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第四章

    一

    如果不是清理階級隊伍，如果不是內(nèi)查外調(diào)，怎么可能查出張二活是個殺人犯，而且被他殺死的還是貧雇農(nóng)，還是革命的依靠對象，甚至還查出，張二活曾經(jīng)當過**的營長。00這一下不得了，**營長正是理抹對象，是真正的殘渣余孽。

    張二河做夢都不曾想到，災禍會降落到他的頭上?；哪昴┪?，實行三自一包四大自由，生活剛好起來，張二河也找了個不很老的老太婆。這日子眼看就該過的有滋味了，誰想就在這時候，滿世界的清理起階級隊伍來。運動初期的張二河不以為然，隨便你怎么清理，自己都應該算是貧雇農(nóng)，自己十五六歲就跑出來闖世界，地無一壟房無一間，應該是響當當?shù)臒o產(chǎn)階級。

    這清理階級隊伍，首先查你是哪里的人，姓甚名誰，家庭人員經(jīng)濟狀況等，主要是清查漏劃了的地主富農(nóng)。調(diào)查的規(guī)模并不是很大，只出動兩三個人，就可以摸清成千上萬人的底細。每個人都有根，你的出生地，你過去的生活經(jīng)歷。先你自己說，按照你說的再派人去調(diào)查。

    張二河無所顧忌，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說。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多少歲跑出來的，在什么部隊當過兵。有人對他的經(jīng)歷發(fā)生了興趣，別人怕當壯丁，又躲又逃，你倒好，偏偏主動送上門去，賣壯??？

    張二河當了許多年的貧協(xié)主席，當了許多年的干部。當干部哪有不得罪人的？災荒年，有人餓的實在受不了時，去生產(chǎn)隊集體的土地里刨個紅苕吃了充饑，扯一把花生吃了解饞，順手牽羊摘個南瓜兒，口渴了摘一條黃瓜解渴……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發(fā)現(xiàn)抓住，如果有人以此為依據(jù)說你是偷，那被抓住現(xiàn)行的人即刻就有麻煩了。輕者捆綁吊打，重者罰款扣工分，嚴重者克扣口糧，更嚴重的還有可能被送去看守所拘留十五天。

    曾經(jīng)就有人，夜晚去了瓜地，被人發(fā)現(xiàn)沒有抓住現(xiàn)行，逃跑回了家里，跟蹤而至的人在他的床鋪下發(fā)現(xiàn)了被露水打濕了的衣褲。為此不但被捆綁吊打數(shù)日，最后還被送去看守所拘留了十五天。

    張二河并沒有親自動手抓人捆人，動手的都是青年民兵。你張二河是干部，民兵抓人捆人，總是你干部指使的。羅洪鈞就喜歡抓人捆人，他抓人捆人的時候總說是奉貧協(xié)主席的指示，他從來不說是奉治保主任的指示。治保主任是他老漢，他不愿意有人不安逸他老漢。他說的話別人相信，他老漢是大隊干部，一般不管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

    但凡是被他抓住的人，難逃捆綁吊打的厄運。人在饑餓的時候，是很難管住自己的手和嘴的，黃瓜紅苕花生，生的就可以吃，只要現(xiàn)場無人，有幾個人不想抓點往嘴里塞點？餓肚子的滋味實在難以忍受，許多人曾經(jīng)就這樣落到過羅洪鈞的手里。許多人曾經(jīng)被羅洪鈞折磨的跪地求饒。這些人都把賬記在了貧協(xié)主席的身上。

    二

    誰也沒有想到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清理階級隊伍，誰都要說出自己是哪里的人？老家在什么地方，然后組織派人去調(diào)查核實。如果派遣調(diào)查核實的人在你說的地方?jīng)]有尋出你的根，那你肯定就是逃亡的漏劃地主。逃亡地主是要被打下十八層地獄的，誰也不愿意平白無故的當漏劃地主，都老實的交代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

    張二河沒有料到火會燒到他的頭上，自己上無片瓦下無寸地，原本就是響當當?shù)呢毠娃r(nóng)，沒有什么顧忌的，就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說什么。他從家里跑出來的時候只十五歲多點，那是砍了繼父不敢回家落荒而逃的。這么多年想回去也不敢回去，繼父的淫威在，他不喝醉酒張二河不一定是他的對手,張二河余悸在心。

    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是怎么跑出來當?shù)谋?，曾?jīng)跟過哪些長官，心無顧忌的他就實話實說了。他不知道繼父當時就被他用菜刀砍死了，也不知道母親那一天也死了。母親怎么死的，他不知道。眼見母親被繼父暴打，還被繼父毒打的頭臉鮮血淋淋，這才情急之下抓起菜刀幫忙。怎么砍的，砍了多少刀，人被砍死了沒有，慌亂中的他不知道，只慌慌張張的落荒而逃。

    他說他只是和繼父打了架，而后流落在外不敢回家，而后當?shù)谋?。外調(diào)人員回來，他則被看押了起來。說他是殺人犯，是殺死貧下中農(nóng)后畏罪潛逃。說他不但殺死了原本是貧雇農(nóng)的繼父，還殺死了自己的母親?；⒍静皇匙幽兀磕阍趺错ッ礇]人性？殺死父母潛逃？

