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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大雪的奔襲。從朔風冷雨，到叮叮咚咚的雪籽，再到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才兩三個鐘頭。就像慣于梳妝的少婦，素面朝天出現在人們眼前，讓人感到突兀。

    袁晉鵬立在窗前，仰頭望著狀若棉絮的雪花自浩渺的蒼穹飄落，一點點把大地染白。掐指算來，自己到平安縣任職大半年了，來的時候夏日炎炎，現在已雪花飄飄。他覺得這幾個月實在過得太快，倏忽而逝。然而，盤點一下，發(fā)現自己沒做多少可圈可點的實事。可是，他又有什么辦法呢？很多時間，很多事情不是他這個縣委一把手能夠控制的。譬如，應酬太多，迎來送往、陪吃陪喝陪玩耽擱多少時間哦。人家大小是個領導，到了平安縣，不見一見書記多沒面子。你袁晉鵬能躲開不見？見了面不得哈哈哈談談天氣或養(yǎng)生，甚至客客氣氣地陪著吃個飯。這也是潛規(guī)則，你不按規(guī)矩來，人家就會戳著你的脊梁骨罵：這孫子，人一闊臉就變，看他能走多遠。譬如，文山會海太多。擔任縣委主要領導這半年多來，哪個星期不要參加兩三個會議，弄得你跑東竄西，忙忙碌碌。再加上一疊又一疊的文件、簡報、反映問題的報告、****的函件，讓你眼花繚亂，暈暈乎乎。

    當然，雖然拿不出多少有亮點的業(yè)績，但聊以自慰的是，半年時間里，穩(wěn)住了局面，縣里的各項工作步入正軌。整體來說，四套班子精誠協(xié)作，至少沒有什么相互拆臺的事情。他心里清楚，對于班子團結，他和縣長周思誠最為關鍵。書記縣長一條心，其他人想胡亂攪合也有心無力。晴川的縣領導大多知道，周思誠的姐夫是副省長儲江波，自然認為這個縣長和其他地方的縣長不一樣，能量大得很。不少人在冷眼旁觀，看袁晉鵬能不能駕馭周思誠。最初，黃山雨告訴他，周思誠做縣長，他心中不免有點忐忑。周思誠個性張揚，近年來雖有所收斂，但江山易改稟性難移，況且姐夫又是副省長，做他的領導怎么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挑戰(zhàn)。從這半年的情況看，周思誠并不像外人傳言的那么不堪，甚至有些方面比一般的縣長更強，至少行事風格利落，不拖泥帶水。他和周思誠來平安上任時，招商引資排倒數第二名，年底竄到全市第三名，領了獎牌。這顯然和周思誠的努力有關。

    讓自己隱隱不快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周秋水的案子。周秋水的案子不少事情牽扯到平安縣，但辦案組在平安縣取證時不太順利。為此，黃山雨幾次打電話給他，要他過問和協(xié)調。他清楚，在這個問題上他必須有鮮明的立場，否則你這個縣委一把手就有瀆職之嫌。后來，老百姓的議論傳到他耳朵里，說當年周秋水整了袁晉鵬，現在袁晉鵬終于報仇了。對此，他能辯解什么呢，只能苦笑一聲。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外面白茫茫一片。幾縷淡紫色的思緒緩緩升起，他想到東晉那個“王子猷雪夜訪戴安道”的故事，“乘興而來興盡而返”該是怎樣的一種灑脫?。×暝诩覇?，這么一個大雪紛飛的下午，睿智而見多識廣的柳申在圍爐讀書還是像他一樣隔窗觀雪？他突然想去見一見柳申。到平安上任以來，他一直忙忙碌碌，幾次想去看看柳申，都沒能去成。今天手頭沒有很急的事情，倘若趁雪去下鄉(xiāng)，恐怕人家嘴上對你阿諛奉承，心里嘀咕你作秀。主意拿定，他邀上縣委辦公室主任王才德和司機小劉一同出發(fā)。王才德此前擔任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兼政研室主任，袁晉鵬將他扶了正，怎么說也是向陽鎮(zhèn)的老部下，用起來順手。司機選了小劉，在很多人眼中，小劉只是鳳嶺鄉(xiāng)的司機，有些土氣。但他發(fā)自內心地喜歡本分人，總覺得老實人更值得信賴。

