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fā)幾枝,愿君多采集,此物最相思。
吳楚幽靡,春意闌珊。
江南春意正濃,風景旖旎,一步一景,十步一園。
柳絮低垂,仇昭雪偎在鳳茜膝上,鳳茜面罩粉紗,只露出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眸,二人徜徉于暖風習習中,只覺得處處花香如蜜。
楊柳依依,碧水澄瀅,果兒、青衣正在溪邊浣足,卷起褲腳,將均勻白皙的小腿、精致如玉的腳浸入幽幽春水中,輕輕搖晃,圈圈漣漪,印證了李太白的詩句“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br/>
濕潤微黃的鬢發(fā)貼在青衣粉嫩的臉頰上,清新俏麗,果兒都不禁看癡了,悄悄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又嫣然一笑,滿目春色都為之添彩。
快樂的時間總是那么短暫,稍稍的休憩是為了更好的征程!
苦竹巷門戶大開,以身著官服的老者為首的一眾錦衣衛(wèi)魚貫而入。
“奉天而行,天子詔令!”老者振臂一呼。
吳用倒頭下拜,苦竹巷眾弟子相繼跪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御馬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仇昭雪率師離京,坐鎮(zhèn)江南,剿匪平亂,濟寒賑貧,有口皆碑,功不可沒!然朕思卿日久,盼卿歸還!即刻啟程,不可有誤!若有推辭,恭行天罰!欽此,仇昭雪接旨!”老者聲如洪鐘,響徹庭院。
仇昭雪千思萬緒,老者的話語如巨石般壓在他的心頭,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這份圣旨首先言明他的功德,后又威嚇他回京!難道只是令他回京而已?事情不會這么簡單!恐怕是閻王謀反未果,菩薩要置其于死地,可惜虎無爪牙,余威尚在!滿朝文武無人敢應!于是還需要一個武宗信任,位高權重的人來指證閻王!這個人不僅至關重要,還愚蠢至極!誰都知道閻王的手段,更何況是他困獸猶斗,殊死一搏的時候!趨吉避兇是人性,誰都不愿與其玉石俱焚!但是仇昭雪恰恰是這么一個蠢人,他位高權重,深得武宗信賴,而且閻王是仇氏滅門慘案的策劃者,與他有著血海深仇,所以他甘愿做這個蠢人!
“臣接旨”仇昭雪話未出口。
吳用搶先說道“這位大人,可否借圣旨一觀!”
眾人大驚失色,沒想到吳用口出狂言。
老者橫眉怒目“你又是何許人也?”
“在下只是一介苦寒,也是這里的主人!”吳用笑道。
“哦?苦竹巷的主人,豈不是妙絕時人的吳先生!失敬失敬!”老者說道“既然是聞名天下的讀書人,苦竹巷又是朝廷門第,你怎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圣上的旨意,哪有說看就看的道理!”
“大人言之有理,苦竹巷是朝廷門第,我們是天子門生,學生瞻仰老師的墨寶佳作,有何不可?”吳用笑道。
老者啞口無言,悻悻然將圣旨遞出。
“多謝大人?!眳怯媒舆^圣旨,展開一看,神秘莫測的笑了。
“怎么了?莫非圣旨是假的?”仇昭雪低聲問道。
吳用笑道“圣旨倒是真的,不過”
“不過什么?”老者問道。
“人是假的!”吳用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老者一招鷹擊長空,躍出數丈,一眾錦衣衛(wèi)齊齊劍拔弩張。
“老夫小看了你們!”老者兇神惡煞“你何時發(fā)覺的,難不成我有破綻?”
吳用笑道“倒看出幾處端倪,其一,這是數月前的圣旨,還是八百里加急快馬,若不是路上生了變故,這圣旨早該到了!其二,朝廷使臣如果尋不到人,就會將圣旨派發(fā)給當地衙門,你們則是急如風火的闖入苦竹巷,好像一早就料定了,你們如何得知仇昭雪在苦竹巷?想必是明察暗訪吧!其三,洪武年間,太祖皇帝立下規(guī)矩,文離錦衣,不辱武功!武別苦竹,不擾寒窗!所以無論是圣旨送達,還是皇帝親臨,朝廷都不往苦竹巷派遣一兵一卒!”
