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里總有許多事會發(fā)生。不管有幸見到還是無法想象，總之那些在黑夜里搏動的心臟在距離人五米或十米的地方埋伏著。

    盈盈滾動的露水，是窗外搖擺的三月桃花焦急的流淚；如果有人相信在暗中響動的腳步；還有頻頻舞動的翅膀和與大地緊緊纏繞的青絲。不難張望，凋零的氣味是夜張揚且頹廢的哭泣。在夜里，情感顯得突兀又自然，刺激又平靜，清晰又茫然。該藏匿的或又該出現(xiàn)的，都在平穩(wěn)的血液來回中靜靜烙印。那些隱藏在腦海中的夙愿沉沉睡在茫然夜色中，永遠(yuǎn)睡著。

    陣陣急雨，催出一朵朵小傘花牽動匆匆腳步。雨水在地上流淌，落下來的噼里啪啦與之融合，波紋閃動，如熱鬧的喇叭。樹影在風(fēng)雨里搖擺不定，馬路上汽笛聲此起彼伏，輪胎激起的水花四濺，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忽然閃現(xiàn)，她坐在車?yán)?，口中念念的是對神明的禱告。

    她的車路過某大學(xué)城，思緒里還在回憶著剛逝去的大學(xué)生活，她看著那些飄動的裙擺，和所有人一樣，在時間面前總是后知后覺。只是依稀記得高中時候，在靜靜地課堂里把紙條傳來遞去，在大學(xué)的寢室里每天談?wù)撝鴰浉?，接著，那一張畢業(yè)書已到達(dá)手中。思緒不容停留，就如她駛動的名車一直在緊緊跟隨。

    大雨已停止傾瀉，但一切仍是濕漉漉的。她拉下車窗，往窗外認(rèn)真看了看。然后把車開到停車位，下了車，徑直走向酒吧。

    她眼里盡是搜尋的訊息。人性漸漸散漫，她的各種姿態(tài)被縮小成灰塵，游走在**之中。喧鬧反復(fù)，她在這種反復(fù)中雜亂了自己。但她很清楚自己的需要，喝著，等待。她舉起一杯啤酒迅速喝下，液體受到外部環(huán)境的干擾，一路下去，跌跌撞撞，到達(dá)了胃部也極不安分，直想往上涌。其活躍程度就如那些瘋狂的鼓樂手，不要命的敲擊著打擊樂器。震耳欲聾。勾勾搭搭的女人，垂涎欲滴的男人，四處獻(xiàn)媚。在她面前到處都是扭動的身軀，環(huán)繞的**和并不屬于自己的笑臉。然而她對這些扭捏作態(tài)感到木然——你們生活吧，我看著！

    手指不自覺的跟著音樂跳動，眼睛將四周環(huán)視，卻被流光刺了眼。她拿出手機看時間，時間已緩緩劃過八分鐘，她的等待還沒有結(jié)果，心中一陣失落。

    外面又在細(xì)雨霏霏，一滴一滴似時光的沙漏。大片的春潮，覆蓋在屬于她的世界，放肆洶涌。她不敢懈怠半點。

    歌聲，樂聲，嬉笑聲，打鬧聲，酒杯碰撞聲，聲聲刺耳。她嘀咕著：這絕對是我見過最吵鬧的一家酒吧！她不打算再等下去，起身欲走——剎那間，喧鬧聲停止、交談聲停止、酒杯碰撞聲、酒水四溢聲停止，歌聲正在延續(xù)，但所有聲音都寂靜后，歌聲也就格外突兀，歌者很自覺地閉嘴。樂隊的聲音開始零散，最后歸于無。她漸漸感應(yīng)，張開眼睛。

    這群瘋狂的人們像突然拔了電源，呆呆地聆聽從門外走進(jìn)來的輕輕腳步聲。之前的吵鬧世界，現(xiàn)在靜得只剩一點腦袋里發(fā)出的轟鳴聲充滿耳朵。越這么安靜，心，反倒越亂。她不用轉(zhuǎn)身看門外走進(jìn)來的人，因為她知道有這么一個人，能讓整個酒吧嘶吼的人們驚訝到停止心跳。