    柳申的家很近，十幾分鐘就到了。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身材高挑，眉目清秀，穿戴素雅。

    王才德問：“柳部長在家嗎？袁書記來看他?！?br/>
    女人把他們迎進來，朝屋里喊：“姨夫，來客人了?！?br/>
    柳申從書房出來，見是袁晉鵬，驚得張大了嘴：“書記駕到啊，這么大的雪?！?br/>
    袁晉鵬說：“柳部長，幾次想過來看看您，給這么那么的事耽擱了?！?br/>
    王才德補充道：“袁書記一天到晚忙得很，難得歇下來，今天下雪才有時間。”

    說話間，柳申泡了一壺金駿眉，接著又打開空調，客廳里慢慢暖和起來。袁晉鵬暗自嘆息，在空調時代到哪里去找圍爐讀書？

    柳申篩了三盅茶，分放到各自跟前，問道：“袁書記，感覺怎么樣？”

    袁晉鵬笑道：“怎么說呢，平安縣我熟悉，不至于摸不著頭腦。幾個月下來，算是上了軌道吧。”

    王才德說：“柳部長，袁書記來的時間不長，做的事可多了。穩(wěn)定了局面不消說，現在我們平安縣很多指標跑到了全市前列?！?br/>
    柳申點點頭：“不錯，不錯！以我們平安縣的區(qū)位和經濟情況，要做到前面去不容易。”

    袁晉鵬說：“柳部長，晚上到你這里吃飯，我們聊聊天?！?br/>
    又扭頭對王才德說：“你和小劉去買點菜來，看有沒有大竹鼠?！?br/>
    柳申站起來：“蓬蓽生輝！哪能讓王主任去，叫我小姨子和她女兒去就是?！?br/>
    王才德按著柳申的肩膀，讓他坐下來：“車子在外面等，我去更快些。您陪袁書記聊聊天?！闭f罷，快步出了門。

    柳申又給袁晉鵬滿上茶：“陳文勝書記幾個人安排了工作嗎？”

    袁晉鵬端起茶盅啜飲一口：“估計要滿一年才會安排，否則網絡上炒作一下被動。陳文勝、方抱陽、梁克雄是免職，應該可以按照同級職務安排?！?br/>
    “梁克雄可惜了，本來這幾年他順風順水，又年富力強。”柳申惋惜地說。

    袁晉鵬嘆息：“唉，仕途兇險！你不得不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有時候一件意外事件就讓你吃不消?！?br/>
    柳申微微一笑：“信息時代，尤其當下的自媒體時代，應對輿論的能力很重要。稍有不慎，一些負面新聞會迅速傳播和放大。前不久的李剛門，網上滿是調侃和嘲弄，真相怎么樣有幾個人清楚？網上聲音一邊倒的時候，很多事情說不清楚?！?br/>
    “柳部長在玩微博？”袁晉鵬問。幾個月前，張木槿開了一個名為“木槿朝陽”的微博，叫他也開一個，至少能及時看到一些信息，他便開了一個名為“大鵬展翅”的微博，關注了幾十個網絡大V。

    柳申說：“我隨便弄了個微博，圖看新聞方便，很多大事是微博先披露。”

    袁晉鵬若有所思：“省紀委辦周秋水這個案子時，牽扯到我們縣的一些事情，現在有人說我袁晉鵬復仇了，其實真不是那么一回事?！?br/>
    柳申重新打開一包金駿眉：“街談巷議不必掛懷，縣委一把手不和省紀委、市委保持一致，那怎么行？”

    袁晉鵬問：“柳部長，你說我該注意點什么？”

    柳申不吭聲，只顧泡茶，好大一會兒才說：“你到平安縣來是救急，又是本地人，估計不會超過兩年。如果是這樣，維持穩(wěn)定運行就可以，不必追求什么特別突出的政績，更沒有必要做什么很大的改革?！?br/>
    袁晉鵬說：“我也覺得本地人做書記、縣長弊端多，一天到晚多少人找你開后門?。∥野筒坏萌ツ囊粋€大一點的縣，只是在這里沒有差不多的業(yè)績怕說不過去?！?br/>
    柳申笑道：“呵，在官場混，最要緊的是跟對人。其次占一個好碼頭，區(qū)位好，人口多，經濟總量大。然后是善于溝通和協(xié)調，至于政績，中不溜秋就行，當然也不能排倒數。至于可能觸及既得利益階層的改革和創(chuàng)新，風險比較大，如果你在平安的時間短，能不搞盡量不搞?！?br/>
    袁晉鵬搖搖頭：“說實話，我們平安縣干部的整體素質和責任心有點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不光要加大培訓力度，還要修改考核評價辦法。柳部長，你說，做縣委一把手能不考慮這些問題嗎？能不改嗎？”

