住著綿綿，霍伯伯這副形狀，真怕給綿綿嚇出個好歹來。

    可是，不管如何，總要找個地方洗洗塵，換身干凈衣裳，不說風(fēng)風(fēng)光光下葬，也決計不能讓霍伯伯以這副形容入土。

    蒼決眸子一閃，“跟我來吧，我知道一個地方，不會有任何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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