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鳳？！你沒事就行??！”孫老爺子驚后驀然一喜，快走了兩步攙過去宋人鳳坐下，李尺也絲毫不見外地搬了張扁長的竹椅出來，說道“云汐，沒座位了，你坐我旁邊吧？”墨云汐也只好坐下，說到底是他家的地方，叫他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站著的話，有些太不給面子了。

    孫老爺子看李尺這么騙這丫頭，沒有直接戳穿，從柜臺里拿了張椅子出來，沖他們兩個笑了下。

    墨云汐轉(zhuǎn)過頭盯著李尺，眼神快要殺人，不用她開口，李尺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了起來，反倒是被她拉著坐下，他試探地擠到了墨云汐身上，肩貼著肩。

    “孫老頭，我聽宋姑娘說是家里被人追殺了，是我這個行當(dāng)?shù)娜藛?？?br/>
    孫老爺子拄著拐，慢悠悠地走到蒸籠旁邊，撿了幾個包子到竹篦里，“應(yīng)該是吧，除了你這個行當(dāng)?shù)模倪€有人?。俊彼阎耋鞣诺阶雷由?，說道“湊合口吧，不一定熱了。”

    看著竹篦里的包子，李尺轉(zhuǎn)頭又瞥了眼墨云汐，又瞄了眼孫老頭，問道“有韭菜的嗎？”

    “啪！”

    一聲落下，墨云汐的巴掌扇在李尺的后腦勺，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李尺揉著頭，小心翼翼地拉過竹篦，拿了個包子吃著，剛好是韭菜肉的。

    他拿著在墨云汐面前晃了下，被瞪了一眼才老實，低頭只顧吃包子。

    任誰也想不到，更不敢想，昔日那個把禍害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當(dāng)作尋樂的李二少、今朝視人命如草芥的量天尺，被個女人打得一句話說不出來，連點兒氣憤的模樣都不敢露。

    吃得正香，墨云汐一把奪過去了肉包放在竹篦里，指著那家老酒館子，命令道“去買兩壇酒喝，你花錢?！?br/>
    李尺點頭應(yīng)下來，把剩下的半個肉包塞進(jìn)嘴里，大步流星地就跑過去買酒，沒有一點兒落魄公子的舉止，倒更像是個千金的隨從。

    「甘飲酒館」前正排起五、六人的隊，李尺回頭求助了一眼，正對上那副情意盈漾的明眸，瞪得像兩顆葫蘆，只好是排在后面。

    他看著那面寫有「最高者——酒豪李二少——二十壇酒」的爛布旗，黑字都有些淡色。

    李尺心想，這還是自己離開李家前喝出來的記錄呢，現(xiàn)如今都過了九年了。

    那時候兄弟七個因為偷喝酒可沒少挨訓(xùn)，這面旗讓他李河清看見后更是差點兒沒給自己打死，李彥就因為幫著說了一句話都挨了三十下板子，倆人在火炕上烙了半個月才緩過來。

    這十幾天都是李瘟照顧倆人，忙得腳打后腦勺，不是這遞碗水，就是那送碗飯，時不時還給他們?nèi)ァ胳o心閣」偷摘棗子。

    “...”

    李尺張著嘴，聽不出來說了些什么，正對黃昏晚霞，風(fēng)來得更涼，他把絳帶系得更緊。

    許是出了「泗水洞天」的原因，赤衣不知何時又變回了一襲黑袍，拖地的直裾恍若作黑鴉收緊雙翼。

    排在前的幾人陸續(xù)提著酒壇子離開，或是找了位置坐下，眨眼間，面前就只剩一男一女。

    兩個人似乎是一家，不過大抵是還未過門，那女人靦腆得很，只有一根手指勾著男人的袖口，嚶嚶喃喃，“這個酒要一壇吧……名字怪怪的……”她指了下柜臺里那壇紅瓷罐，貼著的條幅是「撫心舍」

    “好?！蹦悄腥舜饝?yīng)下來，從老板手中接過這一壇酒，詼諧道，“老一輩的人常說，這酒是糧食精，女人喝了貌美比天仙，男人喝了蠻力似野牛?！?br/>
    他拔開紅瓷罐的塞子，送到女人面前，兩人同時聳了下鼻子，又說道“其實還有另一個說法，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煙火最濃郁，唯有酒水清?！?br/>
    那女人依偎在他的懷里，面色嬌羞，問道“什么意思?。俊?br/>
    “煙火熏心，自然不可全白瑕，這酒水不同，雖是各色的糧食釀，但它釀出來以后卻是最清白的……”這男人骨子里似有一股書生氣，賣了好會兒關(guān)子……

