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淺用去了三五日的時間將絕壁上的圖案全部牢記，當(dāng)她能在戚燁面前流暢劃出劍痕走勢時，幽谷中縱使時節(jié)變換晚于外間，也已是夏天了。許是天氣日暖的關(guān)系，戚燁的精神也終是稍好了些。

    這些日子來，羌淺于幽潭旁記背絕壁上的劍痕，竟真如戚燁所說，越是熟習(xí)那痕跡圖案，在舞動長枝時便越感覺自有一股劍勢暗隱其中，而自己丹田內(nèi)的真氣更不由自主與這劍氣融匯。

    羌淺實在是意想不到自己竟會有此奇遇。驚奇之感逐與日劇增，她真地將這絕壁劃痕當(dāng)作了劍術(shù)來研習(xí)，并且發(fā)現(xiàn)這劍訣匯眾家之長并升華其精髓，自成一派的同時竟能傲然凌駕于成名已久的各大劍派之上，簡直可謂舉世無雙。

    只不過，壁上痕跡將劍招隱藏得太過深沉，許多精妙絕倫的招式她都無緣領(lǐng)會。反倒是戚燁看她舞動身姿，不時一語點破她無法領(lǐng)會的奧義，以至她修習(xí)這絕世劍招的速度大大提升。

    這一日又過午時，羌淺習(xí)完劍勢已是大汗淋漓。就在最近的兩日，她發(fā)覺自己像是遭遇了不可逾越的瓶頸，無論怎樣努力都不能習(xí)得劍訣的最后三勢。

    “你不用悶悶不樂，得此機遇領(lǐng)略這隱世劍訣的精絕已實屬大幸，最后的幾勢練不到就練不到吧?！逼轃羁吭跇湎拢瓶创┝怂陌脨?。

    “不能習(xí)得完整的劍訣，不是很遺憾么……”羌淺仍很是執(zhí)著，沮喪地垂眸。

    戚燁輕嘆了口氣：“其實，這劍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夠練就的。你大概還沒發(fā)覺，這劍訣的最后三勢需雙劍合璧才屬完整?！?br/>
    “雙劍合璧？！”羌淺愕然抬首，“你一早就看懂了？”

    戚燁落寞地望望絕壁，無奈一笑：“看懂了又有什么用，我只有一身殘軀，給不了你任何助力。”

    羌淺怔了怔，半晌不知應(yīng)答些什么。

    ……

    與戚燁走回草廬的一路，那句話都在羌淺心頭揮之不去，所以她只有強迫自己去想點別的。

    “吶，好快，我們相識已一年了呢?！彼撝轃钭叩搅诵蚺?、流水旁。

    “那該好好慶祝一番才是?！逼轃钚α诵?，讓她走到岸邊。

    清泉中，銀魚猶在嬉戲。戚燁的手上多出了一枚銀翎，而銀翎上系有一條纖細緞帶。

    他的目光凝上流水，手中銀翎倏然飛射而出，砰地一聲扎入水中。羌淺未及眨眼功夫，已見他自如地將緞帶一扯，一條撲騰著尾巴的小魚便被銀翎勾起，隨緞帶的收回落入了他的掌中。如此往復(fù)幾次，許多條小魚已被捕起。

    “知道你對它們心存覬覦很久了?！彼侏M地看看羌淺。

    羌淺大開眼界，臉上的陰云漸漸散去，也笑了起來：“你把它們捉上來，就要負責(zé)到底！”

    “這是當(dāng)然?！逼轃畹Φ馈?br/>
    ……

    當(dāng)晚，兩人在泉水旁燃起了篝火。戚燁果然不用羌淺協(xié)助，獨自完成了一系列動作，在羌淺還沒反應(yīng)過來時將香噴噴的烤魚遞到她唇邊。

    羌淺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正想要與戚燁共享美食，卻見他的眸光穿過了篝火，眉宇暗隱凝思，臉色看來很是蒼白。

    她以為戚燁的身體又有不適，趕緊吞下嘴里的魚肉：“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

    戚燁淺淺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在想，你我遠離塵囂好像已經(jīng)很久了……”

