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魂(短篇小說)張寶同
婚前,戀愛中的男方是要為女方打三年的工,這時的姑娘可以輕閑一些??墒牵楹?,姑娘就變成了女人,而傣族的女人是很辛苦很可憐的。她們每天都要下地下田干活,有時凌晨3、4點鐘就要起來到膠林里割膠。那些當(dāng)姑娘時穿的漂亮好看的衣服也很少再穿了。這反而讓丁紹光感到非常地不適應(yīng)。因為他不想看著玉娟每天下地下田干活,而自己一個大男人整天呆在家里不出門。但是,沒辦法,這就是傣族的風(fēng)俗。于是,丁紹光總是和阿爸一起把屋里打掃得干干凈凈,收拾得整整齊齊,做著可口的飯菜,等玉娟和阿媽下工回來。
而玉娟從外面一回來,把手腳一洗,就換上干凈漂亮的衣裙,這讓她感覺又回到了當(dāng)姑娘的那種美好時光中。吃完飯,兩位新人便會在暮色的蒼茫中,在村邊或是河邊的小路一起說笑著散著步。如果丁紹光突然來了靈感,就會掏出衣兜里的大本子和筆,讓玉娟在美麗的背景中做著美麗動人的姿態(tài),開始給她畫畫。
因為結(jié)婚之后,丁紹光不再下地下田干活了,整天呆在家里就有很多的時間可以畫畫。他依然堅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開始擔(dān)水和清掃樓下的牛糞和羊糞。然后,就開始畫畫。因為早飯都是由阿爸來做。等吃完早飯,阿爸就把碗筷一洗,出去找人去聊天去了。而丁紹光還是繼續(xù)在畫畫,一直畫到要做中午飯了,才把東西一收拾,幫助阿爸洗洗菜,一起開始做飯。吃過午飯,阿爸就找人打牌去了,他就在屋里畫畫,等阿爸從別人家回來,他們才開始一起做飯燒菜。
春霄夜短,****綿長。他們在一起總是有許多許多的話要說,有許多許多的愛要想傾訴。所以,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天和每一夜都是那樣地充實和美好。即使他們有時走在村外的小路上,都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手拉著手,讓看到他們的人都十分的羨慕。兩個月后,玉娟就懷孕了。這讓他們?nèi)胰硕几吲d得不得了。他們都企盼著玉娟能生個女孩,那女孩也會和玉娟一樣地聰明和漂亮。
隨著時光的飛逝,不知不覺他們就結(jié)婚了五個來月了。玉娟的肚子開始明顯地隆了起來,走起路來也有點和過去不一樣了。但是,在丁紹光的眼里卻覺得她越來越可愛了。這時,家里和屋里的活,他就不讓她動手,只要她一下工,就讓她坐在凳子上休息。而且一到了晚上,天剛一黑下來,他就陪著她一起睡了下來,好讓她能盡可能地輕松和開心。
可是,甜蜜美好的時光總是那樣地短暫。就在這時,因為丁紹光的工筆畫作品不斷地全國和各地的刊物上發(fā)表,他被學(xué)校推薦到美國留學(xué)。這是1965年5月的一天,丁紹光的學(xué)校云南藝術(shù)學(xué)院發(fā)來一份電報,說他已經(jīng)被推薦到美國加州大學(xué)洛杉磯分校藝術(shù)系進修學(xué)習(xí)西洋畫,留學(xué)時間為三年。要他務(wù)必在三日內(nèi)趕回學(xué)校參加培訓(xùn),并在月底到北京集中,然后乘飛機去香港,再從香港乘飛機飛往美國。
電報來得很突然,而且要求丁紹光務(wù)必在三日內(nèi)趕回學(xué)校??墒?,從勐罕到景洪差不多需要一天的時間,再從景洪縣城乘車到昆明則要三四天的時間。所以,當(dāng)天接到電報,丁紹光就感到十分地匆忙,因為他必須第二天一早就要趕往縣城,再從縣城乘班車趕忙昆明。
能去美國留學(xué)學(xué)習(xí)西洋畫對丁紹光來說可謂是天大的喜事。他把電報給玉娟看。玉娟雖然也在為他高興,便心里卻是非常地恐慌和不舍。因為她并不希望他有多么大的成就和出息,只希望他能和她天天在一起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
阿媽和阿爸也和玉娟是同樣的想法,甚至擔(dān)心丁紹光離開了山寨,去了城市和外國,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變故。因為傣族的男人離開了山寨,進到了大城市后鬧離婚的事情不是沒有過。但是,他們都不好表態(tài),因為這事只能由玉娟來做決定。如果玉娟不同意,丁紹光就不能離開這個家。因為傣族家中的一切都是由女人來做決定。男人只能聽從女人的吩咐。
