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橋一認真的聽著張浩文的講解,一邊實操著。
他之前從來沒注意過有還怎么多的要求,他還以為只要是站著唱的就行了。
張浩文看著程橋一沉著的眼神,心里暗自點頭。
在戲曲這個行當里,向來是講究祖師爺賞不賞飯吃。張浩文以前見過一個小孩,——對,就是程慶童。他還記得當時程慶童是父親帶的兒童班里最刻苦的那一個,他每次都是最早到的那一個,到了以后也從來不偷懶,認認真真的完成父親給他布置的各項任務。
他來的最早走得最晚,日復一日。
到最后張浩文都覺得自己有些不忍心了。
長這么大,張浩文還是第一次見到練了半天連拱手都做不出來的學生。
……幸好程橋一沒有遺傳到他那種死亡的旦角天賦。
張浩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雖然后來程慶童在花臉界打出了名頭,捧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是他還是一看見他就會想起他當年死亡的《望江亭》來。
“張爺爺,你看我現(xiàn)在這樣對嗎?”
張浩文從回憶里脫出身來,頷首示意他開始。
程橋一按著張浩文教的方法,緩緩地張開了口。
“咿~~~~~~呀~”
聽到他的聲音,張浩文凝神皺眉:“你覺得你現(xiàn)在喊的如何?”
“我覺得還行?”
張浩文搖搖頭,指點道:“你現(xiàn)在喊嗓子假嗓出來了,咱唱旦角雖然是用的小嗓,但是這并不是要你用假嗓的意思。”
“你現(xiàn)在是不是覺得自己喊的有些生澀?還有些累嗓子?”
“嗯,確實是這樣?!背虡蛞徽J真的聽著張浩文的講解。
“我說過,你的聲音是通過氣推上去的,如果你的氣灌到鼻腔,那你發(fā)出來的就會好很多?!?br/>
聽到張浩文的講解,程橋一試著往上吸了兩口氣,重新開口道:“嗯,我好像知道了,那我再試試?”
張浩文凝神,微微側頭,程橋一的聲音在他的耳朵里不斷放大。
“咿~~~~~~~~呀~”
“這次比上次好多了,”張浩文下點評:“不過呢你的聲音還是不夠清亮,你試試繃緊門牙附近?這樣有助于打開嗓子?!?br/>
程橋一聞言,重新張開了嘴。
這一次的聲音連他這個“半個門外漢”都能聽出來比前兩次更好,張浩文自然也有感覺。
他點了點頭,對程橋一這一次還是挺滿意的。
“你記住現(xiàn)在是怎么喊的了嗎?”張浩文開口道:“你以后就這樣練,在屋里就行,不用出去溜嗓子了?!?br/>
“溜嗓子?”
張浩文給他講了練習嗓子的方法,但是在他的記憶里并沒有這一個名詞。
“溜嗓子就是指的像你之前那樣出去,到一個空曠沒人的地方溜嗓吊音,”張浩文看出了程橋一的疑惑:“當年的戲曲演員認為出去溜嗓子能換一身干凈氣回來“清氣換濁氣”,你也信?”
程橋一急忙搖了搖頭。
張浩文看得有些好笑:“你出去喊的話說不準還會打擾到人休息,得不償失。以后你就到練功房里來就行了?!?br/>
程橋一沒想得到,京劇社想借了那么久的練功房沒能借到,自己竟然這么輕松就能進來練習了。
要是有機會一定得回去跟老三炫耀炫耀。
看到程橋一眼底閃爍的光芒,張浩文慈祥的看著他,伸手從自己脫下來的衣服兜子里取出一枚鑰匙:“這鑰匙你收著,平時我沒來你也得進來練習,千萬不能偷懶?!?br/>
“嗯嗯,我知道的,”程橋一重重的點了點頭,像是要表達自己的決心:“張爺爺我會努力的?!?br/>
“行了,你也別和爺爺我起什么誓,”張浩文撐著凳子邊站起身來:“你就好好的練,爺爺帶著你走?!?br/>
程橋一聽得心底莫名的有幾分感傷,想起先前他提的收徒的事兒,忍不住問道:“那張爺爺你還收我為徒嗎?”
這話一出,張浩文原本打算走到地毯中間對著鏡子教程橋一手上動作的腳一頓,皺著眉轉過身來:“誰跟你說我不收的了嗎?”
“沒……”程橋一抿了抿嘴。
“不然你以為我在瞎費什么勁兒呢?”張浩文吹胡子瞪眼的:“要是你不想拜師就直說,老頭子我還沒那么玻璃心呢!”
