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總算是能休息了?！?br/>
    推開客房的門、自語的馮恩舒了口氣。七玉跟在他身旁，身后的袁野抱著朱顏、小心翼翼地走了進(jìn)來。

    袁野在這里訂下了兩間雙人的客房、但事實(shí)上是四個人住在一個房間里；這是馮恩的意思――“四個人擠一間房，未免會有些引人注意。”

    “不過，這里倒也夠我們四個人住了?！?br/>
    掃視著房里寬敞的空間和華貴的陳設(shè)，馮恩不禁開口。

    聽見這話，袁野看他一眼：

    “我本來也不會讓小姐住太差的地方?！?br/>
    說著她輕輕把朱顏放在床上，“小姐，您現(xiàn)在感覺如何？”

    “好多了……小野?！?br/>
    朱顏慢慢睜開眼睛、似乎還有些不太適應(yīng)客房里石燈的光芒。不過她的面色已然完全恢復(fù)正常，話音也柔和下來：

    “辛苦你了……馮恩呢？”

    “我在，”馮恩走近、坐在她的身邊，“還覺得熱嗎？我把車?yán)锏臎鱿瘞Я松蟻?，要不要？?br/>
    “不，不用，謝謝你……謝謝你們救了我……”

    答著答著，她的眼里竟有了淚花――

    馮恩看在眼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哭。這回吃了虧，下次就會知道該怎么做。”

    說著他伸手撫上她的額頭，眼前抽泣的女孩漸漸和前世記憶中的某個人重疊――朱顏身上仿佛有著那人的部分影像、另一部分則鑲在七玉的模樣里。

    這份相似使得馮恩不愿收回手，就這樣輕輕地?fù)嶂?br/>
    站在一旁的袁野這次沒有做聲，坐在鄰床的七玉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同樣沒有開口。整個房間莫名陷入奇妙的寂靜。

    許久，止了哭的朱顏慢慢合眼，馮恩扶著她躺下安睡、而后站起來對著另外兩女說道：

    “你們也在這里好好休息，我去外面轉(zhuǎn)一轉(zhuǎn)?！?br/>
    “去哪里？”袁野看著馮恩，“剛才我們已經(jīng)用過餐了，可別告訴我你是想去賭坊之類的地方?！?br/>
    “啊，被猜中了?！?br/>
    搖了搖頭，馮恩徑自轉(zhuǎn)身：

    “我去賺幾個錢來，順便看看是不是還有人跟著我們。”

    扔下這話他便走出門去、袁野倒也沒攔他，可他卻在將下樓梯的時(shí)候停了下來――身后匆忙的步音讓他回頭，只見七玉站在那里，低著的頭仿佛覆著一層薄云。

    “馮恩……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br/>
    看她身后并沒有人跟出來，馮恩點(diǎn)頭、拉著她走下樓去，在一樓的大堂里找了個并不顯眼的位置坐下。

    “什么事情?！彼^察著七玉眉眼間的猶豫，“還是覺得和朱顏她們在一起不太自在嗎？那樣不妨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反正過幾天到了應(yīng)天就各走各路，也不用太過在意――”

    “不，她們兩個并不是壞人。我知道，所以我現(xiàn)在并不討厭她們?！?br/>
    七玉說著，卻輕輕咬住嘴角：

    “我想說的是，關(guān)于今天來找朱顏殿下的那個叫蘇格的少年……我見過他?！?br/>
    “……你見過？在哪里見的？”馮恩驚得話音都頓了一下，“出逃的路上？還是之前你跟著被軟禁的時(shí)候？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是從哪里逃出來的――”

    “我不知道那里的名字，但別人都叫少爺蜀王。”

    蜀王……

    一刻鐘后，當(dāng)馮恩走出瀟湘樓，他的腦袋里仍然回蕩著這兩個字，與之相伴的還有七玉告訴他的一大堆事情。

    他知道這個世界與他的前世總有著或多或少的相似之處，語言文字、文化習(xí)俗，便連國家的版圖和地名也是如此。

    七玉之前待在巴蜀行省的蜀王府里，是她的少爺找到機(jī)會偷偷把她送上南下的車隊(duì)，她才在路上找到機(jī)會出逃、也才會在之后和自己相遇。

    馮恩相信她說的這些話，所以他捏著拳頭。

    “她說蘇格和她那少爺是朋友，是蘇格去府里送了她家少爺一顆丹藥，她少爺把那丹藥給了她、說是能助她喚靈，所以她才有了素履之往?！?br/>
    正是這件事讓馮恩不解――