    一步，兩步……他的腳步輕盈從容，沒有聲音。好比一股冰流凝注了整個氣場。他直直走過，在不遠(yuǎn)處燈光昏暗的地方，他悠閑地倚在沙發(fā)上。像是在小憩，，又偶爾睜開眼睛。順直的銀色長發(fā)自然垂下，遮住黑色衣服上那枚匕首形狀的胸針。即使在幽暗的環(huán)境，銀色長發(fā)依然透發(fā)著絲絲銀光，耀眼閃動，微微襯托出那張純白的臉。那是一張無人能及的俊美東方人的臉，無可挑剔。這張臉太過完美，有點不真實?？伤拇嬖冢囊慌e一動都在告訴她，他的真實就是完美。他的完美就是真實。

    讓所有人驚魂，是他冰藍(lán)色狹長的雙眸。他的眼睛是浮在黑暗宇宙，在茫茫之中唯一閃光的藍(lán)水晶，又如一彎淺藍(lán)的湖水，深情流露，深邃透徹。在這一灣甘露里，唯恐流走一滴，每一滴，都那么渴望，每一滴，又令人在美艷之中膽寒。他的眼里似乎看到一切美麗和陰暗下的蠢蠢欲動，清明，空靈，清晰。在他眼里映射出來的東西，無人知曉，卻渴望去知道，去觸摸，去到他世界里融入。

    他的眼睛，只為攝取你的魂魄。你卻，心甘情愿……

    他完全不顧酒吧里的一片死寂，在尋找著什么，可能只是隨便巡視一番。他看起來顯得全身放松，非常愜意。他端起一杯紅葡萄酒，放在右眼前，半瞇著，透過玻璃杯看酒吧里的人……

    她既害怕又欣喜，害怕的是被他發(fā)現(xiàn)，欣喜的是這個三天前跟丟了的人如今終于守株待兔逮住了。她忐忑不安的握住手中酒杯，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

    玻璃杯轉(zhuǎn)了一個圈后，他看到了她，動作便停了下來，薄薄的嘴唇彎出優(yōu)美的弧度，他端著酒走過來，在她面前坐下，輕便無聲。

    她的心忽然“叮咚”狂跳一次，接著就猛地跳個不停。

    “為什么一直看著我？”他愜意地問。

    這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問題，但他偏偏要問這個全場最緊張的人。她遲疑了半會兒，張嘴說道：“你沒發(fā)現(xiàn)這里所有人都在看著你嗎？”

    他環(huán)顧一周，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用驚異得不可名狀的眼神看著他，驚訝于他的美貌、他的帥氣、他的冷酷、他的從容，還有那順滑又長又直的銀色頭發(fā)，忘了彼此。

    他把眼光從四周收回來，一縷銀色頭發(fā)也跟著頭部的轉(zhuǎn)動滑下來，飄在胸前。他看著她，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么一直看著我？”他微笑著把臉湊過去。

    看出威脅藏在他輕狂的笑容中，她擋不住絲絲涼意，在無數(shù)瘋狂的念想中，她擊破了自己所有的防線。她面對的是一個何其恐怖的人！恐怕，他早已發(fā)現(xiàn)自己在跟蹤他，如若這樣，自己小命難保。

    她說：“因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br/>
    “是什么？”他好像來了興趣，正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她。

    她早已心驚肉跳，方寸大亂，脫口而出：“你的眼睛?！?br/>
    他微感吃驚，小啖一口紅葡萄酒，皺著眉沉思幾秒。在這一過程中，他藍(lán)色眼睛泛著淡淡微光一動不動，爾后又一直盯著她，開口就是一聲輕笑：“你不是在想著，被我這雙‘藍(lán)水晶’攝取魂魄也心甘情愿嗎？怎么，這么快，就想把這對‘藍(lán)水晶’偷走??？”

    她差點從凳子上軟下去，那種抓心繞肺的害怕在聽到這一句后，迅速積聚上升。像是悶在容器瓶里，快要撲出的雷鳴。這怎么可能？她腦袋里所想的東西，他居然一清二楚！她不可思議著，用手掐著大腿，這不是在夢里。

    “你的臉，干嘛一陣發(fā)紅，又一陣發(fā)紫？”他笑出聲來，說穿了她心中所想，他比中了五百萬還高興。一口把杯里剩余的酒全倒進(jìn)嘴里，嘴角殘留的紅色液體在純白的臉上格外顯眼，充滿著誘惑，如同小鳥枝頭聲聲鳴叫。他的笑聲突然打住，臉上又恢復(fù)到之前進(jìn)來時的平靜。他用紙巾將嘴巴拭擦干凈后，說道：“這里的紅葡萄酒真不怎么樣。”

