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已過,太陽熱辣辣的炙烤著大地,秋刈會大營雖地處扎那沙漠的邊緣,卻委實受到了沙漠巨大溫差的影響,夜里滴水成冰,白天在石頭上就可以烤熟肉片,這就是荒漠的奇觀?;㈤e飛繞著軍營走了一圈,崔任正在光著膀子練兵,三堂的弟兄也個個如他們的堂主一般干勁十足,但終究抵不過這炎熱的天氣,旁邊還是躺下了兩個中暑的,符薇和李嵐正挑選著晚上騷擾羽化府的人,虎閑飛發(fā)現(xiàn)自從少年當上舵主后,李嵐和符薇就走的很近,要不是被符薇狠狠瞪過一眼,虎閑飛幾乎懷疑他倆好上了,李先覺回營帳補覺去了,而吳修平那半仙公然架設(shè)了一個水元的封界,帶著自己堂下的兄弟在里面涼快著賭骰子。
七堂呢?虎閑飛找了一圈,卻沒看見落槐。七堂是剛分出的新堂,落槐怎么也不趁著現(xiàn)在閑著和士兵多接觸接觸,虎閑飛又順著軍營轉(zhuǎn)了一圈,才發(fā)現(xiàn)落槐正坐在巖石的陰影里,目無焦點的看著遠方出神。
雖然只是短短一天,虎閑飛卻著實感受到了落槐不近人情的脾氣,一副面癱臉,那條毒舌也經(jīng)常攪得人想上去揍他。但這次和少年回來后,虎閑飛卻感覺落槐與之前反差很大,雖然仍舊冷面少語,眼睛里卻沒了敵意。虎閑飛知道少年這次意外肯定與落槐有關(guān),但舵主既然選擇了隱瞞,他也不會再做深究。
顯然察覺到了有人在靠近,落槐的手瞬間扶上了黑杖,當回頭看見了是虎閑飛時,他放開了自己的武器,依舊無語的轉(zhuǎn)過頭去。
要不是親眼所見,虎閑飛沒法想象落槐出神的樣子,對這個男子的第一印象是冷峻無情的,然而當看見他獨自一人坐在這里時,卻感覺到一種沉重的孤獨與憂郁。
“你為什么要跟著他?”落槐開了口,頭也不回。
虎閑飛反應(yīng)了一秒,才明白過來落槐是在跟他說話,他支吾了一陣,道:“也沒什么為什么,就是一種感覺吧?!?br/>
落槐聽聞此語,回頭看了虎閑飛一眼,一雙幽綠的眸子看的虎閑飛發(fā)毛,過了一會,落槐轉(zhuǎn)過了頭,淡淡道,“這樣啊?!?br/>
虎閑飛神情一松,走進陰影里與落槐并肩坐下來。落槐不是很習(xí)慣與人這樣相處,卻有一種異樣的溫馨感在心里傳開來。
自從鬼木出事后,他獨自翻過雪山,獨自穿過荒漠,周圍永遠是安靜與孤獨,他能理解永徊之獄給人心靈所帶來的創(chuàng)痛,沒有色彩,連看都成了奢望,沒有聲音,連聽都成了奢望,沒有感覺,連痛都成了奢望,永恒的生命,連死都成了奢望,比起束縛,那種孤獨感才是最可怕的。他能體會,那種身邊沒有一個人的絕望感。
落槐轉(zhuǎn)頭看了看虎閑飛,那樣陽剛,眼睛里永遠躍動著活力,那樣一揮手便又無數(shù)的弟兄圍繞左右,在宴席上一舉酒杯便有無數(shù)人一同干杯的豪氣……他不敢奢望有那樣好的人際,那樣多的同伴,這種耀眼,對于一直生活在孤獨中的他來說連嫉妒的力氣都沒有。他不可能像虎閑飛一樣豪氣干云,所以他從未有同伴,亦沒有朋友。
“哎……”虎閑飛大咧咧地躺下來,“你說,縱元師呼風喚雨的,多好啊,哪像我這樣,只有耍耍刀劍,再遠也只砍得到一丈開外?!?br/>
“力量?!甭浠蓖蝗坏?。
“什么?”虎閑飛轉(zhuǎn)過頭去,有些驚訝的看著落槐,他根本沒指望這座冰山會回應(yīng)他的話。似乎被直射過來的熱烈目光灼痛了,落槐轉(zhuǎn)過頭去,依然目視遠方,虎閑飛挑了挑眉,把頭轉(zhuǎn)了回來。
“力量?!甭浠陛p聲道:“普通人除了力量什么都有,縱元師除了力量什么都沒有?!?br/>
虎閑飛仔細回味著這番話,不知怎么,他忽然感覺有些悲傷。
“因為除了力量自己什么都把握不住,才會拼命去追求唯一被自己所擁有的力量?!甭浠钡溃骸拔乙彩?,鬼木也是,那個窮酸道士也是,他,也是?!?br/>
虎閑飛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個“他”指的是少年,他突然覺得心里一空,就像什么被扯住了,仿佛朋友間的感同身受,他體會到了一點點那種感覺。
少年總在笑,似乎什么都無所謂,什么都無所畏,然人覺得只要有他在,只要有他的笑容,世界上的一切難題都會不復(fù)存在。然而真正的去接觸他,卻發(fā)現(xiàn)那張愛笑的,似乎對誰都吃得開的外表下,是空的。空白的過去,空白的性格,他沒有名字,沒有身份,甚至有時會讓人覺得,這個人就不是世界上真實存在的,這時你會發(fā)現(xiàn),你根本就不了解他。還有那個總是腦抽裝瘋賣傻的吳修平,是否真的是和他所表現(xiàn)的一樣?