玉娟壓根就不想讓丁紹光離開,因為她太愛他了,不想讓他離開自己,離開這個家,而且,他們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是,玉娟深知男人有自己的事業(yè)和理想,他想成為一位著名的畫家。所以,她還是決定支持他出國留學(xué)。本來兩位老人是都不主張丁紹光出國留學(xué),但見女兒態(tài)度堅決,他們也都沒有表態(tài)說話,只是板著臉不吭氣。
在離家的前一天晚上,玉娟一直在落淚,因為她舍不得讓心愛的人離開。5月的西雙版納,已進入雨季。綿綿細雨淋濕了蒼山翠嶺,也淋濕了玉娟的心。在寶石藍一般地夜幕下,在天堂般靜謐的雨夜里,看著哭成了淚人的玉娟。丁紹光就摟著她,一邊為她擦著眼淚,一邊勸著她說,“玉娟,你別哭,我這是去留學(xué),又不是去刑場。一留完學(xué),我就回來,到那時,我們的孩子也就兩歲多了,我就帶著你和咱們的孩子一起,到昆明去住?!?br/>
玉娟點了點頭,說,“你可要早點回來。你想你離開這長時間,我會多么想你?!?br/>
丁紹光用發(fā)誓的口吻說,“你想我,我也會想你的。你放心,只要留學(xué)一結(jié)束,我就馬上趕回來?!?br/>
玉娟擦過淚水,就把自己戴在脖子上的翡翠觀音摘了下來,戴在丁紹光的脖子上,說,“你出門在外,路途坎坷遙遠,這觀音會保佑你平安如意?!币驗橛^世音是梵文意譯,意思是“觀其聲音、能解災(zāi)難”。
第二天天還沒有亮,阿爸就起了床,開始為丁紹光做飯。吃完飯,阿媽阿爸把丁紹光送到村口,然后,丁紹光便由玉娟陪著,步行著朝著景洪縣城走去。
雨在時斷時續(xù)地下著,但是,兩人打著雨傘并排地走在一起。本來,玉娟覺得有許多的心里話要對愛人說,可是,真地到了要離別的時候,卻突然感覺心里空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兩人走出了山間小路,來到了直通縣城的公路上。這時,丁紹光要玉娟不要再送他了,因為他知道玉娟已經(jīng)懷了身孕,而且,天又在不斷地下著雨??墒牵窬瓴⒉宦犓?,繼續(xù)默默地送著他。因為丁紹光帶著一個大包和一個小包。大包里裝著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而那個小包里裝著的都是他平常畫的畫。他想把這些畫作為他以后創(chuàng)作的參考。
玉娟一直背著那個大包。正是因為很重,所以,玉娟非要一直送他,害怕他一人背著太重。從橄欖壩到景洪縣城差不多有將近六七十里路,幾乎要走大半天的路程。兩人沿著公路一直朝前走著。幸好雨下得不大,而且,到了午后就不再下了。
兩人一直默默地朝前走著,那沙沙的腳步聲在不停地擾動著他們的心緒。每走上一段路,丁紹光就對玉娟說,“寶貝,你回吧,送君千里,終須一別?!?br/>
可是玉娟搖著頭,不吭聲,繼續(xù)朝前走著。
兩人又走了十多里,丁紹光看玉娟背著那個大包顯得十分地沉重,就要搶過來自己背??墒怯窬陞s不肯放手。沒辦法,丁紹光就只得讓她繼續(xù)背著。
就這樣送了一程又一程,每送一程,離縣城就更近一些,離他們分手的時間也就更快一些了。不覺間,離縣城就不很遠了。于是,丁紹光就想讓玉娟到縣城里吃個飯,再往回走。來到縣城已是中午一點來鐘了。玉娟怕丁紹光對縣城不熟悉,就帶他先去了汽車站。他們看了從景洪開往昆明的汽車是第二天早上八點發(fā)車,區(qū)間共763公里,要行駛將近40多個小時。玉娟又幫他在街道上找了家小旅店,把他安排好,然后,兩人才來到了街道上的小飯館里,一起吃了午飯。
吃過飯,丁紹光要讓玉娟留下來,到第二天早上再回去。因為這時已是下午兩點來鐘了,如果要趕回去,最快也要到夜里十點來鐘才能到家。所以,他害怕她一人走夜路不安全。
可是,玉娟出門時沒有對父母說要把他送到縣城,所以,她怕父母一直不見她回家,會非常地擔(dān)心。于是,她對他說她不怕,然后,就拉了拉他的手,強忍著淚水對他說,“你可要早點回來!”然后,一轉(zhuǎn)身,一邊用手抹著淚水,一邊快步地離開了,并很快消失在茫茫的人群中。
看著玉娟遠遠離去的身影,丁紹光覺得妻子真好,將來,他一定要用加倍的恩愛來感激她和報答她。(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