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景珩看到裴窈信息的時候是一個小時過后，他從手術(shù)室里出來，到儲物柜里拿出了手機，并順勢將一并放在里面的戒指拿了出來戴在了無名指上，這一系列動作如同行云流水，亦如同家常便飯。

    他看著手機屏幕上有很多條未讀信息，于是他點進了微信，引入眼簾的第一條就是被他置頂了很多年的女人發(fā)過來的消息。

    裴窈說：你給我轉(zhuǎn)錢干嘛？

    程景珩握著手機的手骨節(jié)微微泛白，他敲動著手機屏幕，回復(fù)了一句。

    “這是我們的婚后夫妻共同財產(chǎn)，你應(yīng)得的。”

    驀然，他將手機放進了口袋里，轉(zhuǎn)身向科室走去。

    回去的路上，他正好碰到了去拿快遞的吳萌，他對她微微頷首，就當作是打了招呼了，而吳萌卻是一臉震驚的看著眼前的男人，隨即脫口而出道，

    “程主任，您怎么還在醫(yī)院？”

    聽到吳萌的話，程景珩覺得有些莫名，他停下了腳步，一副愿聞其詳?shù)哪涌粗鴧敲取?br/>
    吳萌說：窈窈不是請年假出去玩了嗎？您沒和她一起去啊？

    聞言，程景珩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只不過他掩飾得很好，一點都沒讓吳萌察覺出他方才那一刻的失神。

    他清俊的臉上帶著一絲笑意，仔細一看會發(fā)現(xiàn)他的這個笑容頗為勉強。

    他說：手術(shù)太多了，走不開。

    吳萌聽到這一句話，挺為裴窈打抱不平的，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雙手抱胸，搖著頭，說教意味明顯的說道，

    “程主任，我說您什么都好，對病人上心，對工作負責(zé)，只是對窈窈，您是一點也不上心。不是我說您不好，只是，不管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多長，她都需要您多陪陪她?。　?br/>
    吳萌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開了。

    程景珩就站在原地，思索著方才吳萌的話，他心下一凜，所以，她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會那么決絕地要和他離婚？

    不過也沒有讓程景珩細想，他將思緒收回，轉(zhuǎn)而繼續(xù)投入進了忙碌的工作當中。

    裴窈從機場出來沒多久就收到了程景珩的回復(fù)，她凝眉看完，將手機收進了口袋里，并沒有回復(fù)他，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既然程景珩都這樣說了，她定然不會再對此事過多糾結(jié)，想到這里，裴窈將手機再次從包里拿了出來，將原本定好的房間退了，換了一家更好的酒店。

    她突然得了一筆天降橫財，這個時候不消費還等到什么時候？

    裴窈這樣想著，拉著行李箱出了機場，用打車軟件叫了個車，成功抵達了新入住的酒店。

    她剛下車，酒店門口的LED屏幕上滾動著：歡迎鄴城第三人民醫(yī)院專家下榻。

    不過裴窈并沒有在意這些，拿上身份證到前臺辦理了入住。

    房間很大，地上鋪上了厚厚的地毯，浴室還帶了個浴缸，裴窈看著這個房間，很是滿意，兩個多小時的航線也讓裴窈覺得很是疲倦，她簡單收拾了一下，看了一下手機時間，下午一點。

    她伸了個懶腰，拿出手機掃了一下房間的角落，確定沒有攝像頭之后，她拿上換洗衣服去了浴室，好好放松了一下。

    洗完澡收拾好已經(jīng)是半個小時過后了。

    裴窈舒服地躺在床上刷著手機，她還收到了吳萌滿帶詫異的語音信息。

    吳萌說：你怎么一個人出去玩了！！你怎么沒讓程主任陪你一起??？

    裴窈有氣無力地回了一句：他忙，走不開。

    后來吳萌有說什么，她迷迷糊糊地也不清楚了，就這樣進入了夢里。

    夢里，裴窈又憶起了往昔。

    那些她一個人的甜蜜，一個人的失落，一個人的患得患失。

    那是他們才結(jié)婚的時候，程景珩帶著裴窈回了他們的新房，這個房子裴窈來過很多次了，不過今天，她是以女主人的身份來的，她看著眼前那個不茍言笑卻清逸俊朗的男人，她的臉上全是初為人妻的羞澀與憧憬。

