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寡婦這邊早做好了一桌子菜,兩人一來便招呼他們坐下。
石寡婦見阿媛還插著她送的那支步搖,心里很是高興。
知道這日是回門的日子,石寡婦怕冷清,特意叫了一些平時聊得不錯,為人和善的村婦過來湊熱鬧。
村婦們見今日阿媛打扮得光鮮,不由對她的婚后生活充滿遐想。
而顏青竹和往常一樣吃過飯就去找事兒做了,又是挑水,又是劈柴。一幫婦人在這里,他自然不便坐著插話。
難為阿媛一個人被村婦們圍著,東拉西扯。
直到顏青竹被石寡婦拉了過來。
“新姑爺上門就干活兒,你要叫人笑話我這個老婆子了?”
顏青竹擦擦額上的汗,笑道:“嬸子從前不是說我是兒子,阿媛是兒媳嗎?如今怎么我成了女婿,她做了女兒?”
石寡婦楞了一會兒方道:“阿媛是從我這個家里嫁出去的,自然便是女兒了。你可莫要欺負我女兒,否則老婆子跟你沒完。”
“不敢不敢。”顏青竹嘴上道著,心中卻暗道,這些日子阿媛的性子已討了石寡婦歡心,自己在石寡婦面前倒難以和她相比了……不過,他也樂意。
石寡婦與顏青竹過來院子,村婦們這才放過阿媛,與顏青竹攀談起來。
顏青竹一時頭疼,苦笑著看向阿媛,對方卻投來一個“你活該”的表情。顏青竹這才想到,剛才自己丟下她一個人在這里應(yīng)對,如今她便不打算幫忙了。
這日午后,二人辭過石寡婦,往燕子坡行去。
顏青竹的母親秦氏與顏本益是兩個挨著的墳頭,柳巧娘的墳在旁邊不遠處。
二人替三個墳頭都除了草,燃了香燭紙錢,又絮絮叨叨說了些話,這才攜著手下了山坡。
自從二人成了親,顏青竹便習慣于拉著她的手同行。起初阿媛覺得被外人看到似乎太過親密,可看到村里一些感情深厚的老夫老妻也常常這么牽著走的,便又覺得別樣甜蜜,不再排斥。
二人走在田間小路上,太陽不烈,微風正好。
顏青竹突然笑著道:“我娘要知道我娶了這么個好媳婦兒,肯定替我開心。我爹嘛,也開心,估計還覺得我挺有本事的!就是……就是不知道你娘……”
阿媛轉(zhuǎn)頭看他,“怕我娘不高興?”
顏青竹點頭,“倒也不是怕,不過我知道她從來希望你嫁得門第高些?!?br/>
阿媛捏捏他握著自己的手,笑道:“反正我都嫁了你了,還怕什么?若是從前的我,娘要阻了我們,我便只能聽她的了??涩F(xiàn)在,我娘就算還在,也阻不了我。我從前對娘又敬又愛……可能還有些怕。因而太在意娘的想法了,其實很多時候我的想法與她是不同的。如今我是知道的,凡事還是要靠自己拿主意,誰也護不了誰一輩子?!?br/>
顏青竹皺眉看她,“我就打算護你一輩子的,你不信我?”
阿媛笑著瞪了他一眼,“我信!……不過我也得自己有些主見呀,凡事靠你,你得煩我了。”
“我不煩?!闭f罷,顏青竹見路上沒人,偷偷親了她面頰一下。
阿媛摸摸自己帶了點濕潤的臉,羞憤地往他肩上錘去。
顏青竹一閃,往前面跑去,又回頭得逞似的朝她笑笑。
阿媛氣得咬牙,提著裙子追了上去。
田埂的另一邊,李幼蟬正打著一把花色朦朧的傘閑逛散心,紫竹傘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杉毧?,不是傘面花色朦朧,而是傘紙不小心貼反了。
李幼蟬不知為何自己還要留著這把傘,直到她看到剛才那對新婚燕爾親密的一幕,才默然把傘收了起來。
回娘家一天不到,父母姊妹都說自己太任性,不珍惜于大郎一片深情,催她趕緊回去。
于大郎,她何嘗感受不到他對自己的好呢,那些衣服首飾她又真的那么想要,非要引得夫妻不睦嗎?
她自己知道,她不過是不甘心罷了。不關(guān)于大郎什么事,也許是王大郎,李大郎,她還是不如意。
她李幼蟬,真的不如那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嗎?