    如果那藥完全就是個沒有毒副作用的好東西，蘇格送這藥是為了幫朋友喚靈逃脫軟禁，而七玉的少爺又可憐七玉便轉(zhuǎn)贈于她，倒也沒有問題。

    可蘇格明顯不是那么好的人，所以把那藥給七玉的“少爺”，要么是老實(shí)，要么就是別有所圖。

    別有所圖，圖的又是什么呢？她也只是一個連父親都沒有的丫鬟……

    想得苦悶，馮恩竟是一路都沒有松開拳頭、在這瀟湘樓周圍的街道里到處走著，也不知道繞了多少來回。沒見到可疑的身影也并沒能讓他心安，所以他最終還是走進(jìn)了一家酒館。

    戌正一刻，長沙府內(nèi)各大酒館里的客人漸漸多起來。正所謂飯飽不夠、還需酒足，三兩相約的好友占了各個酒館里絕大多數(shù)的位置。

    所以當(dāng)酒館的伙計(jì)看見有人獨(dú)自進(jìn)門，招呼的話音都帶著些許疑慮：

    “這位客官，您是來找人嗎？”

    “不，就我一個?！瘪T恩說著從兜里掏出寶鈔兌的碎銀，“半斤燒酒，一碟小菜。”

    伙計(jì)也沒多嘴，酒菜很快送了上來。而馮恩也不說話、只是吃喝，眉頭一直松不開，握著酒碗的手也不自覺越來越用力。

    朱顏和七玉，她們兩個人都是逃，冥冥之中又有這樣的聯(lián)系――只是巧合？只是碰巧遇到？……

    “小伙兒，你再用力那碗就碎了?！?br/>
    突然響起的話音打斷了馮恩的思緒，他隨即抬頭看去：只見一個男人坐在鄰桌、正盯著自己，手里同樣托著一碗酒。

    他長得不高，卻挺壯實(shí)；臉上橫肉夾著一雙小眼，看著頗有些猥瑣；但上揚(yáng)的眉角和稀疏的胡茬卻又帶來幾分硬氣。

    見著對方臉上有些玩味的笑容，馮恩試探著開口：

    “閣下是……”

    “別閣下，我當(dāng)不起這種稱呼?！?br/>
    這人放下酒碗，搖了搖頭，“倒是你，從進(jìn)店開始就一直在和這碗較勁，看得我都嫌累。莫非是酒不夠香？”

    “……我想怎么喝也和您沒關(guān)系吧。”

    “不不，要說關(guān)系的話那還是有一點(diǎn)的。”

    笑容讓橫肉間那雙小眼瞇成了一條縫，“小兄弟，你桌上擺的可是本店最貴的一壇酒；而我是這間小酒館的掌柜，過來就是為了收你酒錢的?！?br/>
    “……”

    馮恩默默看了眼自己手里還剩半碗的酒，又看向眼前笑容盈盈的酒館掌柜。

    “我只是叫了燒酒――”

    “給你送酒的小二是前天新招的，手腳太笨，不然也不會給你拿錯?！?br/>
    “……可這酒味道著實(shí)一般，看著也沒什么特別?！?br/>
    馮恩站起來，將酒壇轉(zhuǎn)了一圈：

    “沒有品牌、沒有標(biāo)注，便是連個花紋都沒有，能裝什么好酒?！?br/>
    “標(biāo)注其實(shí)是有的，小伙兒?！?br/>
    酒館掌柜不慌不慢地走過來、輕輕抬起酒壇――在那里粘著張紙。

    “喏，”那掌柜伸手一指，“四十年窖藏，三蒸烈酒……”

    “那你要多少錢。”

    看著紙上那幾個潦草的數(shù)字，馮恩也不愿意和他糾纏、果斷說道。

    “行，你倒也爽快。”

    那掌柜對著馮恩一笑，轉(zhuǎn)眼看向酒壇內(nèi)部：

    “里面還剩一半多的酒，我就只收您一半的錢：二十五兩，怎么樣？”

    “不怎么樣?！?br/>
    放下酒碗，馮恩站起來、盯著眼前這長得還沒自己高的人。雖然他知道目前狀況下自己不該生事，但他心情不好，所以出口的話也利得像刀。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要酒，我便去這城里最好的酒樓買壇來送你！”

    “哎，小伙兒你還是個挺會講道理的人嘛?！?br/>
    那酒館掌柜瞥了馮恩一眼，回身坐回凳上、拈了顆花生彈進(jìn)嘴里：

    “我還以為你會叫出你的意靈、把我一通暴打哪。”

    “……你是什么人！”

    當(dāng)即喚出希聲，馮恩同時(shí)注意到了這掌柜的變化――就在他剛才說完剛才那句話之后，身上的猥瑣全然消失，眉眼間散發(fā)著一陣陣的殺氣、如同刀尖般正對著馮恩。

