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心觀修建在深山的谷中,生活用水全靠山上流下來的溪水和地底井水,米面之類的食物則靠接到除妖委托的弟子或者由負責定期采買的弟子出山在附近的小鎮(zhèn)上購得。道家弟子大多不食肉類,害怕葷腥之氣會影響修行。偶爾有弟子嘴饞,也會到山里頭打野味,委托沈昕君加餐,沈昕君也從來不拒絕。
這日,趙昌出山去鎮(zhèn)子里頭除妖,帶回來兩尾魚,送給沈昕君和沈言昭,說是給她倆補補身子。沈昕君把一條魚剔了骨切了花刀腌漬掛糊進鍋一炸做成了松子魚,另一只則是去了內(nèi)臟加了蔥姜蒜入鍋燉上,準備燉好了再給趙昌送過去。
沈言昭終日在山中,吃魚的機會可謂少之又少,就著這一條松子魚吃了兩大碗米飯都還在喊餓。沈言昭給她添了飯回來,順勢捏了捏沈言昭的要,嘆著氣道:“這么能吃,怎么就是不長肉不長個子呢?!?br/>
沈言昭眨巴著眼看了看自家娘親,然后埋頭又吃上了。
趙昌走進廚房,看到沈言昭的吃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這丫頭怎么這么能吃!”
正忙著吃的沈言昭一反常態(tài)不去和趙昌斗嘴,埋頭往嘴里扒飯。倒是沈昕君見趙昌來了,趕緊招呼他坐下。
“你來得正好,魚湯差不多了?!鄙蜿烤贿呎f著,一邊走到灶邊想把鍋上蓋的木質(zhì)鍋蓋掀開。
趙昌見狀也不坐著,三步兩步走到她身后,在她之前伸出手,輕松地把鍋蓋掀了起來。
“這個重,你別累著。”趙昌溫柔地笑著,把鍋蓋立到了一邊靠著墻放著。
沈昕君臉一紅,卻是嘟囔了一句:“哪有這么容易累著?!?br/>
趙昌走回桌邊坐下,笑盈盈得看著沈昕君。沈昕君頓時覺得臉上有些燒,手上卻一點都不含糊,把大鍋里已經(jīng)燉出奶白色的魚湯盛了出來。
整個廚房瞬間溢滿濃香。
趙昌感嘆著沈昕君的廚藝真好,一邊拿起勺子就把魚湯往嘴里送。
沈昕君無奈道:“你慢點,小心燙著?!?br/>
沈言昭卻咬著筷子看著自己娘親和趙大個子,嘴角不由得彎了起來。
真好,就像是一家人一樣。
沈言昭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爹,只知道自己有娘。若是娘能和趙大個子在一起的話,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自她懂事以來,就一直在焚心觀里頭生活了。觀主莫淳?c的性子有些暴烈,為人十分挑剔,觀里的人都很怕他。沈言昭說不上討厭他,但也并不喜歡,只是對他十分尊敬。
她記得在自己還小的時候,曾有一只厲害妖獸突破了焚心觀的禁制沖了進來,接連咬死了兩個焚心觀的弟子。當時沈言昭和娘躲在大堂里頭,沈言昭膽子大,偷偷支開了窗戶看,但耳邊盡是妖獸的嘶吼聲,她感覺腳下的大地仿佛都會因為這嘶吼而裂開。這時候觀主不知從何處飛來,一道鴉青色的身影攜著一縷劍芒,瞬間就貫穿了這只血口大張的妖獸,僅一個呼吸間,妖獸的身體就裂成了兩半,血噴出了十幾米,轟然倒下。
沈言昭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掉這個場景。這個世界,強者為尊,唯有力量才讓人崇敬。
正當三人其樂融融地圍坐在桌邊,喝著魚湯時,忽然有鐘聲響起,不緊不慢地敲了三聲。
趙昌放下勺子,滿臉歉意地看著沈昕君,急急站起來道:“抱歉,師父他回來了。這湯……”
沈昕君依然是滿臉溫柔,帶著笑意道:“沒事,等你晚上再來,熱一熱喝也是一樣的。”
趙昌點了頭,便快步走出門去。未幾,就聽到主殿前廣場上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行禮聲和齊聲高喊的“恭迎師父”。
“架子還真大?!鄙蜓哉汛蛄藗€飽嗝,跳下椅子。
……
此刻,焚心觀主殿內(nèi),所有弟子都整齊地站在下方。觀主莫淳?c面無表情地坐在大殿首座之上,觀主夫人瞿苓玉安靜地站在他身旁。