    話音未落，他瞬間坐到她身邊。帶著與生俱來的冷冽氣質(zhì)，玩世不恭。

    而這時，她將那對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迷人，純凈，透明。如果他要再這樣近距離靠近，她恐怕要淪陷到這對眼睛里。她依靠堅強的自制力，扭過頭，不敢再對視一眼。

    他的唇貼近她耳邊：“什么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她的心直往下落，整個人失重的感覺已讓她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哪里。那些有的沒的不斷重演，與此行進(jìn)的錯亂交叉，又像找到一個凝結(jié)點，從碰到他眼神那一刻出發(fā)，越過時間界限，將她凍結(jié)。若真能就此撒手，她的心就不會像打鼓一般?？上В砸鎸λ幕卮?。

    事實就是他說的那樣，她從三天前就開始跟蹤，可她確信自己很小心翼翼。在五十米范圍內(nèi)，她絕不靠近。而她的著裝和道具更是令人相信這是一次旅行。但就此時情況而言，自己確實還有許多要改進(jìn)的地方。她臉色蒼白，背部衣裳濕透成美五大湖的形狀，說話越來越?jīng)]了底氣，“昨……昨天……”她早已神志不清。

    “這么漂亮的女孩子，干嘛要說謊呢？”

    “我沒說謊??！”她的聲音小得只夠自己聽見。

    “你真可憐。你大概被我嚇著了。你還記得你爸媽的名字嗎？算了，你一定是嚇傻了。讓我來告訴你，你是在三天以前開始跟蹤我，今天，終于在這里看清了我，而你卻感到無比害怕。事實上，從你跟蹤我開始，你就一直在害怕。”他又把頭靠在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長吁一口氣，似乎很無奈：“次蘭仙怎么派你來跟蹤我？她不會這么小看我吧？”

    次蘭仙？次蘭仙是誰？她無暇思考那么多，他的每一句都踩在她心坎上，句句踩得她滿心酷寒。她只差沒癱倒在地。他的一字一句都有重重地回音，聲波圈圈圍繞她那吹彈可破的肌膚，用力敲擊她發(fā)軟的身體。這種輕狂與脫下她衣服有什么異樣？最要命的是，他脫下的衣服，她卻無力再穿起。他說得再正確不過，沒什么能反駁他。

    她徹底敗下陣來，盯著面前所剩不多的啤酒。當(dāng)她一飲而盡，想要破口大罵，身邊那絲涼意已經(jīng)不在，她回過神，卻看見他走出了門口。她懊惱不已！

    酒吧里依舊那么安靜，以至于把自己“哐咚”的心跳聲聽得清清楚楚。她望著門外，不剩背影，雨滴飄飄灑灑落下來，鑲在門內(nèi)如幕珠簾。陰晦的天氣要把白天覆蓋，在將近暮色的時候越來越張揚。而被這個奇妙男人壓迫的吧內(nèi)沉郁圍氛與外面春雨綿綿完美接洽。自己卻被素描了一遍，沒有色彩，淡漠在這片背景里。她意識到，他能把一壺開水變成壺內(nèi)冰山。她看著場內(nèi)冰凍住的人們，這些歇斯底里的男女在見到他之后，終于沉寂了。再怎么狂叫，再怎么舞動，再怎么扭動，都不如他舉手投足間的驚世駭俗。他們已經(jīng)被震撼，靈魂跟隨他走向遠(yuǎn)方。

    她站在白茫茫一片，她害怕，迷惑，擔(dān)心，憧憬，她一片大亂。

    良久，一位三十幾歲的女人一聲尖叫，昏倒在地。臨了，不忘說一句：“怎么可以帥成那樣？”