“就此斷定我不是使臣?有沒有第四處破綻?”老者似乎有些不甘心。
仇昭雪說道“其四,單憑以上三點,我們不敢斷定,只是詐你一詐,是你太看得起我們,自己原形畢露!”
“哈哈,果真有膽有識!只可惜,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本想殺浮屠一人,你們卻要陪他一起送死!”老者掃視眾人。
一眾錦衣衛(wèi)牽著一群身罩枷鎖、衣衫襤褸的人,他們匍匐在地,各個齜牙咧嘴,眼中兇光閃爍,與其說他們是人,還不如說他們就是一群野獸。
苦竹巷的眾人面面相覷,他們從未見過這種似人似獸的怪物,不知老者要唱哪一出?但從老者老氣橫秋的神情上看出事情兇險!他們萬萬不可大意!
誰知錦衣衛(wèi)解開枷鎖,這群怪物如觸電般翻身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身邊的錦衣衛(wèi)!一口咬在他們的脖頸上!貪婪吮吸著,溫熱鮮血咕嘟咕嘟的流入怪物嘴中!
轉瞬間,哀鳴連連,此起彼伏,一眾錦衣衛(wèi)痛苦的掙扎著,他們眼神絕望,或許他們也沒料到自己會成為怪物的午餐!
一眾錦衣衛(wèi)的脖頸被齊齊咬斷了,尸橫當場,怪物們卻依舊撕咬他們的尸體,津津有味的咀嚼著,好像品味著珍饈美食!他們是真正的怪物,以食人為生的怪物!他們是厲種,比野獸更加殘酷無情!
苦竹巷的眾人見此情景,鮮血已流到他們腳邊,任誰也無法鎮(zhèn)定自若,果兒已伸手捂住了青衣的雙眸。
老者神采奕奕,仿佛這些毛骨悚然的場面都在他意料之中!
過了半晌,錦衣衛(wèi)的尸體已然被吞噬殆盡,只剩下一些殘肢斷臂浸泡在鮮血中,厲種們索然無味,看向苦竹巷的眾人。
一些苦竹巷弟子本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掃地不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罩紗燈!見到這種嗜血成性的怪物,早就驚得兩腿發(fā)軟,怪物看向他們,嚇得他們抽身而跑!
“不要跑!”吳用立即喝道,但為時已晚,厲種們如脫韁野馬,怪嘯著飛撲而去。
仇昭雪、吳用等人不約而同的出手阻攔,這時他們發(fā)現這些怪物其實是人,至少原本是人,見他們皮糙肉厚,勢大力沉,恐怕曾經還是外功高手,現如今這些人的眼瞳呈現灰色,牙齒格外森白,鋒利如刀的指甲蓄得很長。
令人驚訝的事情接踵而至,吳用揮舞判官筆,將內力灌入筆尖,施展出魁星筆法,連削代打,將一個高大威武的厲種打得連連后退。可無論他怎么用判官筆打穴,都無法打倒他們。
“到底是什么把他們變成這副摸樣?”
吳用暗暗心驚,他的魁星筆法是他師尊千觴公子葉知秋傳授的獨門絕技,縱然是武功榜前十的武林高手,只要被封住穴道,也是無能為力??裳矍斑@些怪物,卻好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穴道,根本無處下手。
仇昭雪驚駭失色,他不愿殺人,即便這些怪物不是人,他手起劍落斬斷了一個厲種的腳裸,但厲種還在張牙舞爪。他又一劍斬斷了他的手,厲種齜牙咧嘴,吐出鮮紅舌頭。最后,他只能一劍斬下了厲種的頭顱,厲種這才失去生機,一動不動。
“他們根本就不是人!”仇昭雪目光堅定,他不再瞻前顧后,毅然決然施展出逆鱗劍法,手中龍拐劍刺出劍花朵朵,劍光流溢,一個個厲種相繼倒下。
“天地交征陰陽大悲賦!”