    說道“只不過說的并非是那些出淤泥而不染的艷花，而是那些滿身泥濘都被晨露洗潔的歪垮舊樹?！?br/>
    “嗯！”女人用手指在酒壇里蘸了下，點到他的鼻尖上，笑了下，依著心上人的肩頭便一同回去了。

    李尺看看結(jié)伴而行的這兩人，又望了眼氣勢勃勃的墨云汐，眼里滿是羨慕，他往柜臺一步，招呼道，“老板，四壇胡松露?！?br/>
    掌柜的怔了一下，看了李尺一眼，彎腰挨個把四壇酒搬出來，自言自語道“這個酒……喝的人不多啊……原本還有李二少爺捧場，現(xiàn)在可少了，客官，這酒水您真喝得慣嗎？”他提醒道，“這酒水的滋味有些怪，還烈得很?！?br/>
    可是轉(zhuǎn)過念頭一想，這客官看都沒看就點名要這酒水，應(yīng)當(dāng)也是嘗過的。

    “放心，我喝得慣。”李尺自知怎么一回事。

    這「胡松露」是用胡松的嫩樹枝和枯黃葉釀造的，水還得是每個晨頭的露水，要一年才能釀一茬，起味兒也得要一年的功夫，這一年里，那些個高粱稻米都變了味兒，露水也大多起酸，再加上這枝葉的甘苦味兒。

    喜歡的人是真愛喝，不喜歡的人，就是聞一下都反胃。

    李尺在袖口摸出來一只用黑線刺著鳥繡的荷包，他取出一兩紋銀放在臺上，一手各抱著兩壇酒，邊往回走邊囑咐道“甭找了?！?br/>
    等他回去的時候，桌邊就剩下孫老頭和墨云汐對坐著，兩個人相談甚歡，宋人鳳似乎先行離開了，“完了……坐不到一起去了啊……”李尺心想著嘆了口氣。

    “過來??！愣什么呢？”墨云汐注意到了他，走過去幫他接下兩壇酒，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輕聲道，“我跟老爺子解釋完你為什么會和宋姑娘一起來了，我把該瞞的事情都瞞下去了，言多必失，老爺子不問的話，你就別再提了?！?br/>
    李尺傻笑了兩聲，跟在她后面走過去，目光一直落在墨云汐的側(cè)顏，腳下的路都沒仔細(xì)看。

    “石子！”

    話音剛傳入李尺耳中，腳尖就硌在了石子上，一個踉蹌摔出去，兩壇子酒都被脫了手。

    “沒個正形啊?！睂O老頭五指扣住一壇酒的壇口，另一壇酒被他用拐杖接住，身子可是矯健，真不愧他還有些朝氣。

    李尺撣著土塵起身，拿過他拐杖上的「胡松露」繼續(xù)抱在懷里，打趣道“我這道骨好用吧？”

    緘默良久……

    “還行?！睂O老頭搪塞了一句，帶著兩人繼續(xù)往自家的門面走。

    到了桌子旁，三人把酒壇放下，一人守著一壇，多出來的放在了邊兒上，墨云汐主動坐到了李尺旁邊，就見他迫不及待地拔下去塞子，用力地嗅了一大口。

    他心想，“若是現(xiàn)在，恐怕不止二十壇了。”

    雖然一直都在清溫州里待著，瓦街也沒少來，可每一次都懶得駐留，只是來看眼舊街四鄰就走，這滋味兒實在是讓自己想了好久了，他高舉起一壇「胡松露」倒進(jìn)嘴里，巴不得一口氣就喝沒了整壇子的酒水。

    “孫老頭，宋姑娘管你叫舅爺是怎么一回事？我咋沒聽你提過這一嘴呢？”

    “知道當(dāng)今的文清帝靠什么立足的嗎？”孫老頭莫名地問了一句。

    李尺倒是覺得莫名其妙，自己的親大哥就是文清帝手下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靠他那三大御軍親衛(wèi)唄……”他說道，“神令營、龜符營、堂風(fēng)營?！彼€是不解，“這和我問的有什么關(guān)系？”

    孫老頭揮了下手，示意他閉嘴，“人鳳的父親就是堂風(fēng)營上一任軍領(lǐng)，給文清帝做了不少事……”