    這是離市區(qū)并不遠(yuǎn)的郊外，天空仍是灰蒙蒙。一條泥濘小路死守寂寞，寂寞幽幽的通向兩層樓的別墅，別墅豎在竹林前死氣陰沉，像藏著許多眼睛，在夜里熠熠發(fā)光，卻不曾渴望讓人發(fā)現(xiàn)。整幢房依山伴水，不是山清水秀，永遠(yuǎn)透著黑色恐怖的氣息。尖尖的屋頂是黑色的，墻壁是黑色的，窗戶是黑色的，窗簾是黑色的，再下來一點，連大門也是烏黑烏黑現(xiàn)著金屬光澤。屋后的竹林里，黑不知其深。墨綠的竹葉隨風(fēng)細(xì)碎作響，密密麻麻的葉子遮住了陽光，漏下來光束伸手可以抓住。時不時從里面竄出來一股陰柔的風(fēng)，身上的汗毛也會跟著搖擺飛舞，令人感到地獄就在此處。

    進(jìn)入“地獄”的方式有兩種：用手敲，而且得用力敲，那渾厚的聲音才能傳進(jìn)正在后院休息的主人耳朵里。等到主人來開門時，估計雙手早已送進(jìn)醫(yī)院診治。所以，來這拜訪的人，幾乎沒有。第二種入門方式是為自己人設(shè)計的。只要輸入密碼，大門便可悄無聲息的滑開。

    大門滑開后，灰色調(diào)的寬敞大廳高雅別致，古玩字畫隨處可見。廳中央掛著一幅明朝后宮娘娘的畫像，秀麗、華貴。右邊墻壁下卻是一臺寬屏電視，茶幾上除了一盤水果，還有些當(dāng)日的報紙零散著，壓在飄香的茶杯下。品茶人以貴婦的體態(tài)躺在沙發(fā)上，神情空洞，一分一秒倒數(shù)著時間。一、二、三……三、二、一……竹林里傳來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和著這位婦人的迷茫碎語，在空氣中擴散。

    她一邊數(shù)著時間，腦海里浮現(xiàn)他們惡毒的嘴臉。時間和丑惡的嘴臉浮現(xiàn)都那么漫長。她沒有忘記自己叫做鄢毓瓊。

    此刻，她感到有點孤獨，卻又為這份孤獨覺得羞愧。她本該有一個大學(xué)剛畢業(yè)的女兒，什么都不用做，只用來陪著她?，F(xiàn)在她恍然記起，女兒已在三天前被自己派出去執(zhí)行跟蹤任務(wù)。

    三天前。

    鄢毓瓊把女兒叫到跟前，問：“你還找工作嗎？”

    她不以為意地答：“不知道，屢試屢敗，看情況再說吧。如果有適合我的活兒?！?br/>
    “從小到大，你什么事都不會做。會有適合你的工作嗎？”

    她老實回答：“不會有?！?br/>
    “你并不著急，是因為你將來要繼承的，是我的財富。這似乎是理所當(dāng)然。其實，不然。你要得到我的錢，唯一路徑就是為我做事。我才是你的老板！”鄢毓瓊時時刻刻的威嚴(yán)阻撓一切靠近她的人和物。

    她看到大約距離自己五米外的墨綠色窗簾被風(fēng)吹得如波浪擺動，時而擠進(jìn)來的陽光在地上開出一道光亮的口子，可她迫切需要。但擋在她面前的就是從來不讓自己親近的母親。情況越是這樣，她就越像陽光，只要找到縫隙，她就毫無顧忌的鉆進(jìn)來。她看著母親眼里從未出現(xiàn)柔情的目光，笑著說道：“媽，我不是一直在按你說的去做嗎？雖然你對我并無太多要求。”

    “我對你談不上要求，因為你連最基本的都沒做到?！?br/>
    “你是說那些稀奇古怪的‘加減乘除法’？媽，我不知道你要我把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學(xué)來做什么，我用不著?！彼幻靼综池弓偨探o她的法術(shù)是一些多么恐怖的預(yù)兆，因為她給自己設(shè)計的美妙人生無非也只是柴米油鹽。

    “可我用得著?！臂池弓傄馕渡铋L望向她，“但你不會用。你會嗎？”

    她大腦迅速搜索，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也想不起來，只得支支吾吾回答：“再給我?guī)滋鞎r間，我一定會?！?br/>
    “你很聰明，但聰明的人一般都很懶惰。這次，給你的懶惰找另外一個理由吧?！臂池弓偟氖?，給她帶來了疲倦，閉目養(yǎng)神。