吳用見狀,也不再心慈手軟,揮灑自如,筆誅墨伐,與他白發(fā)如雪相得益彰,仿若一幅黑白分明的山水畫。
就在二人雙拳敵四手,目不暇接之際,老者突然發(fā)難,徑直襲向仇昭雪后心。
“小心!”鳳茜呼出聲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厲種飛撲而去,將老者撞出一丈多遠。
這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發(fā)生,眾人都不敢置信,一個厲種竟救了仇昭雪,還將老者撞翻在地。
老者爬起身來,氣急敗壞“魔無殤!浮屠是你的仇人,你得了失心瘋?竟要救他?”
話音未落,眾人大驚失色,他們怎能相信眼前這個怪物會是惡名遠揚的魔無殤?
“什么?魔無殤?他是魔無殤?”
吳用、柳天恕等人相顧變色,他們還記得不久前玄武湖畔,魔無殤服用瘋魔丹,與仇昭雪生死相搏,結果被仇昭雪所殺,尸體沉入湖底!這是他們親眼所見,看得真切!豈能有假?
“你究竟是誰?”
最為震驚當然是仇昭雪,與魔無殤生死相搏的記憶還歷歷在目,是他復活了?還是他的鬼魂回來找自己報仇來了?
“浮屠!浮屠!”魔無殤雙手抓頭,苦苦呻吟,似乎極力回憶著什么!
老者驚愕不已,他深知自從魔無殤服用不死丹復活后,已淪為半人半獸的怪物,喪心病狂茹毛飲血,根本沒有絲毫人性!現如今痛苦不堪,說明他人性未泯,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喚醒了他的人性?
“??!”魔無殤仰天長嘯,亂發(fā)飛舞,如癡如狂。
眾人無不驚駭,鳳茜、果兒嚇得面無血色。
“我想起來了!浮屠!我想起來了!我要殺死你!”
突然,魔無殤渾身一顫,死死盯視著仇昭雪,目光無比炙熱,好似一匹野狼窺視著肥羊,又像是情竇初開的姑娘注視著情郎!
“果然是你!”仇昭雪鎮(zhèn)定自若,他從未想過再見到魔無殤,更沒想到他會變成這副摸樣!撫今追昔,心說魔無殤曾兩度敗于自己手中,這對傲骨嶙嶙的人來說,簡直是刻骨銘心的恥辱,導致他神志不清的時候竟還記得自己?念及此,一時間又驚又嘆,魔無殤雖然窮兇極惡,但淪落至此,不免起了惻隱之心。
眾人暗自驚嘆,這該是怎樣的執(zhí)念?縱然魔無殤喪心病狂,卻唯獨記得仇昭雪!這也許就是武者永不言敗的執(zhí)念,喚醒了他埋沒已久的人性!
“我要殺了你!你必須死在我的手里!”
此時,魔無殤如同怨靈,口中念念有詞,宛如詛咒,好像只有仇昭雪被他殺死,他才能瞑目安息!
仇昭雪輕嘆一聲,心說自己歷盡艱辛才走到這一步,豈容你一手破壞?
二人怒目而視,殺機迸現!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
鳳茜憂心如搗,但見仇昭雪對她溫雅一笑,示意放心,她也凄然一笑,作為回應,彼此心意,在一顰一笑間了然于胸!
誰知,一聲銀鈴般的笑聲傳來,好似近在咫尺,又像遠在天涯!妙音靡靡,聲響不大,卻縈繞眾人耳畔!
就在此時,一個帶著貓兒面具,身著羅衫的少女款款行來,眾人只見她的貓兒面具是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招財貓,卻笑得十分詭異。
“哪來這么多臭東西?”少女啐了一口,看向仇昭雪問道“這些是你的朋友嗎?”