如果當初沒有說耕種的事情,他會不會就愿意娶自己了?
只是做傘匠真的有那么好嗎?李幼蟬捏著紫竹傘柄的手緊了緊,她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大本事。沒娶自己,他總要后悔的!
阿媛追了一陣,氣喘吁吁。顏青竹怕她累著,又停了下來。
阿媛追上來,攥著小拳頭錘了顏青竹幾下。顏青竹任她不痛不癢地錘著,待她不錘了,便把她的手握著,繼續(xù)前行。
阿媛想到剛才的話題,想與顏青竹多講一些,便道:“青竹哥……”
話音未落,顏青竹已搶著道:“你就不能叫聲相公或夫君來聽聽?我們都成親三日了?!?br/>
“我還有些不習慣嘛。”阿媛辯解道,“再說咱們村里哪有這么叫的?不都是叫‘當家的’,‘我家那口子’,‘孩子他爹’?哥哥妹妹叫了一輩子的,也很多嘛。”
“我們跟他們不一樣嘛?!鳖伹嘀窆室庾龀霾粣偟臉幼?。
“哦……相公,我有件事想說與你聽?!卑㈡马槒牡?。
顏青竹滿意地嗯了一聲,“娘子盡管說來聽聽。”
阿媛笑笑,又正色說道:“關(guān)于我的身世,你應(yīng)該知道一些。我現(xiàn)在想原原本本說給你聽?!?br/>
顏青竹知她是說這個,頑皮的笑容馬上收了起來,“你講?!?br/>
“我親生父親姓馮,是京城一個世家嫡子。我娘和我爹也算是兩情相悅,不過我娘是匠人的女兒,家中雖還富庶,但相對于我爹來說算不得什么好身份。所以,我娘嫁給我爹,只能做妾。”
顏青竹有些驚訝,難怪柳巧娘不喜他的匠人身份,原來是她自己在這方面吃過虧,嘴上只道:“難怪岳母心靈手巧,原來是匠戶出身?!?br/>
阿媛點頭,“是啊,聽娘說,我外祖父是木雕高手,外祖母精通刺繡。上門提親的人很多,若不是我娘非是看中了我爹,以她的身份實在不必做妾。”
阿媛嘆了口氣,“我娘常說,別人都以為她精明,其實她犯傻的時候不如普通人呢。”
顏青竹道:“岳母這是后悔了?”
“如今自然是后悔了?!卑㈡碌溃骸爱敃r卻是不悔的,雖然我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反對,不過到底抝不過我娘。我爹是先納了我娘,后來才娶的正妻。所以頭幾年,我娘倒是過得不錯的?!?br/>
顏青竹低頭看她,見她面帶憂色,知道后面的話講出來必是轉(zhuǎn)折了。
“大概是我三歲的時候吧,京郊爆發(fā)了瘟疫。我外祖父外祖母當時正是住在京郊。瘟疫肆虐,那片區(qū)域被強制封鎖,直到外祖父外祖母的尸體被焚燒掩埋,我娘都未見到他們。
京城里人心惶惶,深怕郊外的瘟疫蔓延到城里,很多富戶都想盡辦法要逃離京城,去更安全的地方。我爹娶的正妻徐氏,是江南人士,也是世家大族,當時我爹便設(shè)法打通關(guān)節(jié),取了路引,帶著一家老小往江南暫避。
一路又是車馬又是船,連日奔波。我娘是純粹的北方人,對于南方濕潤的氣候很不適應(yīng),還有些暈船。娘說我也身體不適,吐得厲害,身上起了疹子,不過我那時太小,對這些事情都沒有記憶。
到了汐州,徐氏見我們母女不舒服,便提議暫停趕路,在客棧多歇一夜。那一夜,沒發(fā)生任何異樣,可第二日醒來,客棧里一路同行的十多人都不見了,連我爹也不見了?!?br/>
聽到這里,顏青竹似有所覺,忙問,“是那個徐氏搞鬼?”
阿媛點頭,“大概是吧。她與我娘一直很和睦,不過這件事若是她從中作梗,可見得她是個機心頗重的婦人。我娘從前是家中獨女,父母的掌上明珠,從未歷經(jīng)過后宅之事,哪里是徐氏的對手。
他們都離開了,就剩我和我娘在客棧里。我娘發(fā)現(xiàn)后,立馬便抱了我去追他們。可才走出客棧沒多久,就有官兵把我們攔住了。問明我們的來處,便不由分說,把我們押著去了一個荒山的尼姑庵里關(guān)了起來。”
顏青竹始料未及,疑惑重重,“這是為何?”