    她頭上掠過數(shù)朵烏云。似乎，大事不妙。她只要看到媽擺出如此高深的神態(tài)必是有事吩咐，而且這吩咐必須得是自己提出來，像是為她的要求鋪路。她說：“我愿補償我的懶惰?！?br/>
    鄢毓瓊這才睜開眼睛，“我把你從河邊撿來的時候，你只有半歲大。河水嘩嘩的淌，你躲在襁褓里咯咯地笑。你的聲音蓋過河流的哀鳴，卻喚不醒河里沉睡的母親。我不忍心拋下你，把你帶回去，一養(yǎng)就是二十三年?！?br/>
    每當(dāng)母親在她面前提起這一段，都有一個清晰地記憶在她腦海，那就是大片大片的紅色，鋪天蓋地淹沒她。時間越長，感受越真實，似乎聞到了血的腥味，十七十八世紀(jì)正遠(yuǎn)去的腐爛味道賽過時間，游走在她鼻端，讓她一陣一陣惡心。

    鄢毓瓊滿臉心事的表情如水波一圈圈散開，彌漫在空氣中，傳達(dá)到她這里，告訴她，進(jìn)入正題。

    “現(xiàn)在你長這么大。工作也找不到，不如我交給你一項特別的任務(wù)。完成后，車庫那輛法拉利是你的?！边@張37歲美麗女人的臉，沒有變老的痕跡。

    她依然笑得樂呵呵，“有什么事情，媽只管說好了。您的養(yǎng)育之恩，我就算幫再多的忙也無法報答??！”那輛法拉利她已期盼了兩年之久。

    一千萬的誘惑，鄢毓瓊很清楚這在她女兒心中的分量，她點點頭，“很簡單，叫你跟蹤一個名叫夜巖的男人?！?br/>
    她的笑容漸漸從臉上滑落，她感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不太光彩。跟蹤，對于她那一波未起的慘淡人生，這個字眼，還真是有點刺激。她記得除了半年前媽媽安排了一次相親外，就再沒見過比這更有勁頭的事。而從鄢毓瓊那一絲不茍的神態(tài)里，可以看出，對待這件事，她是很慎重的。并把這件慎重的事交到女兒手里，也是猶豫了很久才做的決定。

    見她沒出聲，鄢毓瓊眉頭一皺，露出刁難的神態(tài)：“怎么，你不愿意？”

    她連忙回答：“愿意，怎么不愿意。這么小的事情，有何困難，交給我，保證辦妥！”

    “你別答應(yīng)太早。做這件事，是有生命危險的?！臂池弓偙砻孢@么說，心里卻十分高興她滿口答應(yīng)下來。“據(jù)我得到的消息，你要注意的人，夜巖，住在城里酒店。聽清楚啰，他有一雙藍(lán)色的眼睛，銀色的長發(fā)，全身武裝的黑衣，衣服上有一枚胸章，正好攔住他心臟的位置。像他這種人，最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人越多，他越顯得自我。如果你被他發(fā)現(xiàn)，你這一輩子到此為止。不過，你要是對他說，你想要他的眼睛，或許，他就不會把你怎么樣。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么多。如果你好好學(xué)我教你的本事，就像走路不發(fā)出任何聲音。這樣，也許可以不用丟你這條小命?！臂池弓傋鄙碜?，喝了一口茶之后，繼續(xù)說：“你的任務(wù)就是跟著他，找到他真正的巢穴所在，任務(wù)才算完成?！?br/>
    現(xiàn)在回憶起，像是已經(jīng)有三天沒見到那丫頭，更不知道她的死活。但鄢毓瓊的心比北極的冰川還要寂靜，眼里看到的是人山人海中想要鎖定的鏡頭。真正想要找到的人，自己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鄢毓瓊躲在家里悶頭大睡，覺得日子過得太乏味。多出來的時間，她會上網(wǎng)，會看電視，會熟讀四書五經(jīng)，還會寫一手無人能及的毛筆字。她面對滿房子黑色帷幔，思緒陷在深深井底，望見的一小片天空，掛著一張男人的臉。如果女兒在家，鄢毓瓊高興了就會罵：“小丫頭，你別跟我橫！”小丫頭若把電視換了頻道，她會低沉透著威嚴(yán)的說：“馬上給我換回去?！倍龑ε畠赫f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好好做一名醫(yī)生?！北仨毜檬侵嗅t(yī)。她那兩本泛黃的醫(yī)書是用毛筆撰寫的，翻閱之前，必須洗手。不洗手翻閱，是對此書的褻瀆。偏偏女兒翻閱的時候，手上還粘著零食上的油漬，油漬在黃黑色書頁上根本顯現(xiàn)不出來，但她卻知道。此時，她就會大罵：“江意深，你給我到處囂張，你這恐怖分子，活膩了……找死。”