    柳申給袁晉鵬添了茶：“世界上沒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王安石當年搞變法鬧得熱火朝天，后來受了挫折。你讀他寫的《鳳凰山》，如果不看作者，哪里能想到是出自這位大改革家之手：愿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斗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br/>
    袁晉鵬說：“柳部長，你最了解我。做事做人中庸一點，這個我做得到。這里就我們兩個人，我和你說幾句掏心窩的話。像我們這些長期在行政單位做領導的人，除了做領導，基本上沒有其他技能?；厝ソ虝豢赡?。辭職下海，沒這個膽量。只能熬下去，官場一個年齡一個檻，想爬上去就得抓住一切機會，慢半拍最后就會慢一截。既然要定主意往上爬，那實現手段上有沒有底線？你潔身自好不受賄，能保證頂頭上司每個都是包公、海瑞？如果有些領導貪財好色，你兩手空空能行嗎？話說回來，要真正做到一塵不染確實不容易?！?br/>
    柳申點點頭表示理解：“我覺得還是要沉得住氣，不必框定高官厚祿的人生目標。人還是要有原則，不能不擇手段。為官，最重要的是安全，提拔在其次。”

    袁晉鵬記得劉貞吉幾次告誡他不要太書生氣，其實說他在實現手段上約束太多。今天聽柳申這樣說，他覺得自己和柳申的思路更靠近。有些人打著解放思想的旗號，做事做人無原則、無底線。對此他難以接受，他實在不想逼自己變成一個貌似強大而沒有底線的人。平安熟人多，求他辦事的人就多，不少人想拿項目工程，也有人試圖花錢買官。他很厭惡和這些人打交道，卻不得不笑臉相向，否則人家要說你白眼狼翻臉不認人，誰不了解你袁晉鵬啊。錢是好東西，他不得不承認，面對一捆又一捆鈔票，他也曾動過心。可在誘惑面前，他必須有足夠的克制力，這不單單是防范誰，而是必須養(yǎng)成這么一個習慣，也要收獲一個廉潔的口碑。

    王才德、小劉買菜回來，有大竹鼠、石雞，野生甲魚、鯽魚，還帶了幾瓶紹興黃酒。

    柳申說：“不好意思，你一個大書記賞臉到我這里吃飯，還讓你們自己買菜買酒。”

    袁晉鵬笑道：“柳部長，你見外了。我們的關系不單單是吃飯的關系吧，你得給我提提建議，下一步我重點該抓哪些事，哪些事情老百姓目前意見最大?！?br/>
    柳申抬起頭，若有所思：“袁書記，我覺得平安的各項工作走上正軌后，可以花點精力做這么幾件事情。一是整一整社會治安?，F在縣城的社會治安還是有點亂，這個幫那個派打打殺殺嚇死人，他們滲透到了經濟領域。這么一個小縣城，盤踞著菜霸、鋼筋霸、水泥霸、石灰霸、沙霸、石霸，連老百姓做私房也不放過。你說為什么我們菜市場的菜特別貴，就是被菜霸收了保護費，成本上去了。這是一個很大的隱患，誰知道什么時候會出惡性案子。九十年代河北出了任雪案，轟動全國，那是老百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二是整一整騙吃低保的歪風。真正的困難戶沒吃到低保，倒是社區(qū)書記、主任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部拿到了指標，影響太惡劣，底層的老百姓意見大。三是要整一整公務員尤其窗口單位的服務態(tài)度和辦事效率，老百姓去辦事，他們冷若冰霜，愛理不理，一件芝麻大的事要跑三趟五趟。這幾件事辦好了，你袁書記功德無量，平安縣的老百姓感恩戴德呢。”

    袁晉鵬點點頭：“這三件事牽涉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我盡快開會安排解決。公務員的服務態(tài)度和辦事效率是一個老問題，去年陳文勝整過，好了幾個月，又舊病復發(fā)了，看來得下決心狠狠地處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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