“我娘當時的反應(yīng)如你一般,待關(guān)進了尼姑庵,見了另外也被關(guān)起來的人,這才知道緣由。”
“還有其他人也被關(guān)起來?”顏青竹奇道。
“不錯。而且都是京城方向來的人。因為京城郊外爆發(fā)瘟疫,設(shè)法逃離的人很多。很多京城富戶本也就是江南遷過去的,如今出了危及生命的事,第一個想到的當然是回老家暫避。順著大運河南下,和商隊混雜在一起便可少被盤問。因而那幾個月,到江南避難的人很多。
也正是這個情況,引起了江南各地官府的防備,對從京城方向來的人都要進行盤查,若發(fā)現(xiàn)有異常癥狀的人,便要被關(guān)押隔離起來,生怕將瘟疫帶到了江南。
這點,汐州府也不例外。于是那些官兵聽說我們來自京城方向,又見有頭暈,發(fā)熱,嘔吐,身上起斑疹的情況,自然就把我們關(guān)起來了。那尼姑庵里的其他人卻基本是下船的時候就被送來了,而我與我娘在剛到汐州的第一天,順順利利,根本沒被盤問過?!?br/>
顏青竹細想阿媛話中的意思,似明白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有人通報了那些官兵?”他又自答道:“必然如此!否則為何一路上都未被懷疑染了瘟疫,偏偏到了這里就被懷疑?為何那徐氏對你們關(guān)懷備至,非要在汐州多留一天?為何岳母剛要追出去,就被攔住了?時間也太巧合?!?br/>
阿媛嘆口氣,時間雖已久遠,而且當時自己年幼尚無感受與記憶,只是后來常聽娘回憶往事,如今說出來也能想見當時母親獨自面對了何等兇險。
顏青竹又道:“我常聽人說,世家豪門的后宅爭斗如同沒有刀光劍影的暗戰(zhàn),我還笑婦人哪里有這般厲害?,F(xiàn)在看來,她們都是厲害得不要命啊!”
阿媛苦笑道:“是啊,徐氏把我們母女二人丟在汐州自生自滅,恐怕爹那里,早以為我們真的染了疫病,避之不及呢,又或許,這么多年,認為我們已死了吧。我們在江南人生地不熟,離京城又是千里迢迢,外祖父母又已亡故,她這一招,實在狠辣。
后宅婦人真是厲害起來取人性命也易如反掌。所以雖然娘一直希望我認祖歸宗,抬高身份好嫁入門第高的世家,可我自己是不太愿意的。像我這么笨,又只是個庶女,入了人家后宅,恐怕結(jié)果比娘還慘吧?!?br/>
顏青竹連連點頭,“對,對,對,所以你嫁我才是明智之舉。”
阿媛見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知道他是逗自己開心,怕自己陷入往事的酸楚,不由彎起唇角,又接著道:“我和娘在尼姑庵待了好幾個月,其他一同被關(guān)押的人因為癥狀好轉(zhuǎn),并非瘟疫,都被家人陸陸續(xù)續(xù)接走了。我和娘那些水土不服的癥狀也早好了,卻沒有人來接我們。后來京城的瘟疫解除了,尼姑庵里沒有人再被關(guān)進來,官兵也撤走了。我娘想去找我爹,但身無分文,又沒有路引,甚至連證明自己身份的戶帖,文書都沒有,便只能在尼姑庵暫住,靠給庵里做些粗使活計,換得與我的一日三餐。
那一年,云州大旱,糧食薄收。許多云州的饑民涌入江南,汐州也遭到一些饑民搶食爭地。后來,朝廷下令,能證明自己身份的饑民可獲糧食周濟,限令時日,返回耕地。不能證明身份而又引發(fā)暴|亂的饑民,與流民無異,即刻流放黔州。
當時官兵來庵里搜尋躲避排查的流民,我娘與我都不能證明身份,又恰逢□□,便被劃入流民一伍,等待流放黔州?!?br/>
顏青竹驀地一急,他媳婦兒那么小的時候差點被流放黔州?不過想想,最終肯定是沒有去成了,那是因為……
顏青竹恍然大悟,“這個時候,你們遇到吳有德?”
作者有話要說:回答小天使提出的問題,結(jié)果導致章節(jié)被鎖,我崩潰了。有機會再回答吧,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