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哭笑不得,恨鐵不成鋼……
韓靖云看向秦佩蘅的表情可謂十分復雜。
身為國母的郁青瑤關注的卻不僅僅是這位一直以來都定位超群的寵妃現在正在做的逾矩之事,而是她說的話。
“滿口胡言、咆哮司堂像什么樣子?”
她握住烏黑的驚堂木拍擊了兩下桌子,立刻有人上前要將秦佩蘅請出去。
這位端妃娘娘和另外兩個已經算不得身家清白的主子可不一樣,人家自己來“請罪”,只有皇帝皇后能夠訓斥她,旁人還是得哄著、敬著。
那個先前扇了薛滟然一耳光的婆子,此刻心里無奈極了。
秦佩蘅若是能夠聽話,也不會故意把事情鬧成這樣了。
她閉著眼睛,宛如受了莫大的委屈,繼續(xù)陳述道:“臣妾入宮三年有余,自知德、容、言、工不盡如人意,難做后宮嬪妃之表率。承蒙皇上皇后關愛欣賞,才得以連續(xù)生下兩位公主,又身居為妃。可如今,若是有人污蔑臣妾妄圖利用巫蠱之物謀害皇嗣,臣妾愿意已死自證清白!”
薛滟然看她演戲演得這樣投入,自認不如。
但就因為聲情并茂,她可是忽視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傅曉雪什么時候反咬了她一口?
這臺詞編得不錯,有足夠的震撼力,但說到底也是故意為之,讓人難以跟著她一起入戲的。
“你若是要去死,本宮必定不會攔著?!庇羟喱幝犕昵嘏遛康脑?,呵斥道:“在慎刑司里胡言亂語、妄圖破壞規(guī)矩,本宮怎能讓你繼續(xù)舒坦!”
韓靖云面對秦佩蘅,到底也沒有下得了狠心。
他只是皺著眉一言不發(fā),最后還是他身后的陳寶祿上前,直接拽了她起來,木著臉,將她拉到一邊。
“端妃啊端妃……你在說這些話之前,是已經預料到今日傅婕妤和蓮貴人會說些什么呢,還是留了眼線在這邊實時觀察,卻沒能及時將訊息傳達給你?別人沒有說過的事情,你硬要扣帽子給她。呵,看來你也是想要在這慎刑司關上一關的?!?br/>
韓靖云沒有看向秦佩蘅。他緩緩道出的話語里,已經不復往日的深情。
秦佩蘅聽完,也是一驚。
明明交代了傅曉雪要按照自己的安排說話,現在她似乎并沒有做到這一點……難道自己這是要功虧一簣?
“皇上也見到了,端妃娘娘這是借著自己頗有盛寵,又育有兩位公主,在要挾您呢。”
薛滟然看著堂內突如其來的沉積,連忙挑撥離間起來,讓氣氛繼續(xù)保持激烈:“現在嬪妾已經是罪人,但她妄圖將所有污水都潑到嬪妾頭上,還有傅婕妤頭上,嬪妾拼死也不會讓她如愿!”
“一個個都把死掛在嘴上,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么?”
郁青瑤冷哼一聲。她話音剛落,傅曉雪就跟著抖了一下。
“……都是臣妾治理后宮不當啊?!?br/>
郁青瑤繼而轉向韓靖云,垂下眼簾,輕輕嘆息。
這宮里太平久了,皮癢的人就這么多?一定要弄出些驚天動地的事來才安心。
韓靖云也是搖頭,隨后他撐著幾案站起身來,走到仍在跪在正堂中央的二女跟前,將自己已經知道的情況說了出來。
“你們二人雖是今年新進宮的,但也侍候朕有功勞。平日里皆是知書達理,可在紅蓮教巫蠱一事之上,卻讓朕十分失望?!?br/>
他先朝向傅曉雪,道:“傅氏,你懷有身孕之后,依然接受了薛氏的蠱惑。你明明知道那些玩意碰不得,也要等到皇后清查你宮里時才想起要把它們退還給薛氏。呵,想來若非如此,你也就將錯就錯了?!?br/>
傅曉雪口中訥訥,但仍是磕頭認罪。
韓靖云擺手示意她現在不要繼續(xù)演苦情戲了。
“看樣子你如今是有認罪之心的。朕給你臉面,不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繼續(xù)審問你了,但,仍將你降為貴人,讓你銘記自己的過錯。”
傅曉雪對于之前懷著的那個孩子本身就有難以啟齒之隱,現在聽到因為孩子而晉升的封號沒有了,反而松了一口氣。
她又一次哭了起來。
這會兒,婆子們不等主子吩咐,就已經半拉半扶地將她帶走了。
堂內剩下的就只有薛滟然一人。
“傅氏的問題已經解決,薛氏,現在可就輪到你了。”
這句話也是昨夜韓靖云告訴薛滟然的,按照他們的劇本,這句話之后,薛滟然就應該要拋出一些八分真二分假的證詞,來繼續(xù)污蔑秦佩蘅。
薛滟然會意,正準備開口,此刻卻又發(fā)生了新的未曾預料之事。