除了力量,一無所有。
“縱元師的力量越高階就會越孤獨,因為越到高處,陪他的人越少?!甭浠逼鹕?,綠色的瞳仁流動著神秘的色澤,他看著虎閑飛,“我只想追隨他,只要是他的意愿,我就會去做,其余的,我不在乎?!?br/>
虎閑飛笑了,自從這個異族縱元師來秋刈會,他第一次和落槐對視,他輕輕地,仿佛是咬出來的說:“我也會的?!?br/>
落槐沉默的看著虎閑飛,忽然冷哼了一聲,似是微微笑了一下,便恢復(fù)了往日的冷漠,走出了巖石的陰影。
那個給予他同伴的少年,那個給予他幫助與承諾的少年,只要跟隨他,見證他一次又一次的輝煌便足矣。
將近黃昏時,菜香把少年從熟睡中召喚到了人間,虎閑飛本想等著飯熟了再去叫少年,讓他多睡一會兒,然而當他看見少年蹲在火堆旁盛了一晚剛從鍋里撈出來的半熟牛肉吃的滿嘴是油時,不由愣了一會兒神。雖說虎閑飛自己也是江湖浪子不拘禮數(shù),但少年這樣,似乎也過于不拘禮數(shù)了。
軍中的晚餉都是大鍋,五十人一灶,少年就那樣蹲著,風卷殘云一般掃完了兩碗牛肉,又滿滿盛了一碗白米飯,等兵士們開飯時,少年已然吃完了。
粗礪的牛肉摩擦著虎閑飛的口腔,他忽然想到,少年是南方人,又是在帝都,帝都人口味極挑,性喜溫軟細膩,口味清淡的甜食,又怎么會吃得慣熱辣粗獷的半生牛肉?少年說他少時家中變故,顛沛流離,恐怕也吃了不少苦頭,口味會變也是理所當然。
晚飯過后,不知浪到哪里的少年又回來了,符薇正到處找不到人,就見少年從營外走回來?!胺薄苯??符姐?符堂主?”少年見符薇走上來,便皺眉斟酌著叫法。
“叫我符薇便可,舵主?!狈睙o言。
少年長嘆一口氣,“符姐,咱以后吧,可是弟兄,雖你不是弟兄,但也算姐妹,叫大名吧,太生疏,叫符堂主吧,又有些失了舵主的面子,這叫……”
“舵主?!狈焙芟胛骖^,“人我已經(jīng)準備好了,你怎么吩咐?”
少年瞬間把思維轉(zhuǎn)了回來,“哦?備好了?”他沉思了一下,忽然抬頭道:“你怎么想?”
符薇愣了愣,她一直以為少年會直接安排,自己就完全沒想過怎么計劃。她無奈思考了一會兒,道:“要不寫幾封勸降書這類的用箭射進去?”她不是吳修平,想不出那些不是人干的法子來。
“那勸降書你找人寫了嗎?”少年問。
符薇啞然。
少年笑了,道:“別老是想著靠我,我也會靠不住,鬼點子還沒吳修平的多。正常點的,往羽化府里丟幾只火把就行了,昨天吳修平鬧得太大,夠左固受的了,但要注意……”少年壓低了聲音,“不要宣揚,但要讓左固知道這是秋刈會干的,知道怎么做么?”
符薇思考了一下,“故意露出風聲,讓周邊的老百姓知道是秋刈會的人動的手,傳言一開,左固也就知道了,可以嗎?”
少年欣賞的點了點頭,“不錯,我正有此意?!?br/>
“但為什么要這樣?”
“我們本來就是要激起左固的惱怒,但左固不是白癡,如果讓他感覺到是秋刈會故意的,他相反不會出兵。”少年道。
符薇恍然,暗暗佩服少年的細致,道:“那我下去安排了,今晚步行,得早出發(fā)?!?br/>
“慢住?!鄙倌甑?,“你有沒有想過,昨夜一鬧,羽化府必然防衛(wèi)比以前森嚴,萬一你們正放著火,衛(wèi)兵來了,該如何應(yīng)付?”
“街角小巷里一散就行了啊。”符薇答。
“去哪集合?”
“直接回來啊?!?br/>
“萬一沒回來齊,你又回去找?”
符薇再次啞然。
“安排好小隊,分派小隊長,分組在城中碰頭,該裝叫花子的裝叫花子,裝旅人的裝旅人,誰也不許露餡,都安排妥了再動身,這些狀況不能遇到了再想,二十五個人,一個都不許有閃失,明白了嗎?”少年揮了揮手,“去吧?!?br/>
符薇低下頭,向營中走去。
“萬一有一天我死了……”少年的聲音從符薇身后傳來,淡淡的,“你們還要繼續(xù)起義,離開我,你們也應(yīng)該是一支像樣的隊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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