    今天，眼前這個她愛了那么多年的男人，終于成為了她一個人的了。

    程景珩挽起襯衣的袖子，在廚房忙碌著，裴窈在臥室里，目光所及都是一片喜慶的紅色，她摸著鋪在床上的真絲被套，幸福的笑容洋溢在臉上。

    她將自己的衣服掛進了衣柜里，她的衣服很多，偌大的衣柜她就占據(jù)了三分之二，而程景珩的衣服則被這些“不速之客”擠到了角落。

    裴窈心想，要多給程景珩買點衣服才行了，心下不由得又有些心疼程景珩。

    她知道，這個房子雖然是程景珩的父母買的，但是裝修卻是程景珩一臺一臺手術(shù)做出來的，就是為了給她一個她喜歡的家。

    “窈窈吃飯了?！?br/>
    屋外傳來了程景珩清冽的嗓音，裴窈應(yīng)了一聲，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朝屋外走去。

    橘黃的燈光下，氤氳著飯菜冒出的騰騰熱氣，對面的男人在燈光的襯托之下，覆蓋了一層柔和，程景珩唇邊帶著些許笑意，而裴窈看著眼前這一幕，被男人唇邊勾起的笑意，抽走了思緒。

    裴窈就這樣愣愣地看著程景珩，她覺得很不真實，可是程景珩就這樣端坐在她面前，好看的手在給裴窈添飯。

    兩人溫馨地如同一副絕美的畫卷。

    畫面一轉(zhuǎn)。

    裴窈披頭散發(fā)地坐在地上，她面前散落的是沙發(fā)上的靠背，茶幾上的水果，電視的遙控器，而陪著裴窈的是透過玻璃無聲照進的月光。

    她已經(jīng)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次了，她有工作，有伴侶，有一個外人看起來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有她自己。

    發(fā)泄完情緒后，裴窈緩緩起身，又悄無聲息地將地上散落的東西一一撿起，擺放回原來的位置，讓雜亂的一切又恢復(fù)如初，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已經(jīng)是輕車熟路了。

    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流動著，程景珩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夜深，他進門便看到了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裴窈，他將外套搭在玄關(guān)處的衣帽架上。

    他的語氣很輕，對裴窈說話時極為溫柔，但是裴窈卻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疲憊。

    “窈窈，不是說讓你別等我嗎？”

    裴窈心里五味雜陳，她上前環(huán)抱住了程景珩精瘦的腰，將耳朵貼在他的胸膛，感受他心臟跳動的頻率。

    “我怕你回來餓了?！?br/>
    程景珩摸了摸她的頭，依舊耐著性子對她溫聲細語道。

    他說：下次別等我了。

    裴窈點了點頭，她松開了環(huán)在程景珩腰間的手，轉(zhuǎn)身去了臥室，給程景珩找了換洗的衣物。

    看著程景珩進浴室的背影，裴窈突然眼里噙滿淚水。

    她覺得很累，她一邊很心疼程景珩，同樣她也心疼她自己。

    可是在面對程景珩的時候，她卻不忍心將自己的情緒傳達給他，因為他已經(jīng)很累了，她不想因為她的小性子，讓程景珩有更多的負擔，她知道程景珩為了她做了很多，包括努力工作也是為了給她一個更好的生活，可是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只剩在醫(yī)院里見面的頷首，在家里也只有深夜里這短暫的溫情繾綣。

    夢里的場景不斷地復(fù)述著往昔，那些畫面在裴窈的心里早就已經(jīng)落下了深深地印記，在不知不覺中扎根在心底最深處的角落，如同執(zhí)念一般。

    裴窈睜開了眼，枕頭被淚水浸濕了一大片，她伸手抹去了淚水，或許到如今，程景珩也不知道她為什么會那么決絕地提出了離婚吧，她其實也是舍不得，不過她清楚，要是不盡快做出決定，她可能會瘋掉。

    以愛為名的囚籠，是她自己親手編織的，而眼下，也是她自己扯破了這個牢籠。

    當裴窈收拾好出門的時候已經(jīng)是六點了，湘城的夜來得很早，夜幕將這一個金色的城市籠罩，到處都彌漫著一層秋意。

    裴窈裹緊身上的風(fēng)衣，準備出門去吃吃當?shù)氐奶厣朗?，她剛走到酒店大堂準備出去的時候，迎面朝她走來的是一群男男女女，他們的口音裴窈一聽就知道是鄴城來的，想起了入住時的那行字，裴窈估摸著可能是三醫(yī)院的專家們吧。