仇昭雪搖了搖頭,并未說話。
少女盈盈一笑“那就是敵人嘍?”
仇昭雪只是點頭。
“那我替你打掃一下吧!”少女笑道。
妙音未落,她纖手一抬,霎時間血霧彌漫,眾人反應不及,只見到十余個厲種癱倒在地,頭顱滾落,血流漂杵。
眾人觸目驚心,誰都不知她是怎么出手的?竟一招間,斬殺了十余個兇殘可怖的厲種!
仇昭雪倒吸一口涼氣,心說太可怕了,世上竟有這種武功?在他看來,這種手段玄之又玄,與其說是武功,不如說是妖術!
少女見眾人目瞪口呆,“噗嗤”一聲笑道“你們看我作甚?不認得我嘛?”
面具徐徐滑落,露出一張俏麗可愛的臉蛋,眾人見她明媚一笑,竟忘了她狠辣迅捷的手段。
“玲玲?”仇昭雪吃了一驚,眼前少女不正是沈憐香身邊的小丫鬟嘛?他決計沒有想到沈憐香身邊的一個小丫鬟會是深藏不露的絕世高手!由此心中對沈憐香的忌憚不禁又多了一分。
老者見仇昭雪又來了幫手,還會鬼神莫測的手段,心知要殺仇昭雪已是難事,只好向外逃去。
“還有臭東西!”玲玲纖手一放。
老者目瞪口呆,他做夢也沒想到他魔無道身為魔道堂長老,縱橫江湖數十載,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到頭來居然不明不白的死在一個少女的手里!
眾人見老者直挺挺的倒了下去,竟是七孔流血而死。
忽然,一烏發(fā)少年從天而降,正是鬼醫(yī),他一手抓住魔無殤,要帶他離開。
哪知,魔無殤對此不管不顧,他的眼中仿佛只有仇昭雪一人而已,聲嘶力竭“浮屠!浮屠!”
烏發(fā)少年一陣狂喜,一番生拉硬扯才制服了魔無殤,緊接一招鷹擊長空,腳下生風凌空而去,雙雙消失無蹤。
玲玲視若無睹,毫不阻攔,似乎并不把他們放在眼里,倒是笑吟吟的凝視著仇昭雪。
“怎么是你?”仇昭雪怔了一怔。
“不是我?難道是慕容晴?”玲玲走到仇昭雪近前,抬眸凝視,眼如新月,嘴角蘊笑。
仇昭雪眉心一蹙“她怎么樣了?”
“人家好得很,只是不想見你!我只好代勞嘍!”玲玲調笑著,嬌軀都快貼上仇昭雪的胸膛。
鳳茜見此,香肩微顫,果兒倒是悍然不懼,嬌嗔道“靠那么近干嘛?”
玲玲上下打量她,笑道“小鬼頭!”
“看你模樣也不比我大多少?”果兒反唇相譏。
玲玲笑道“我的年紀,給你當祖奶奶也不嫌小!”
“你!”果兒瞋目切齒,深知玲玲是占她便宜,但想到她深不可測的武功,料想自古就有駐顏術一說,不少絕世高手深得要領,就能青春永駐,即便是七老八十,還依然是風華正茂,不然她年紀尚小,怎么有如此武功?
玲玲笑道“我也是有事前來,不與你們逗樂了!”
“財神云游天下,沈小姐也恢復了自由身,還有何事?”仇昭雪問道。
玲玲拍了拍手,三五成群的侍衛(wèi)抬著一口口大箱子而來,打開箱子竟是一桿桿精良火銃!其余是琳瑯滿目的金銀翠玉!
“沈小姐記得你們的好!這些小玩意兒,略表寸心!”玲玲嫣然。
說完,她又親手遞給鳳茜一包袱,兩人交頭側耳,竊竊私語一陣,好似非常親昵。
仇昭雪疑惑道“這又是什么?”
玲玲瞥了他一眼,啐道“女兒家的事情,你也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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