——秦佩蘅在一旁不聲不響地暈了過去。
情不自禁地勾起一抹冷笑,薛滟然也頗為無語。
昨夜,韓靖云以薛家,甚至薛家軍的名譽前程威脅她,讓她配合著來演今天的戲。
這種胡攪蠻纏的手法并不是真要將秦佩蘅現在擊倒,而是得勾起她心中邪火,讓她在之后的日子里露出更多馬腳,或是親自做出足以毀掉她自己的事。
這些是韓靖云的說法,不過薛滟然也有自己的理解。
現在看來,秦佩蘅的心已經大了,不在滿足于屈居郁青瑤之下的地位。
郁青瑤雖是鎮(zhèn)平大長公主與定國公之女,但郁家和她關系也在微妙地日漸疏遠。
作為皇帝的韓靖云覺得母族凌家、沈家是自己集權的阻力,又如何能對更加勢力強大、榮光鼎盛的妻族郁家不抱有戒心?
可秦佩蘅到底還是操之過急。
甚至急得連韓靖云故意算計她的手段都不用使出來了。
現在……她已經在不歸路上走遠了。
又是一陣鬧騰,太醫(yī)院的醫(yī)女和慎刑司的黑衣衛(wèi),將她抬離了正堂。
薛滟然如泣如訴的挑撥之言也沒什么好講的,干脆就跪伏在地面上不說話。
這一跪,倒也讓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入宮七八年后,已經是宸妃的自己,可不就和現在的端妃差不多?
甚至更加不如呢。
薛家直到最后都沒有能夠達到秦家在倒臺之前的聲望和實力。
……到底還是人丁凋零,就兩個入宮的女兒在不停蹦跶,能有多大用處?
仿佛過了很久之后,薛滟然又嘆了口氣,悶悶地說道:“嬪妾知罪,皇上不用再問了?!?br/>
她想了想,又換了一個自稱,重復了一遍:“罪婦懇請皇上不要再問了?!?br/>
韓靖云斜著眼睛打量著跪在自己腳邊的這個女人,只希望她此時此刻也是在演戲,而不是真情流露。
“永壽宮蓮貴人傅氏,嫉妒成性,不惜以巫蠱之物禍亂內圍……著褫奪封號,降為寶林,即日起打入冷宮思過?!?br/>
韓靖云文采不怎么樣,在這種時候他也懶得羅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罪證來構成一篇口諭。
陳寶祿和魏文禮齊聲唱諾遵旨,一直就等在門外的尚宮局司禮太監(jiān)項平元也進來領了旨意,又擊掌讓身后的小太監(jiān)們把薛滟然帶走。
打入冷宮呢……
濯雪臺經過月前走水,重新修葺了被燒壞的房屋之后,還沒有人住過。
更早之前因為暖情藥一事獲罪的金巧萍和張丹桂都沒有再挪回去,自己倒先進去了,也算是天意弄人。
不對,是韓靖云故意戲弄人。
但認真說起來,巫蠱禍亂這樣的大事,沒有賜死,而是打入冷宮……也確實算是輕饒。
自己將來的路,走一步算一步,什么時候死了就當這一世白活了算了。
起碼陳嬈不會在同樣的事情上栽倒一次,死于悠悠之口了。
今日的審判結果一出,后宮里其它的嬪妃心有戚戚。
最震撼的還屬梅貴人薛明嘉,和薛滟然心心念念想要保全的陳嬈。
前者按理來說應該大笑三聲,拍手稱快的。
可聽到這個消息,竟是陷入了悵然若失的狀態(tài)。
她和自己這個庶出姐姐從小一起長大,但并不如何親昵,也壓根看不起她。
雖然原先在老家之時,父親也常常教導“一筆寫不出兩個薛字”這樣的話,但她仍然覺得,一個小小庶女若是真的犯了事,她自己還要嫌棄這個拖后腿的人呢。
但現在……
也許還是物傷其類吧。
她抱著自己剛剛讓宮女花雕用活血提氣的藥材熏蒸過的衣裙,沉沉嘆息。
毓華宮里氛圍沉悶,御花園另一邊的瓊華宮里,氣氛就更是可怕。
傅曉雪短短時間之內從寶林升到貴人,又晉為婕妤,這等蒸蒸日上的好事,多年難得一遇。
可偏偏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驕傲了,然后立刻被打回原形。
這樣伺候她的人,也不那么好受。
她又從正殿搬回了自己原來住的偏院。
剛剛小產過后就受了兩日的刺激,身體狀態(tài)差得不行,根本沒有力氣去管那些手腳不干凈的偷雞摸狗之輩,也沒有力氣訓斥捧高踩低的粗使婆子。
還有陳嬈……她干脆直接去了皇后的坤平宮,直挺挺地往宮門口一跪,根本不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
她原先一直以為誰對她好,她心里是有數的,現在想想,這根本就是個笑話。
那身為一個笑話的她,怎么還會怕現在的丟臉呢?