    “我說過我是這家酒館的掌柜了，所以我能做的當(dāng)然是找你要錢?！?br/>
    看著他依舊帶笑，站起來的馮恩后退一步。

    “你要的恐怕不只五十兩?！?br/>
    “嗯，倒也沒錯。畢竟比起銀子還有更值錢的東西――比如說‘消息’?！?br/>
    說著，那掌柜也站了起來：

    “我問你一件事，你答了，酒菜送你、一分錢不要?！?br/>
    “這酒并不好喝?！瘪T恩話音冷然，“你問，我也不會答?！?br/>
    “那也得我先問咯――”

    給自己緩緩倒了一碗酒，掌柜且喝且問：

    “你口袋里那件錦衣，是誰給的？”

    “……”

    沉默中馮恩后退一步拿起桌上還剩半碗的酒、默不作聲地盯著眼前仍坐在凳上的人。

    整間大堂的空氣一瞬間凝滯下來，就像是黑夜里無風(fēng)的荒原般寂靜：

    直到馮恩揮手將酒潑向那掌柜的眼睛。

    “希聲！”

    他在脫手的同時(shí)將音波打入酒液，從而使其更快射入對方的雙眼。與此同時(shí)他握起的拳頭也并不含糊，朝著那掌柜的面門就糊了上去――

    “操！”

    聽到對方的罵聲，馮恩并未收手、卻在這時(shí)發(fā)現(xiàn)了異狀：

    明明自己已經(jīng)動作，整個人卻還停在原地，拳頭根本碰不到對方！

    “可別以為你走得了！媽的――”

    在他面前，酒館掌柜一邊說著、一邊擦揉自己流淚的雙眼、剛升起的殺氣又被這滑稽的模樣搞得蕩然無存。

    “死小子你挺會玩?。　?br/>
    那掌柜恨恨地開口，“現(xiàn)在的皇室子弟要都是像你這樣沒教養(yǎng)，我看這大明朝也遲早要完……誒，你倒是接個嘴啊，剛才不還和我爭得那么開心，怎么現(xiàn)在又一句話都不說了？”

    “……我不想對奸商說話?！?br/>
    “奸商？奸商也只騙沒腦子的人，就比如說像你這種出來經(jīng)歷世面還沒經(jīng)歷夠的小家伙?！?br/>
    他舒了口氣，又坐回馮恩對面的凳子上，“現(xiàn)在就讓我好好問問你那錦衣的事情，畢竟你中了我的意靈，沒我不答應(yīng)、你是走不了的?！?br/>
    說著他又喝了半碗酒，話音卻一直清晰：

    “我不要你的命、更不要你的錢，只要你告訴我那錦衣是哪里來的我就放你走。別給我扯你不知道錦衣是什么的廢話，我知道它就躺在你的口袋里，火雉的靈昨天才醒過一次！”

    馮恩沒有答話。

    “是想拖到有人來找你么？長沙城大，這酒館卻小。你又是一個人來，真要有人來找你，那也得多久之后了?！?br/>
    那酒館掌柜話音一頓、伸出右手：

    “你現(xiàn)在又逃不掉，就好像砧板上的牛肉一樣哪。”

    一把灰色彎刀，隨著這句話凝聚在他的手中。

    “它叫‘兼山為艮’，平常都被我用來切肉吃，比起廚房里砍骨頭的那把大刀都還要鋒利些。只要你回答我的問題，它就不會砍到你身上?！?br/>
    說到這，那掌柜的睜大一雙小眼，冰冷的殺氣再度浮現(xiàn)――

    可馮恩答他的話音卻要更冷：

    “……你和那些人原來是一伙的?！?br/>
    他盯著面前滿臉橫肉的人，和希聲一同握緊了雙拳：

    “來吧――我會在你落刀的時(shí)候震爆你的腦袋！”

    “……你剛才說，我和誰是一伙兒的？”

    酒館掌柜淡淡地說著，手中的彎刀忽然消失。

    馮恩一驚，手里的拳頭卻在慣性作用下揍上了他的臉――

    “拳頭挺硬啊，小伙兒。”

    被揍得退后兩步，那掌柜看上去卻連一點(diǎn)怒氣都沒有。

    看見對方臉上的冷笑，馮恩放下拳頭：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那把刀的外形，可和我記憶力那群人的佩刀一模一樣?！?br/>
    “那把鐵刀我早就丟了，現(xiàn)在這把是我的意靈?！?br/>
    掌柜緩緩開口，小眼里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看你這樣子，莫非是和他們有仇？”

    “……嗯?！?br/>
    注意到周圍的人聲不知何時(shí)只剩自己和這掌柜的呼吸與心跳、大廳里也只剩下彼此兩人，馮恩這才向他輕輕點(diǎn)頭。

    “得，也算是遇到了。”

    粗壯的手臂拎起酒壇，碗里的酒被倒得溢了出來。

    “來吧，小伙兒。”掌柜拍了拍桌子，“敢不敢過來陪我聊天？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還有許多想問的事情。”

    馮恩默然，卻是松了拳、走上前去。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