聽到“玻璃心”這個詞語,程橋一原本緊張得提到嗓子口來的心也落了回去。
既然還有心思說這些打趣的話,那他指定是沒有不高興的。老程同志很少有替人做決定的時候,他既然能說出“跟著好好學戲”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覺得這是一個不能錯過的機會。
要是是以前,程橋一肯定不愿意搭理他這話,但是經(jīng)過了這一段時間的重新了解,他已經(jīng)狠不下心繼續(xù)跟他鬧矛盾了。
“沒有的呀,張爺爺……”
張浩文打斷了他的話:“這些東西留著以后再說,你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練戲?!?br/>
說完他也不等程橋一的回復,轉過身對著鏡抬起了左腿,蜷縮著右膝蓋處。
雖然沒有桿,程橋一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秋江》里艄翁亮相的動作。
張浩文的動作慢慢的變著,靈巧得根本看不出是一個年逾古稀的老人。
“你看懂什么了嗎?”
看到程橋一沉迷的眼神,張浩文停下動作,扶著鏡子邊上的把手站定:“我看你認真的看了半天了,你覺得這些和你練戲有什么關聯(lián)嗎?”
程橋一被問得一愣,他根本就沒想太多:“可能……可能是您現(xiàn)在這個表演是無實物的,我要學的也是這樣?”
“你這只是其一,”張老爺子搖了搖頭:“你還沒說到重點?!?br/>
“那,那是因為程式化的表演有固定的流程?”
張浩文抬了抬眼,繼續(xù)搖頭:“你還是沒說到點子上。”
程橋一被張老爺子這一出搞得有些懵。
本來他看著他表演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么意思,結果還被問了這么一個問題。
張浩文看著程橋一疑惑的雙眸,提示道:“王國維說詩詞有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br/>
“京劇表演要學會“無我”?”程橋一突然想起了在系統(tǒng)世界學戲時,系統(tǒng)世界所幻化出來的老程同志跟他講的那些東西。
雖然記憶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但是他依稀還是能回憶起一點和無我有關的東西。
聽到程橋一的回答,張浩文勉強點了點頭,不過這還不是他心里最貼切的答案。
“中國的戲曲是寫意的,梅先生曾主張“入乎其內,出乎其外”,這就是說明,他希望一個好的戲曲演員既要“無我”,又要“有我”?!?br/>
張浩文頓了頓,繼續(xù)講道:“所以說,你得知道,一個好的戲曲演員,他一方面得要深入角色,體驗角色的情感,這就是你剛剛也提到了的“無我”;在另一方面呢,他又得要“有我”。”
說起有我,張浩文心里有一個很恰當?shù)睦樱骸澳憧催^電影《霸王別姬》嗎?”
這部電影可算是經(jīng)典,程橋一當然看過。他聞言點了點頭。
張浩文見狀繼續(xù)說道:“這部電影里的程蝶衣就是一個很典型的只通“無我”,卻失去了“有我”的例子。他分不清現(xiàn)實與戲臺的區(qū)別,忘記了自己是在演戲,逐漸的被角色所纏繞、限制。這一點不通,就是最后導致他悲劇的根本原因?!?br/>
程橋一聽的津津有味。
早在他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他就覺得程蝶衣入戲太深了,雖說悲劇,但是一切又好像是水到渠成,找不出毛病。
“這就是我剛剛的表演想要告訴你的東西?!?br/>
張浩文出聲打斷了程橋一的沉默。
程橋一這才回神:“所以說,這是說入戲要快,出戲也得快?”
“對?!?br/>
張浩文贊賞的看著他:“其實不單單是戲曲,所有的表演藝術都應該這樣。戲曲只是其中之一罷了?!?br/>
程橋一仔細的聽著張浩文講解的東西。
雖然說他講解的理論偏多,但是他現(xiàn)在所需要的也正好是這些東西。
至于身段唱腔……
程橋一也很絕望啊……
畢竟自己是一個以前從來沒有過基本功的菜雞。
張老爺子對他的要求也就只是能把這出戲給演下來。
按他的話說,為什么現(xiàn)在不拜師呢?
因為拜師以后,梨園行里的所有徒子徒孫的表演祖師爺就會看得清清楚楚。
讓這么水的人上臺表演,只怕是會讓祖師爺看著氣出病來。
程橋一:……
雖然很想反駁,但是現(xiàn)實讓他忍氣吞聲。
程橋一嘆了口氣,深思回轉。
他抬了抬手腕看時間。
11:30。
正好是下課的點。
他早上出門太急沒帶手機,現(xiàn)在也差不多也該休息休息了。他還有下午的第一節(jié)課,正好回去看手機上有沒有什么新消息。
想到這里,程橋一將棉服重新套上,雙手顫抖著反鎖了門,加快步伐往寢室趕。
外面是真的冷啊。
十分鐘后。
程橋一看著面前熟悉的門口,他哈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空氣中消散開來。
掏鑰匙實在是太累了……
敲門。
開門。
一氣呵成。
終于坐到了寢室里,程橋一只覺得自己整個又活回來了。特別是拿著手機的時候。
等等!
好像有什么不對的!
程橋一目瞪口呆的看著老程同志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
他用的這是什么辣雞輸入法!
害人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