    她側(cè)過身準備讓他們先進來自己再出去，不過她屬實沒料到的是，這一群人中竟然還有老熟人。

    葉淮就停在了裴窈面前，看到裴窈時，葉淮有些驚訝。

    “裴窈？”

    他的語氣里帶著七分驚喜以及三分不確定，待裴窈聽到聲音循聲望去的時候，葉淮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又環(huán)顧了四周，卻沒有見到那個應(yīng)該見到的人。

    “葉學(xué)長……”

    裴窈看著眼前這個相貌堂堂的男人打了聲招呼，她認識他，是當時讀書的時候程景珩的同班同學(xué)，她見過幾面，但是并不是很熟。

    “程景珩人呢？”

    葉淮和身邊的人打了聲招呼，示意他們不用管他，接著才問裴窈，裴窈淺笑端方，看不出絲毫不對勁。

    “他工作忙。”

    聽到裴窈的回答，葉淮也覺得這確實是程景珩的風(fēng)格，于是他笑了笑，臉上洋溢地是極度儒雅親和的笑。

    他說：這老程也真是，不過你是一個人來的？沒和你姐妹何欣一起？

    裴窈搖了搖頭，她很想找個理由先走，畢竟她的肚子此時正在鬧饑荒。

    可是葉淮并沒有打算關(guān)起話匣子，甚至還給裴窈發(fā)過來了一條約飯申請，而裴窈實在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于是就答應(yīng)了下來。

    兩人就選定了酒店的餐廳。

    入座后葉淮紳士地將菜單遞到了裴窈面前，裴窈也沒拒絕，看著菜單上的圖片選了兩個看起來感覺應(yīng)該會好吃的菜，又將菜單遞還給了葉淮。

    對面的男人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點好菜后，葉淮又繼續(xù)開口問道。

    他說：老程在胸外科有那么忙嗎？忙到連陪自己愛人出來散心都沒時間嗎？

    裴窈輕笑道：是呀。

    不過她沒有繼續(xù)說下去，葉淮也瞧見了裴窈不愿意繼續(xù)說下去的心思，他凝視著裴窈良久才開口道。

    他說：出來散散心也是好的。

    飯后，葉淮本想送裴窈回房間，卻被裴窈以想出去逛逛為理由婉拒，葉淮也沒有強求，只是囑咐了裴窈一句讓她注意安全，并把自己的電話留給了裴窈，說有什么事給他打電話。

    他的原話是：我是程景珩的朋友，你是他愛人，在這湘城人生地不熟的，相互照應(yīng)也是應(yīng)該的。

    湘城的夜晚，靜謐又不失靈動，裴窈坐在游江的輪渡上，江風(fēng)吹拂在她的臉上，將她額前的碎發(fā)吹起，空氣總彌漫著一層濕氣，但并不粘膩。

    江面上點綴著點點花燈，隨著江水的流動在水面上輕輕的搖曳，裴窈想大概歲月靜好就是如此光景吧。

    輪渡上還有當?shù)靥厣母栉璞硌?，裴窈看著載歌載舞的演藝人員，不由得嘴角也上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突然她接到了何欣的電話。

    何欣說：你是不是星期五回來呀？星期五晚上大學(xué)同學(xué)聚會，帶上你家程醫(yī)生一起唄。

    裴窈只應(yīng)了參加聚會，對于其他的她選擇無視過去。

    何欣得到了裴窈的允諾便匆匆掛斷了電話，收線過后，裴窈順勢將手機放進了口袋里，又將視線挪回了舞臺上，不知不覺中輪渡靠岸。

    下了輪渡之后，裴窈有些漫無目的，走在湘城熱鬧的街道上，此時已經(jīng)是晚上十點了，但作為旅游熱門城市的湘城在這個時候正是熱鬧的時間。

    裴窈跟著導(dǎo)航來到了湘城最大的夜市，里面燈火通明，叫賣聲此起彼伏，還有許多小吃攤位正在營業(yè)，那泛起的陣陣煙火氣讓裴窈覺得很是親切，就像是這一座城市都在幫她趕走內(nèi)心的那一抹孤寂。