干脆惹惱了皇后,也被打入冷宮,去陪滟然姐姐算了!
她天真地想。
而在薛滟然住著的永壽宮,琴棋書畫四個小宮女缺了一個,剩下的三個都被突如其來都被變故嚇得大氣不敢出。
詩詞歌賦四個大宮女倒要好一些,尤其是和薛滟然并不十分親近的華歌、雅賦兩個,現在只是在面無表情地收拾她們自己的隨身行李。
重新成為寶林,且被打入了冷宮的薛滟然已經沒有身份來使喚那么多宮女了,她們現在表現得要一些,也算是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希望后頭能被分到一個省心的主子身邊吧。
雋詩的情緒很激動,自從昨天薛滟然被帶走關入慎刑司起,她就時不時發(fā)個火,又哭哭啼啼一番。
她伺候薛滟然的時間算不得很長,可薛滟然對她無比信任,讓她找到了從未有過的自信,她根本就是她的恩人!
婉詞也很心不在焉。
按道理來說,她原本是韓靖云寢宮里的人,薛滟然倒臺了,她倒是還能回去。
大宮女的位置估計是被人頂替了,那么當個普通一些的差事也絕不會委曲。
可這會兒她難受個什么勁?被薛滟然罵了幾次上癮了不成?
按理來說,被打入冷宮的嬪妃,身邊是不能帶自己原有的侍候宮女的,除非皇后給了最后的恩典。
而薛滟然現在其實是為了皇帝的計劃而落到如此下場,外人們不知其中奧秘,郁青瑤卻也就給了她這點好處。
“皇后娘娘懿旨,準許罪婦薛寶林選一名宮女一同入濯雪臺?!?br/>
傳旨的太監(jiān)來到這個已經人心浮動,失去了主心骨的邀月閣里傳達了這個消息。
雋詩立刻就大步沖了上來。
“懇請公公能夠讓奴婢跟隨寶林小主?!?br/>
她捧著自己幾個月來的家當銀子想要塞給那個太監(jiān),可對方就不伸手來接。
婉詞瞟了雋詩一眼,轉頭想后面的倒座房走去,也打算和華歌、雅賦一樣,開始收拾自己的細軟物品。
沒想到剛走出去兩步,自己就被人叫住了。
“宮女婉詞留步?!?br/>
那個來傳至的太監(jiān)毫無語調起伏地說道:“薛小主自己的意思,是要讓你繼續(xù)去伺候她?;屎竽锬镆呀洔柿恕!?br/>
哈?
她平日表現得這么討厭自己,這會兒倒是不嫌自己礙眼了。
婉詞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雋詩也是萬分不信的。
她拽著傳旨太監(jiān)的袖子,想要繼續(xù)為自己的將來說兩句話,那人卻直接將她甩開,又朝婉詞說道:“還不趕緊收拾兩件衣服就跟咱家走吧?”
直到更晚一些時候,婉詞在冷宮濯雪臺深處,看見那個已經卸去一身珠寶,只著素青色棉布襦裙的薛滟然時,她才有了自己不是在做夢的感覺。
薛滟然看到婉詞,心情也不那么好。
有一個前世里坑過自己,今生依然是嬌嬌小姐的宮女在自己跟前晃蕩,這靜心死過的日子如何能夠舒坦?
不過,總比讓忠心耿耿的雋詩跟著自己一起吃苦要好。
“婉詞啊婉詞,別抱怨自己命不好。想想也是,我怎么舍得讓你重新回到泰安宮呢?”
她冷冷笑道。
作者有話要說:本周15的更新寫完_(:з」∠)_
入了冷宮就可以有更多機會私下見面,是繼續(xù)互相膈應吵架,還是談談戀愛都方便多了呢>/////
下一章大概是周日或者周一吧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