    話語戛然而止，也無須多說，既然為文清帝賣命，那自然是沒少殘害同道修士，哪怕是李彥，殺過的同道中人就算沒一百也得有八十了。

    宋父的年紀(jì)多少也得和李河清班兒高，賣命的日子少不了，退位被追殺，說到底也是自作自受、罪有應(yīng)得。

    “那也禍不及家人吧……這宋姑娘心性純良得很啊……”李尺都有些動容，又想起來了什么，問道，“這么說……那就不一定是我這行當(dāng)?shù)娜烁傻牧税?？?br/>
    孫老頭晃了晃腦袋，喝下一碗酒水，哈了一口氣，這「胡松露」當(dāng)真是烈酒，他說道“肯定是你這行當(dāng)?shù)?，就算是有仇的也不會自己動手，真有風(fēng)險，沒人愿意擔(dān)，也就你們這喪天良的買命人敢?！?br/>
    “倒也是這么回事兒……”李尺八卦道，“我才想過來，宋姑娘她爹是你外甥啊？你和堂風(fēng)營都有關(guān)系，怎么不拿出來說啊？”

    墨云汐拽了幾下他的袖子，用力地擰住了他的肉，斥責(zé)道“老爺子和你還認(rèn)識呢！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兒！你傻子嗎？！”

    “哈哈！”孫老爺子笑了聲，過去拿出幾個包子，一邊挑揀著一邊說道，“小尺子啊，你還是個怕媳婦兒的主呢？”

    墨云汐趕忙回絕道“老……老爺子……您誤會了！我……我不是他媳婦兒！”

    “哎？！怎么不是呢？！是！就是！”

    墨云汐掐著他的耳朵快要拽斷，“你再胡說試試？！”

    “就是！就是！你忘了咱倆都有夫妻之實了嗎？！”李尺紅唇白牙的這么一碰，就是認(rèn)準(zhǔn)了把她說成自己媳婦，也不怕被打了。

    “你居然還有臉提這事兒？！”墨云汐一腳踹過去，還是不解氣，又在他身上跺了好幾腳，李尺這王八蛋之前用艷蟲騙自己，讓自己認(rèn)為倆人真有那檔子事兒呢！

    一想到這就氣兒不打一處來，墨云汐又踢了他一腳，老爺子遞過一篦子的肉包放下，拉開了這小兩口，跟李尺說道“你要是能娶到這丫頭，算是他李河清沒白積德行善??！”

    “和他有個屁關(guān)系?！?br/>
    見李尺還是記著仇，孫老頭也不好說什么，都說父子沒有隔夜仇，現(xiàn)如今都九年了，他就硬是沒給李河清上過一柱香，連聲爹都沒再叫過。

    還真是軸，“你這軸勁兒和他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br/>
    “甭提他，晦氣。”李尺抓過剩下的半壇子「胡松露」喝干凈，隨手就把空酒壇扔在了街上。

    砸得稀巴爛，可比作這父子之情，縱然陰陽兩隔，也是支離破碎、再難復(fù)原。

    “對了，宋姑娘那只承水環(huán)是咋來的？”

    這番話似乎問得不對頭，孫老頭又倒了一碗酒飲下，面色愁傷，道“她娘留給她的遺物?！?br/>
    李尺清楚孫老頭不會騙自己，也確定了當(dāng)時的宋人鳳究竟是多絕望，居然是打算用親娘的遺物換她自己死得其所。

    “她肯定是說她父親希望她做人中龍鳳才取得這個名字吧？”孫老頭自顧自道，“其實就是她爹嫌棄她不是個兒子，她娘死了以后就更瞧不上她了，娶了不少的妻妾，兒子生的也不少，就沒再把她當(dāng)回事兒。

    好在這丫頭堅強(qiáng)得很，即便她父親不肯教她本事，她也一直下苦功夫自學(xué)，還跟我學(xué)過一年半載，就是她這天賦太過一般，沒學(xué)出來。

    這回被追殺啊……估計也是她爹讓她給那些個弟弟們分散走索命的人……苦啊……”

    孫老頭的年紀(jì)大了，心倒是不糊涂，這種事兒一打眼就看明白了。

    “還娶妻納妾了不少！？”李尺大驚。

    孫老頭笑道，“你以為誰都和他李河清一個樣?。看蠹掖蟾拈T戶，有幾個不是三妻四妾的？”

    “哦？”李尺轉(zhuǎn)頭看向墨云汐，無需多言，早溢于言表。

    墨云汐又拽著他的肉擰一下，喝了口酒，道“看我干什么？我管你娶妻納妾?。繚L！”

    “放心！我不貪心，有你一個就夠啦！”

    話音落下，又是“啪”的一聲扇在了他的腦袋上，清脆轟隆，李尺呲牙咧嘴地捂了好一會兒，嘟囔道“給我打傻了咋辦嘛……”

    “無事，反正你本來也不聰明?！?br/>
    尋著這道聲響，李尺往街邊兒上看了一眼，嘴角揚起卻有些瞳孔發(fā)愣，皺了下眉頭。

    “葉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