    裴窈不免覺得有些食指大動，來到幾個攤位買了一些當?shù)氐奶厣〕裕嶂蟀“氖称反粩嗟亟怄i下一個人間美味。

    就在裴窈吃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身后愕然傳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裴窈嘴里還咬著一截臭豆腐，聞言回頭，就看到不遠處葉淮正在對她揮手。

    裴窈急忙將嘴里的臭豆腐快速吞咽下肚，葉淮已經(jīng)走到了她面前。

    裴窈：你怎么在這兒？

    聽到裴窈的話，葉淮也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葉淮：之前大學(xué)的時候幾個同學(xué)在湘城這邊工作，聽到我來湘城交流學(xué)習(xí)就讓我出來吃點東西敘敘舊。

    裴窈點了點頭，正準備找個什么借口脫身的時候，就聽到葉淮接著說。

    葉淮：要不要一起？你們應(yīng)該都認識。

    裴窈下意識拒絕。

    開什么玩笑，葉淮的同學(xué)不就是程景珩的同學(xué)嗎？！她才不要面對一群前夫的同學(xué)虛與委蛇。

    葉淮也沒強求，只是讓裴窈在這里等等他，沒等裴窈回應(yīng)，他便只給裴窈留了個背影。

    裴窈瞬時覺得手里的臭豆腐都不香了。

    過了沒幾分鐘，葉淮手里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就出現(xiàn)在了裴窈視野里。

    葉淮：走吧！

    說著他還很貼心地將裴窈手里的食品袋接了過來，提在手里，該說不說，這個食品袋被他拎在手里很是違和。

    裴窈只覺得很尷尬，想從葉淮手里將東西拿過來，不過又覺得這樣做似乎有些太刻意了。

    但是她真的和葉淮不太熟?。?br/>
    葉淮倒也是一如裴窈印象中一樣——聒噪。

    一路上他一直在和裴窈找話題聊天，在看到裴窈幾次路過小吃攤那有些好奇的目光被收回后，他才開口。

    葉淮：這些東西程景珩能讓你吃那么多嗎？

    裴窈：我吃什么東西他管得著嗎？

    這句話裴窈說得理直氣壯，不過在沒離婚之前，裴窈才不會這樣有恃無恐，只是現(xiàn)在她說這話也沒任何毛病，畢竟他們之間已經(jīng)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當然，如果說非要有什么關(guān)系，那也只是單純的同事關(guān)系。

    葉淮也不知道裴窈和程景珩之間的相處模式，不過在他印象里，裴窈對程景珩那可謂是言聽計從，他還不知道什么時候程景珩家庭地位已經(jīng)急轉(zhuǎn)直下到這個程度了。

    于是葉淮訕笑了兩聲，走到裴窈看了好幾眼的攤位上給她買了一份炒年糕。

    不知道是不是遲來的叛逆期，裴窈握著手里的炒年糕，沉思了半分鐘，拿出手機，將葉淮手里的一堆小吃接過來，一起拍了個照，打開微信發(fā)了朋友圈。

    她只發(fā)了個“嗝！”配圖是方才的照片。

    程景珩之前是很不贊成裴窈吃這些食物的，因為裴窈腸胃很差，加上對小吃攤食品衛(wèi)生的擔憂，所以裴窈一年到頭也吃不到這些東西。

    可是現(xiàn)在不一樣了，她現(xiàn)在可是一個自由自在的成年人，她有權(quán)利給自己買任何自己想要的東西。

    裴窈將朋友圈發(fā)完之后，便將手機放回了口袋里。

    葉淮也沒做他想，他只是以為裴窈在和程景珩分享著自己今晚的“收獲”，他抬手看了一下時間，已經(jīng)是夜里十一點了，于是他提議要不要回酒店休息。

    裴窈沒有拒絕，欣然應(yīng)了下來，于是兩人打了個車回到了酒店。

    和葉淮分道之后，裴窈提著一口袋的吃食回到了房間，不久后，這一堆食物便只剩下了包裝紙。

    裴窈很是心滿意足，洗漱完畢后，便上床刷上了手機，她打開微信，看到之前那條朋友圈有很多點贊和評論，可是唯獨沒見程景珩的身影，這讓她心里不免有些落空。

    接著她搖了搖頭，給自己洗腦，讓自己不要太在意程景珩，不然這些舉動真的有些小學(xué)生行為了。

    她將手機充上電，又玩了一會兒手機之后，眼皮就開始打架了，將手機放下后沒多久，她便進入了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