整個大殿里頭安靜到?人,緊張的氣氛悄悄蔓延開來。
莫淳?c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略微有些悶的鈍響慢慢傳來來。
林苒岫有些忍不住了,仗著平日觀主夫人的喜愛,稍微上前了一步,問道:“師父,請問將我們召到主殿來可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莫淳?c并不搭話,只是又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座椅的扶手。瞿苓玉抬眼,對著林苒岫擺了一下手,示意她退回去。
林苒岫內(nèi)心掙扎了一番,只好退回,接著和眾弟子一同忍受著觀主這份詭異的漠然。
莫淳?c平日里是個火爆性子,想來有話直說,和弟子一言不合,經(jīng)常直接動手教訓。而今日這般沉默,卻是從來都沒有過的。
大約又過去了半個時辰,有些弟子都已經(jīng)忍不住想要活動活動身子了,見莫淳?c突然站起,又只好稍微挺直了一下自己早已僵直了的背部,心里暗暗叫苦。
莫淳?c在高臺上來回踱了幾步,看著座下弟子,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前日去拜訪了從前游歷中原時結(jié)識友人,你們應該也知道他,他是天虞七峰中雁落峰的柳箜封柳道長。在修真界里頭,觀星卜卦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
座下弟子相互側(cè)頭看了看自己周邊之人,表情里盡是疑惑。
“柳道長告訴我,我們焚心觀近期將有大劫。只是天機不可泄露,他告訴我這些已經(jīng)是極限了?!?br/>
眾弟子一片嘩然。
莫淳?c苦笑一聲:“我這友人向來慎重,從不做危言聳聽之事。這次他如此鄭重地找我商量,怕是已經(jīng)有了九成九的把握。大抵……我們焚心觀的存亡,就在此一劫了?!?br/>
此時,大殿之內(nèi),眾人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莫淳?c像是早就料到了般,伸手一揮,廣袖中便飛出了許多銅制令牌。這些令牌紛紛飛到眾弟子面前。
“這是代表我焚心觀的令牌,你們?nèi)×诉@個,明日便出山去天虞。有了這個,天虞的人想必也會給些面子,給你們個容身之地?!?br/>
趙昌這才心急了起來,師父這意思,顯然是已知此劫渡不過,才想盡力保全弟子們??伤w昌又豈是會輕易拋棄師門的人?
趙昌也不去接那令牌,急急忙忙就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響頭,然后抬頭定定望向座上的莫淳?c和瞿苓玉。
“師父,弟子也明白自己實力不濟,可師父于我有養(yǎng)育之恩,趙昌自小就在焚心觀中長大。焚心觀對弟子來說不僅僅是師門,更是弟子的家。弟子又怎么能棄家而逃?求師父讓弟子留下,弟子……弟子……”趙昌說著說著也已經(jīng)哽咽了起來。在焚心觀這二十多年來,積攢了多少回憶,流過多少汗水,而如今,就算是灰飛煙滅,趙昌也想和焚心觀一同埋沒在這山谷之中。
如今心里唯一的牽掛,恐怕就是沈昕君和沈言昭母女兩人了。
“胡鬧!”莫淳?c來回踱著步子,看上去有些氣急敗壞:“你這點修為也好意思說這些!你說說你的修為,能有我的幾分?”
“這……”趙昌面露難色,猶豫著出口:“弟子愚鈍,連師父修為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br/>
“百分之一?”莫淳?c冷哼一聲,道:“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若要我說,你連我的千分之一都未必及得上。留下來也只是拖后腿!”
