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立司坊，燕來打算去橋?qū)Π兜哪鲜锌纯?，反正時間還充裕，今天是那姓何的捕頭來營地把自己帶走的，所以就算在外邊過夜，營地那邊也不會說什么。

    身上穿的還是那套黑白行服，與那些來往洛陽尋機(jī)會的游俠兒多有不同，很容易就被人誤會為哪家的護(hù)衛(wèi)，不時引來些落魄人士的觀望，或有嫉妒，或有不屑，想著就這么個半大小子也有了出身，自己這般本事為何還在漂泊，真是天沒眼。

    燕來雖不明白內(nèi)中關(guān)節(jié)，但也感受到許多不善的眼神，心想莫非這臨近年關(guān)犯太歲，去哪兒都有人看自己不順眼？

    不過畢竟是一國之都，皇城腳下，燕來相信像薛輕候這般敢于挑釁皇權(quán)的人還是少，有這實力的更少。

    過了九曲橋，很快就進(jìn)入南市，盡管早有心理準(zhǔn)備，可看到街道上的車水馬龍，還是讓人恍如隔世，若非已經(jīng)在這個世界待了六七年，燕來此刻的表現(xiàn)更像是一個誤入鏡花緣的游客，對什么都感興趣，對什么都好奇。

    可漸漸地，他就失去了那種新鮮感，反而升起一絲惆悵，不再因為周邊的千姿百態(tài)而流連忘返，在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并不屬于這個世界，這世界也不歡迎他。

    周邊像是突然失去了色彩，人流加快了他們往來的速度，再也看不清那些擦身而過的模樣，每個人的臉都像一道拖長的流光，模糊而又扭曲。

    直到那個女人出現(xiàn)在他眼前。

    那是輛非常雅致的馬車，水綠色的流蘇非常顯眼，一看就非尋常人家所能有。

    兩匹雪白色的駿馬輕踏著鐵蹄，非常有節(jié)奏的地從路口經(jīng)過，一路上叮鈴鈴地響，提醒著過往的行人。

    正是那馬鈴的聲音讓燕來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剛巧一陣寒風(fēng)吹過，將車廂內(nèi)的簾子掀起一角，正好現(xiàn)出那張完美到令人窒息的側(cè)臉。

    一只玉手飛快地壓下窗簾，令這驚鴻一瞥仿佛錯覺，正如那滿園盛放的桃花突然凋謝，正如那引人陶醉的琴音突然斷弦，令人惋惜，嗟嘆的同時，只想盡量去抓住腦海中的那絲余蘊(yùn)，希望它能夠留下痕跡。

    燕來卻是拔腿追去。

    馬車離開市集后速度明顯加快，寬敞的大道更為它提供了馳騁的條件，燕來再次遺憾自己沒學(xué)輕功，如今還真是狼狽，只能順著兩條深碾在雪地上的車痕追尋，卻早已不見馬車蹤跡。

    可就在經(jīng)過一條小巷的時候，神識突然帶來強(qiáng)烈的警兆，一道寒光從巷中飛出，如果不注意，還以為是凌厲的寒風(fēng)。

    燕來身子一轉(zhuǎn)，雙手舉劍于前，拔出一指距離，用劍格和劍身抵著偷襲的劍刃，同時往左肩一帶，腦袋微偏，劍刃相互摩擦之下，發(fā)出尖銳刺耳的聲音，也讓飛濺的火花更璀璨。

    長劍過半，耳邊微涼，燕來握住劍鞘的左手一松，猛然將手中長劍抽出，電光火石間，兩人交錯而過，又同時轉(zhuǎn)身，各向?qū)Ψ酱坛鲆粍Α?br/>
    天地間突然稍露寧靜，只有劍氣牽引下的雪花飄起飄落，仿佛塵埃。

    滴。

    答。

    一滴，兩滴，如連成線的玉珠紛紛落下，染出這一地觸目驚心的血花。

    “好快的劍”

    “一般般?！?br/>
    當(dāng)啷！

    對方說到最后一個字時已經(jīng)低垂下頭，吐字不清，未能刺出的長劍掉落地上，膝蓋沉重著地，再無力支撐的身體也向旁倒去。

    散亂的黑發(fā)遮住了偷襲者的臉龐，燕來從始至終也沒看清對方長什么模樣，也不想去看。

    臉上有點刺痛，一摸一下有些黏糊，原來還是被對方的劍氣給劃傷了，幸好神識警兆得快，自己又晉升到了八品序列，若是換之前，恐怕在這突如其來的一劍之下，躺在地上的就得是自己了。

    “到底是誰？”

    燕來看著地上的尸體，有些煩惱。

    何神眼看著這個離開才一個多時辰，又一臉陰郁地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這次，連他也沉下了臉。

    “還真當(dāng)我六扇門是婊子養(yǎng)的啊?！?br/>
    聽完下邊人回稟情況，他的眼睛泛出一道精光，整個人變得森寒可怕，通常這種時候，便是他要發(fā)作的前兆。

    “要?dú)⒛愕娜?，與云天宗有關(guān)。”

    燕來舒出口氣，在意料之中。

    何神眼有些不解：“你好像很不在意?！?br/>
    “不然呢？”燕來反問道：“總比再多一個敵人好吧?！?br/>
    何神眼微微一笑，這人的思維還真是奇怪，卻又讓人難以反駁，是啊，既在已知的懷疑對象中，總好過又多出個莫名其妙的敵人來，雖說屎多不怕臟，但仇人這種事，還是能少一個是一個吧。

    “你今后打算怎么辦？”

    燕來看了對面的男人一眼：“何捕頭似乎不打算告訴我對方身份?！?br/>
    何神眼點頭：“對你沒好處，何況你也對付不了他，就不要徒勞傷神了?！?br/>
    “看來六扇門也保證不了我的安全?！?br/>
    “所以我會把你送回營地，在此之前，你就不要出來了?！?br/>
    “那還真是有些慘?！毖鄟頍o奈一笑，也沒覺得喪氣。

    何神眼對他更感興趣，第一次作出邀請：“有個辦法，可以保你無恙?！?br/>
    燕來再次看著他，從他臉上看出了期待，搖頭道：“六扇門只保得了我一時?！?br/>
    “誰又能夠保你一世呢？”

    “我自己?！?br/>
    何神眼遺憾：“你不來六扇門，真是一大損失。”

    燕來環(huán)視左右，指過周邊的物件，認(rèn)真道：“這里太死氣沉沉，早已沒了活力，我這人，性格太爭，來到這心志會被磨滅，那不是我想看到的自己?！?br/>
    何神眼的身子向背椅輕靠，雙手交叉在腹部，作放松狀：“年輕的時候，我也和你一樣，只是沒幾年，我就想開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六扇門也有它存在的必要。”

    燕來沒有反駁，但是卻能夠猜想得到，有個人并不這么認(rèn)為。

    那是個女人，那個女人姓獨(dú)孤。

    從這次押解薛氏一族進(jìn)京就可以看出來，天后并不相信六扇門，甚至已經(jīng)對六扇門失去了信心。

    “這幾天你就先在這安心住下，我會安排?！?br/>
    燕來沒有拒絕。

    也沒有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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