    “你是在擔(dān)心小姨還有蔚翔大哥他們？”羌淺即刻會意。

    “嗯。”戚燁側(cè)目看看她，稍過片刻后以極平和的聲音道，“有件事我不想再瞞著你。那個關(guān)于‘海市蜃樓’的故事，當(dāng)中還有很多細節(jié)我不曾提起?！?br/>
    他垂首輕咳了兩聲，墨瞳愈顯幽深：“那故事中的錦衣衛(wèi)統(tǒng)領(lǐng)，就是我的父親。而我的母親，就喪生在太湖旁的那片密林中。所以說，雷厲與唐自傲不是我的親人，而是仇人?！?br/>
    “什么？！”羌淺的腦子一下子炸開，那感覺就像一只利爪把她的心臟掏出了體外，在肆意□□一番后又野蠻地將之塞回了她的胸腔。

    戚燁輕轉(zhuǎn)雙眸，波瀾不驚的臉上瞧不出悲喜：“還記得我讓你送給唐自傲的那個木匣么？那里面裝盛的就是當(dāng)年他與雷厲費盡心機想要得到的地圖。”

    “可是你……為什么……”羌淺已語無倫次。

    戚燁寧靜道：“不為什么，只是想要親眼看著唐自傲與雷厲這兩個偽君子身敗名裂，受萬人唾棄，生不如死?，F(xiàn)在看來，我差不多已做到了。”

    “那東廠呢……曹千流又是怎么回事……”羌淺似忽而想到了些什么。

    “東廠算是個意外，曹千流似乎掌握著許多事，包括只有我才知道的事。但他的最終目的，也一定是‘海市蜃樓’內(nèi)的寶藏?！?br/>
    戚燁話到此處，從身間取出了一本小冊子，展開于羌淺面前。羌淺在火光下看到冊上排列的人名，恍然記起這正是自己在清風(fēng)寨戚燁的小宅內(nèi)無意翻看過的札記。

    “有印象對不對？我知道你看過這冊子。這里面記載的人，全部與當(dāng)年的那件事有關(guān)?！逼轃畹闹讣饴湓诒粍澋舻娜嗣?，“映雪寨的薛萬里與唐自傲交好，當(dāng)年也曾參與圍殺我的父母。而父親當(dāng)左愈明是同袍手足，他卻將父親得到地圖的秘密泄漏至江湖。于是，唐蘇至映雪寨尋求助援，我便借左愈明之手除去了薛萬里?！?br/>
    聽戚燁說完這些，羌淺沉重地喘息著，她從不曾想過，眼前這個羸弱的少年竟獨自背負著如此悲痛的過往。

    “那個故事……”她鼻子一酸，已克制不住淚水溢出眼眶，“他們真地喪心病狂到在那個孩子……不，在你身上涂滿毒藥，繼而來要挾你的母親？”

    戚燁揚臂抹去了她臉頰上的淚滴：“別哭，你就當(dāng)那是個故事好了?！?br/>
    羌淺的心陣陣絞痛，淚水模糊了視野，她不經(jīng)思考地緊緊擁住眼前人，伏在他肩頭抽噎：“你的腿……”

    “父親也曾以內(nèi)力為我祛毒，但那毒已深入我雙腿的骨髓，永遠沒有辦法祛盡了?！北凰龜堊〉娜藥茁暤涂?，輕緩的氣息灑向她肩頸，“輕點，別抱得這么緊，疼……”

    羌淺連忙放開了手，杏目通紅仍噙滿熱淚。

    戚燁用一條手臂撐著上身，另一條手臂撫了撫她的額頭：“不要傷心，我不是還好好的么。”

    他停頓半晌，話鋒一轉(zhuǎn)：“還有一件事，初入谷時的那夜……”

    “那夜，是你幫我取走了那支箭?！?br/>
    “是，所以我也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突然這么緊張？”戚燁忽而莞爾，“那夜事態(tài)緊急，我無暇顧及禮數(shù)，是以在你背上看到了——”

    “——那幅圖？”羌淺急急接過他的話，羞赧嘟囔道，“我就知道你看見了。那圖在我身上很多年了，可我根本不曉得它是從何而來。”

