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馬大牛驚得啞口無言,趙四自以為替朋友出了一口氣,回來還找到羅文田一通吹噓。羅文田當(dāng)初找趙四報信,原本也沒報多大希望,聽說衙門的人果真去抄了那間黑賭窩,心里頭的大石頭一下落了地。雖說出于不惹麻煩上身的考慮,他的本意是瞞著馬大牛,但趙四畢竟已經(jīng)幫了自己大忙,他自然不好再有抱怨,只得暗暗盤算,回來該怎么跟馬秀云開口說。
“昨天回來我就想告訴你,還沒來得及講,你就跟我急上了?!绷_文田站起身來,一邊給鐵皮架上的豆腐翻面,一邊側(cè)頭向著馬秀云輕笑道:“你這急脾氣,啥時候收一收,老慪氣對自個兒身子不好綠茵妖王。”
“誰跟你慪氣了……”馬秀云臉上一熱,別開眼不去看他。其實(shí)她也沒有怎么生氣,羅文田幫了馬家這么大的忙,還眼巴巴的給自己送午飯,她心里面的那點(diǎn)不痛快早就沒了。只不過她心里還是有些發(fā)慌,羅文田說得倒輕巧,這么大的事情,別人不知道還好,一旦曉得,說不定就會報復(fù)到她們頭上。
就像羅文田說的,被衙門拿去的那幾個無賴,都是無家無業(yè)的人。這種人就怕沒有把他惹急,惹急了什么事兒都做得出來。只不過,目前這個樣子,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馬大牛欠的可是十幾貫錢,除此之外,她也再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解決辦法。但愿就像羅文田說的那樣,那些人如今自身難保,就算覺出事有蹊蹺,也只能認(rèn)栽。
馬秀云輕聲嘆了口氣,想了想,便提醒道:“趙四幫了咱們,得好生謝謝人家?!?br/>
“謝是要謝,不過都是街坊,太鄭重反而見外?!绷_文田放下手里的小鏟子。回轉(zhuǎn)身來看著她,樂呵呵的說道:“下次趙四回來,我請他下館子喝頓酒得了。你也別覺得過不去,要不是有好處,就憑咱能使得動衙門那班爺?他們跑這一趟肯定是撈足了的,不差咱們這點(diǎn)?!?br/>
馬秀云輕輕點(diǎn)了個頭,這道理她明白,李家村那幫人倒霉就倒霉在沒有靠山,抄了也就抄了,沒有人會替他們出頭。說白了。羅文田充當(dāng)?shù)牟贿^是個線人,給提供點(diǎn)消息。再加上他平時人緣不錯,趙四也樂意賣他這個人情。
但馬秀云還是擔(dān)心,既然這事兒已經(jīng)被馬大牛知道了。她倒不指望他知恩圖報,就怕這次他還沒有領(lǐng)足教訓(xùn),下次又惹出什么別的麻煩。
“這事兒就當(dāng)過了,你別在心里瞎想?!绷_文田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臉輕松的說道:“大嫂給咱們送餅來,說明心里還是記這個情。都是自家人。再怎么鬧,也不至于撕破臉。我知道你不喜歡大哥那性子,大不了往后咱們少來往一點(diǎn),明面上過得去就行了?!?br/>
“嗯?!瘪R秀云答應(yīng)了一聲,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想。她扭頭看了他一眼,才想起這件事上歸根結(jié)底還是羅文田的功勞,便誠心誠意的說道:“謝謝你,我哥那個樣子,你還愿意幫他,真的謝謝你。”
“還跟我慪氣呢?秀云。我曉得我說的話不對??赡銜缘玫模覜]有啥意思……”羅文田湊到馬秀云的耳邊,輕言細(xì)語的哄著。正好來了兩個吃豆腐果的客人。他趕緊轉(zhuǎn)身去招呼。等送走客人回來,見馬秀云還僵著一張臉,他又繼續(xù)樂呵呵的拿話逗她。
馬秀云被他哄得有些幾分不好意思,大街上人來人往,她不想別人看見夫妻倆太過親熱,便往旁邊挪了一步,沒話找話道:“后街那個趙大叔,就是趙四他爹,前一個月不是摔斷了腿?欠了人家這么大的人情,咱們抽空上門去探望探望吧。”
羅文田扭頭注視著她,見她真的不像生氣的模樣,便笑嘻嘻的應(yīng)道:“行,改天咱買點(diǎn)東西去一趟?!?br/>
對比羅文田的態(tài)度,馬秀云一下覺得自己真的太過小心眼,便搖了搖頭,徹底放開了心結(jié)。
羅文田陪著她看了一會兒攤,見太陽已經(jīng)升到了正中,便把丫丫從餛飩鋪里喚出來,牽著她回家準(zhǔn)備挑豆腐出門去賣。等到羅文田走遠(yuǎn)了,馬秀云才想起來,她本來想趁機(jī)再勸他,碼頭上那份工還是別做了,太辛苦,她一個人在攤上也忙不過來。哪曉得說著別的話就忘了提,她只得把這事兒記下,等到晚上回去再商量。
