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過來砸,砸碎了煉鐵!”
梨樹坪上燒鐵的后生們,聽到隊長的話后全都興致勃勃地跑了過來,他們說:“隊長,你買了這么多鍋回來,夠我們幾個月燒得了?!?br/>
“幾個月!”隊長沒好氣地說“一個月內(nèi)你們必須都把這些鐵鍋全部燒熟!等燒完了我再去買,咱們國家現(xiàn)在急著用鐵?!?br/>
隊長把兩口鍋摞在一起倒扣在地上,拿著镢一胳膊掄下去,好端端的兩口鍋頃刻間變得像破了的鼓樣,冒出兩個大黑窟窿來。邊里看著的后生們興奮地哇哇叫著,一個個摩拳擦掌地躍躍欲試。隊長咬著牙狠狠地說:
“就這樣子砸,把鍋摞在一起砸起來會快點?!?br/>
一聽說要砸鍋,這些后生們的勁頭全都上來了,他們和隊長一樣對著破壞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欲望。他們哇哇叫著蜂踴到板車邊,把鐵鍋拿下來,有朝地上摔的有用石頭砸的,還有一手提著一口鍋,兩口鍋使勁在一塊兒撞的。啪哩啪啦的砸鍋聲像唱戲時的鑼鼓樣,歡快地在梨樹坪的上空傳開來。隊長看著這些后生們砸鍋時急不可耐的樣子,他在邊里忙著指點著:
“好好砸,要砸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這樣燒起來容易熟也不費柴禾!”
“敗家子呀!咱迷失溝的敗家子呀!”
鄧博義老先生拄著拐杖哆嗦著,一步一步地走到隊長面前說:“我的侄兒呀,你咋是個敗家子……你為咋把這好好的鍋給砸了……”
隊長不屑一故地看了看這位本門子叔叔,他說:“你不懂,這是國家的政策!”
鄧博義氣得連連地搖著頭說:“我的侄兒呀……國家的政策就是讓你把鍋買回來全給砸了……這是啥政策嘛……”
隊長正在興頭上,沒想到半路里冒出來這么個不識時務的老古董,他懊惱地對鄧博義老先生說:“給你說了,你也弄不懂,回家里歇著去吧!這么大年紀的人了,跑到這兒來湊啥熱鬧?”
鄧博義老先生雙手拄著拐杖,氣憤地說:“我的侄兒呀,解放前的敗家子也沒有你這么會敗,咱迷失溝就要毀在你手里了……”
“要遭年饉了……要遭年饉了……”鐵旦奶奶看著地上被砸碎地鍋片片,哆嗦著伸出三根指頭對鄧博義老先生說:“三十年!年饉三十年來一次……我做妮子時遭了一次年饉,那次年饉時間長,人把能吃的不能吃的全吃了,沒啥吃時就從死人腿上割肉吃……我快四十多歲時又遭了一次年饉,餓死了好多人……這年饉又要來了,我的兒孫們可怎么過呀……”
鐵旦奶奶說著連連地搖著頭,兩只昏花的眼睛猶如月光下的一攤死水閃著駭人的光茫。w*w*w.3*9*t*x*t.c*o*m 全站無彈窗廣告閱讀盡在3__9_小說網(wǎng)她擰著小腳跟在鄧博義老先生屁股后面走走停停,向鄧博義老先生預言著年饉就要來了的道理:
“砸啥都不能把鍋砸了……鍋砸了可不是好兆頭呀!鍋砸了就等于是把人手里的飯碗給砸了,人就吃不上飯了……這年饉要來了……到時候又要餓著肚子去吃死人肉了……”
鐵旦奶奶一邊說一邊恐懼地抖擻身子,仿佛年饉這頭魔鬼正齜牙咧嘴地在她身邊不遠處等她。鄧博義老先生不耐煩地轉過頭說:“快走吧,不要東扯西扯了……眼下這世事別說你鬧不懂,就是我也是云里霧里的暈著頭呢?”
鐵旦奶奶緊走兩步跟上來,嘴里咕咕噥噥地說:“三十年要遭一次年饉,自古以來就是這樣……老天爺看到世上的人多了,每過三十年就要到這世上收一批人回去……”
這位從光緒三年“丁戊奇荒”中活過來的老人,以她枯樹般地年紀和閱歷向鄧博義老先生絮叨著遭年饉時的可怕景象:“遭年饉時樹上光禿禿的,樹皮和葉子全被人煮著吃了……壯壯實實的后生走著走著就倒了下來,再也站不起來了……那些拿著刀子的人就候在路邊等著,只要有人倒下來他們就圍過去從那人腿上身上割肉吃,人還沒咽氣痛得嗷嗷的直叫……他們割下來肉,有時連煮也不煮血淋淋的就生著吞了下去……那些吃了人肉的過不了幾天就會得病,嘴上身上全腫得起了泡,過幾天就會死去……遭年饉時,到處都是臭哄哄的死人,蒼蠅飛來飛去得能把人嚇死……”
鐵旦奶奶的話讓鄧博義老先生不寒而栗,活了一大把年紀他何嘗不知道遭年饉時的情景。到了那時候人們“易子而食、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為了一口吃食不惜拼上幾條人命,所有的親情與友情在一個饃饃前都會蕩然無存,人變得比所有動物都要自私可怕。
鐵旦奶奶還在咕噥著,鄧博義老先生擺了擺手說:“別說了……你說得我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我好歹也活了七十多歲了,啥事都經(jīng)過了,到時就是死了也不虧……”鄧博義老先生看著鐵旦奶奶嘴角里流出來的口水,他厭惡地說:
“你這老太婆到時候死了也不虧,你老在咱村里算是高壽了,你的歲門都過九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