莫淳?c這一聲,便把座下那些想和趙昌一同站出來的人給逼了回去,眾人都是一副為難的樣子。
“各自領了令牌下去吧?!?br/>
多數(shù)弟子都默默接過了身前的令牌,轉(zhuǎn)身離開了大殿。
方才還有些擁擠的大殿慢慢變得空蕩,等趙昌想起來看看自己的同盟還有誰的時候,大殿之上已經(jīng)只剩下了莫淳?c瞿苓玉以及自己和一言不發(fā)站在邊上的林苒岫。
趙昌往林苒岫那邊看過去,卻見林苒岫也正看著他,她對趙昌笑了一下。隨即,林苒岫也跪了下來。
“師父,師娘。苒岫已經(jīng)不記得過去的事情了,雖然苒岫來焚心觀才只有半年的時間,但早已經(jīng)把焚心觀當成了自己的家。弟子的命是趙昌師兄救回來的,是師父和師娘收留苒岫在焚心觀,苒岫現(xiàn)在才能站在這里?!绷周坩额D住,重重磕了一個頭,道:“師父,師娘,弟子知道自己實力不濟,但弟子想與焚心觀……”
“閉嘴!”莫淳?c看著林苒岫這個樣子,怒從心頭起,驅(qū)動林苒岫身前的令牌飛入她的衣袖,道:“愛走不走,滾出去!”
林苒岫的話噎在喉頭,卻再也無法吐露出來。她又看了趙昌一眼,可趙昌背對著她,也無法看出趙昌的表情。她在心中幽幽嘆息了一聲,只得退出了大殿。
莫淳?c手一抬,將大殿的門關(guān)上。那輕輕的聲音重重地扣在趙昌心頭:這里,就只剩自己了。
“趙昌。”
“弟子在。”趙昌再度跪伏下身子。
“你起來?!?br/>
趙昌卻只是慢慢地抬起了頭,滿目悲戚。
“我可還沒死呢,你這樣子是做什么?!蹦?c見他如此,聲音里早就沒了方才對林苒岫的盛氣凌人,只是啞啞地笑了兩聲,道:“趙昌,你的天資不算太好,修煉了十幾年也才堪堪突破了焚心初階。想來日后到了天虞……”
“師父!”趙昌打斷了莫淳?c,聲音堅決:“弟子不會離開焚心觀的?!?br/>
“愚鈍啊,愚鈍……”莫淳?c坐回座椅,搖頭嘆息道:“眾多弟子里,唯獨你與我最為相似。天資不好,性情又執(zhí)拗。將來想必也與我一般,不會有太大的成就?!?br/>
“你聽著,修道一途,雖本就是逆天而行,卻無論如何也逆不過天數(shù)。我已經(jīng)三百歲了,再也無法逆過這天定之數(shù)了。你不一樣,你還只有二十幾歲。只要接著修仙,你就至少還能再活上三四百年。三四百年啊……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師父……”
“趙昌,你是想隨我一同死去,還是想將來為我報仇?”
趙昌的身軀重重一震。
“你這性子,還真是不知該說你什么好。”
莫淳?c輕輕一抬手,趙昌的身體便浮空飛起,身后大殿的門已然洞開,趙昌與身前的小令牌一同倒飛出門。
“師父——”趙昌驚呼,卻只見到門在他面前合上。他跌坐到地上,令牌落在他懷中。
“你回去好好想想罷,是走是留,快做定奪。”
趙昌看著面前緊閉著的殿門,默然無語,只得轉(zhuǎn)身離開。
殿中,莫淳?c將身子輕輕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嘆出一口氣。旁邊一直沉默著的瞿苓玉此時伸出了手,輕輕搭在了莫淳?c的肩上。莫淳?c也將自己的手覆上了瞿苓玉的,輕拍了兩下,而后,緊緊握住。
“夫人,此劫怕是逃不過了?!?br/>
瞿苓玉卻是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走到莫淳?c面前,將手扶在觀主的膝上,蹲下身子,柔聲輕語道:“我不怕?!?br/>
莫淳?c勉強一笑,便又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