    “那幅圖確實奇異精妙，或許與你的身世有關(guān)吧?！逼轃钶p聲道。

    ……

    時光在毫無察覺中偷偷溜走，轉(zhuǎn)眼間夏天已過了大半，羌淺自問已將絕壁上的劍訣爛熟于胸。

    然而戚燁的身體時好時壞，在兩人決定出谷的前一晚又在不住咳喘。

    “明天不要走了，你現(xiàn)在這狀況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羌淺焦慮地陪在他身邊，“況且，出去再遭遇曹千流的人馬怎么辦！”

    “不行，這幽谷與世隔絕，連疾風(fēng)都無法傳來消息，我已與蔚翔他們失去聯(lián)絡(luò)太久?！逼轃蠲銖姷?，“你的輕功無雙，如今又習(xí)得了那壁上的劍訣，若真與東廠人馬相遇，只要不與曹千流本人正面碰撞，便應(yīng)能脫身。”

    “就算是這樣，也要等我確認谷外安全才能走！”羌淺執(zhí)拗道。

    ……

    鳴蟬擾人，幽谷不似過往靜謐。羌淺一早便起了身，一個人悄沒聲息地穿過古樹小徑，回到了山野的那頭。

    巍峨峭壁下，狹隘的縫隙如通往幽冥的路。羌淺謹慎地潛入縫隙，一步步向前挪進。

    這連接絕谷與外界的路陰暗冷峭又冗長難測，她越向前行，心中便越是惴惴不安。她不確定前方的出路是否暢通無阻，即使出路安逸，她也擔(dān)憂尚在谷內(nèi)的少年能否無恙起程。

    眼前又出現(xiàn)了那濃重的霧，一片迷蒙中，羌起踏出了兩道絕壁間的窄縫。

    四周一片寂然，霧中難以辨清方向，羌淺屏住呼吸，極緩地摸索向前。除了自己的腳步聲，耳邊什么都沒有。她就這樣謹小慎微地向前挪移著，直至跨出了濃霧，在溪流前再次見到了陽光。

    然而，見到了陽光的同時，她也見到了最不愿見到的景象——擔(dān)憂的事終究發(fā)生，曹千流正率領(lǐng)手下人馬等在谷外的溪水旁。

    “見到姑娘，本座大是安心，看來守株待兔也是可行之策。”曹千流陰柔地一笑，手臂輕揚，身后眾人已于須臾涌向羌淺。

    羌淺大驚，一下子亂了方寸，轉(zhuǎn)身就向來時之路狂奔，極力想要在濃霧中擺脫眾人的追捕?？伤裏o論沖往哪個方向，窮追不舍的敵人都圍繞在她的四面八方，躲不開、甩不掉，卻又不給她蹤跡可循。

    她急不擇路，在進退兩難時又回到了縫隙前，而追截的敵人也于瞬間與她相隔咫尺。

    眼見再也無路可退，羌淺竄回了那道縫隙，順延縫隙飛馳入谷，一刻不停地奔回了草廬中。她知道，身后的敵人也會發(fā)現(xiàn)這縫隙，她與戚燁就要被逼入絕境。

    “是曹千流？”戚燁見她如此慌亂，即刻凝眸。

    羌淺猛地點頭，顧不得多說已將他負起，飛速奔向幽潭絕壁。她大概在潛意識中認為，越深遠的地方便會越安全。

    清冷深潭寧靜無波，羌淺與戚燁到達了谷后筆直高聳的峭壁下。時至此刻，他們的面前再也沒了去路。而遠處，曹千流的人馬追蹤而來，聲響令人心悸。

    “怎么辦……怎么辦……”羌淺六神無主，一心想著是自己莽撞才會引曹千流入谷，把尚存的出谷之機親手摧毀。

    她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

    耳聞東廠眾人越迫越近，她覺得他們已只剩下了死拼一法。

    “不要，他們?nèi)藬?shù)眾多，不可力敵。”戚燁卻在這時道。

    他望著深不可測的清潭，突然又道：“你會游水閉氣么？這幽潭并非死水，其下大概也有通往外界的出路?！?br/>
    聽到出路一詞，羌淺只感到眼前豁地一亮。與戚燁相視一眼，她仿似看到了他目中決然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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