太陽漸漸落了山,大街上也清凈了下來。馬秀云見只剩下鐵皮架子上的幾塊豆腐,便開始動手收拾準(zhǔn)備收攤。一邊收拾,她一邊在心里盤算著,馬大牛的事情得到解決,也算是件喜事,干脆等下去買只豬蹄,晚上回家燉了吃。她和丫丫確實(shí)都應(yīng)該補(bǔ)補(bǔ),還有羅文田,成天做的都是體力活,伙食上一定不能馬虎。
在吃食方面花銀子,馬秀云并不心疼。她唯一有一點(diǎn)兒不舒服的是,大房一家四口,羅小虎和羅小龍又是半大小子,什么好飯菜一上了桌,都架不住他們的狼吞虎咽進(jìn)擊的魔法師。倒不是她財迷,只是每次看見丫丫那副搶又搶不過,吭也不敢吭的可憐模樣,她還是忍不住會生氣。
偏偏羅文田總是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tài)度,讓她有氣也沒地方發(fā),也不好一直抱怨。馬秀云暗暗打定主意,這不是什么夫妻鬧矛盾的問題,回去得好好跟羅文田說說,起碼擺攤掙的銀子,她一定要自己掌管,說什么也不能交給羅老太支配。
街上忽然走過來一個拎著包袱的小姑娘,竟是一臉憔悴的羅文英。馬秀云只顧埋頭收拾,并沒有看見。羅文英在不遠(yuǎn)處停下腳步,轉(zhuǎn)頭找了一圈,目光落在豆腐攤上,便朝著這邊徑直走了過來。
她的兩只眼睛稍微有些浮腫,頭發(fā)也是亂蓬蓬的,身上的衣裳裹了許多灰塵,象是趕了極遠(yuǎn)的路。到了攤子前面,羅文英踮腳探頭瞧了瞧,便并攏了雙腿,小心翼翼的喚道:“二嫂?!?br/>
馬秀云猛地一抬頭,不小心撞在了推車柜門上,疼得她哎喲連喚了兩聲??辞迨橇_文英,她驚訝得眉毛高高挑起,也顧不得揉腦袋,迎上去奇聲道:“英子?你這是?才回來?”
羅文英輕輕點(diǎn)了個頭,吸了下鼻子,眼里忽然就泛出了一層水汽,伸手捉住馬秀云的袖子,哽咽道:“二嫂,我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你能幫我拿個主意。二嫂,我求求你,你幫幫我……”
“怎么了這是?”馬秀云嚇了一跳,趕緊把羅文英往攤子后面拉,一邊道:“別急別急,什么事兒慢慢說,先坐著歇會兒,我給你倒水?!?br/>
羅文英一臉的失魂落魄,眼神里的光彩似乎也黯淡了許多。她順從的走到桌子邊,正要往下坐,見馬秀云轉(zhuǎn)身要去拿水,連忙又扯住她的胳膊,帶著哭腔道:“二嫂,我是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你一定要幫我……”
馬秀云只得放棄了給她倒水的打算,回過身來扶著她坐下。見她情緒激動,又先寬慰了幾句,等她平靜了些,才小聲的問道:“出什么事兒了?你才從縣上回來?怎么不回家去?”
瞧羅文英這副模樣,還有那干澀沙啞的聲音,像是一路上已經(jīng)哭了許多次。馬秀云心里有些著急,街上這會兒雖然冷清,但偶爾也有行人經(jīng)過,馬秀云生怕讓人看了笑話,便尋思著要不要找個清凈之處。偏巧孫大娘已經(jīng)關(guān)了店門家去,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找說話的地方。
“二嫂,”羅文英咬著嘴唇,用力捏著馬秀云的雙手,死死攥緊不愿松開。直到下唇上都咬出了一排淺淺的牙印,她才忍不住小聲哭了出來,抽噎著道:“我不要嫁人,我不想嫁人,你救我,救救我?!?br/>
馬秀云倒沒覺得十分意外,羅文英都已經(jīng)到了鎮(zhèn)上,卻沒有先回家,她就是猜也猜出了幾分緣由。馬秀云在腰間摸了一下,沒有摸到手絹,便抬了袖子去替她擦眼淚,一邊壓低了聲音哄道:“別哭,讓人瞧見了。你別慌,什么事兒我們慢慢商量?!?br/>
羅文英伸手拭干了眼淚,吸著鼻子點(diǎn)了個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咬牙低低的擠出一句:“反正我不要嫁人,如果娘非要我嫁,我寧愿死了?!?br/>
馬秀云倒抽了一口涼氣,她還從沒發(fā)現(xiàn),羅文英竟然有這等烈性。不過她只說不要嫁,原因是什么?莫非,她自己有了中意的人?
天色越來越暗,馬秀云不敢在街上多耽擱,小鎮(zhèn)上熟人多,萬一讓有心人撞到聽見就麻煩了。她只得拿話先穩(wěn)住羅文英,想了想,便趕緊把擺攤的家什收進(jìn)推車肚子,領(lǐng)著羅文英推起車子,鉆進(jìn)了一旁的小巷。
這巷子兩邊都是高墻,倒不用擔(dān)心有人偷聽。馬秀云放下推車,回頭見羅文英還在低低啜泣,便趕緊走到她身旁,悄聲說道:“別哭了,英子,那門親事還沒說定呢。你二哥說了,不讓你嫁那瞿家大郎。”
羅文英立刻止住哭泣,朦朧的淚眼里面放出了一絲光來。馬秀云怕她不信,連忙補(bǔ)充道:“真的,我不騙你。咱們先回家好不?回去我再跟你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