    張二河說繼父和母親打架，自己看不下去出手幫忙，即使繼父死了，母親也不可能死，更不是自己殺死的母親。虎落平陽被犬欺，誰還聽信他的？只有別人說他的，沒他辯解的份。

    對于張二河，還有比殺人更嚴重的問題，如今的他已經(jīng)成了歷史壞分子。張二河曾在軍隊中任職，而且已經(jīng)升任到了營長，按照規(guī)定，在**的隊伍中，任過營長的人，而且又隱瞞了自己的歷史混入了革命的陣營中，還竊取了貧協(xié)主席的重要職務，妄圖實施復辟的陰謀，這一下原形畢露。

    革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對歷史壞分子嫉惡如仇。張二河立馬就被關押了起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那些曾經(jīng)因為盜竊南瓜紅苕，曾經(jīng)被打得跪地求饒的貧下中農(nóng)，曾經(jīng)被民兵打翻在地還踏上過一只腳的人。如今恍然醒悟，就是這個歷史壞份子，指使民兵對自己實施階級報復。

    如今這階級敵人被揪出來了，這一下能手軟嗎？當然不能手軟。他原來指使民兵怎么折磨你，如今你就可以變本加厲的整他，最后也一如既往，扣了張二河的口糧。

    三

    許多年前的中國農(nóng)村，糧食都是匱乏之物。捆綁吊打雖然殘酷，克扣口糧的手段則更讓人畏怯。捆綁吊打只是柔體痛疼難忍，克扣了口糧那可是要餓死人的。那時候的菜農(nóng)種蔬菜不種糧食，吃的全由政aa府按月計劃供應，克扣你的口糧就收繳了你的糧食供應證，沒有糧證你領不來糧票，即使你有錢什么東西你也買不回來，生活用的日常用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市面上的青菜羅卜及所有的一切都憑票供應，只有看著錢挨餓。張二河和他的家人，即刻陷入了絕望中。

    那時候的張二河已經(jīng)不是孤身一人了，已經(jīng)有一個女人跟了他好幾年了，女人還帶來了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湯錄紋。大人娃兒斷絕了吃食，那日子還怎么過？那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柔體的折磨也許可以忍受，饑餓則是難以忍受的。意志力再強的人，也難以度過沒有食物果腹的日子。以前親眼見魏天翼生吃牛皮菜葉蓮花白葉子，如今沒有了糧食，張二河也不得不偷偷的去摘菜葉子充饑，之所以悄悄的去摘，不是怕丟人，而是恨他的人太多。曾經(jīng)被克扣過口糧的人，可不只是魏天翼一個，如今上天給了這些人報復的機會，能輕易放過他？如果發(fā)現(xiàn)張二河偷吃青菜葉子，少不得即刻就會遭受毒打。知道要遭毒打，饑餓的時候，還是悄悄的去，這被克扣了口糧的日子很是難熬。

    光挨餓還不算什么，更惱火的是監(jiān)督他勞動改造的人，以勞動改造思想的名義，指派他去生產(chǎn)隊翻挖土地，說挖地你能從地里挖出吃的。如果不去挖地就是抗拒改造，抗拒改造的后果你知道，兩者權衡選其輕，張二河只得去翻地。肚子是空的，全身沒力氣的他只得勉為其難。

    監(jiān)督他勞動改造的人，許還是憐憫他，說：如果要想有點東西吃，你就要完成指派給你的任務。你不挖也可以，自己回去睡覺都行，有人會來幫助你改造思想。這話是明白的告訴他，抗拒改造是要挨打的。

    無可奈何的張二河只好帶上老婆孩子，拼老命的去挖地。

    那時候張二河心里恨，可心里恨又不敢發(fā)作。冬天的地里有冬眠的青蛙，拇指大點一個，只要挖出來，張二河就掄起鋤頭，把拇指大點的青蛙砸成肉醬，以發(fā)泄心頭莫名的恨。

    他自己忍饑挨餓可以忍著，他老婆忍饑挨餓也能忍著，可隨老婆來的那孩子，只十三四歲。孩子餓的受不了就雞哇鬼叫的哭。張二河自身難保，哪有閑心情管娃兒不娃兒。再說這湯錄紋又不是他的娃兒，是這老婆自己帶來的。誰知道老婆目睹孫子挨餓受不了，半夜摸去莊稼地，摘了幾個茄子，偷偷放在圍裙里兜回來，打算煮熟給孫子充饑，誰知道在巷道里被人截住。

    這一下老婆也被抓了起來，準備翌日開會斗爭，誰知道這老太婆回家去關起門來上了吊。

    人終經(jīng)不住餓，張二河手下的民兵把十七八歲的大姑娘餓成老太婆，曾經(jīng)那些挨過捆綁吊打的人也把他餓成了皮包骨。

    張二河死了，就死在魏天翼死的那間牛圈屋里。不知道是餓死的還是生病死的，人們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人已經(jīng)僵硬了。

    如果不是清理階級隊伍，不是內(nèi)查外調(diào)把張二河揪出來，他是不會死的，也許連湯錄紋的外婆也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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