    至于女兒江意深是不是恐怖分子，有例證明。

    時值江意深被鄢毓瓊鎖在房內(nèi)，為了跟心愛的人見一面，她從房間里直接挖一條地下暗道通往外界。時至今日，鄢毓瓊?cè)圆恢侨绾巫龅降?。但總要嘆一句人類的偉大。說不定人家孟姜女事先在長城低下挖了一條隧道，把長城架空以后才哭倒長城的。從這些事看來，江意深的堅強毅力實在不容小覷。

    因為家里雄厚的經(jīng)濟實力，江意深在外頭從沒認(rèn)過輸，更不想在母親面前服軟。同樣，她記起三天前自己說的那些話：這么小的事情，有何困難，交給我，保證辦妥！

    如今，這條小命回來了，卻早已是魂飛魄散。她恍恍惚惚看著自家的房子，疲憊爬上額際。仿佛眼前這一切都是虛設(shè)，離開的不是自己，像是整個世界?；叵肴烨芭c母親的一番對話，相比夜巖的怪異，一個模糊地退去，一個清晰地印在腦海里。陰雨天氣殘留的冰冷像風(fēng)迎面席卷，蔓延。她站在大門前瑟瑟發(fā)抖，眼看著小路的盡頭消失在煙霧迷蒙中。她吸了吸鼻子，心中渴望一絲溫柔。

    然后，她摘了三兩枝狗尾巴草晃來晃去，蹦蹦跳跳來到鄢毓瓊面前。“我回來了，媽。”

    先是沉默，鄢毓瓊放下手中的報紙，低頭看了她一眼，悠悠的說道：“才三天，就打道回府，看來不怎么順利?！?br/>
    她依然強打精神，坐的筆挺，“我可不會那么笨，輕而易舉讓他察覺到?！?br/>
    “言下之意……”鄢毓瓊突然面露喜色：“你找到了他的老巢？”

    她真不該說謊。因為現(xiàn)在必須得說另一個謊來圓上一個謊言。她支支吾吾：“暫時還沒。不過，就快了。這幾天，他都沒有回家，住在酒店里。”面不紅，氣不喘，說一個謊就像喝一杯白開水般平常又無味。什么都是一般般。為了避開她失落又懷疑的眼神，她裝模作樣看起了報紙，看入眼里才發(fā)現(xiàn)，這張報紙是媽三天前拿的那一張。

    鄢毓瓊提醒：“今天的報紙在你的左手邊。”

    “沒關(guān)系，我只是隨便瞧瞧?！彼鎺θ荨Ｖ钡酱丝?，一直處于鄢毓瓊強烈目光注視下的她，開始懷疑謊言哪里有漏洞，內(nèi)心忐忑不安。她害怕，害怕被養(yǎng)母瞧不起，從心底害怕那個女人本身無形的魄力。不敢逾越警戒線，又在一邊蠢蠢欲動。

    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鄢毓瓊問到了另一個問題：“除了夜巖，你沒有見到其他特別的人嗎？

    這幾天的行程在她記憶里過濾一遍，回答：“沒有。”

    鄢毓瓊更加失望，“你回來干什么？你應(yīng)該繼續(xù)跟著他。”她嘆了一口氣，搖了兩次頭。她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向鄢毓瓊保證：“媽，你放心。他在我掌控之內(nèi)，不會丟的?！?br/>
    鄢毓瓊保持緘默，她在想夜巖到底是怎樣一副尊容。但很快，她平靜從容的姿態(tài)正邁入無盡想要的睡意里。只要她想睡，就能以任何姿勢睡著。

    遺憾的是，江意深想要逾越的心到達(dá)不了她的依稀夢境。鄢毓瓊一個人跟著錢過日子，并不開心。她努力一生，，隨世沉浮，就為了等繁華散去。繁華散去，卻沒有一個寬大的身影讓人回憶，沒有一雙溫暖的手在枕邊可以觸及。

    江意深慢慢輕輕地踏上樓梯，接著就不用任何偽裝的發(fā)泄自己。她把房門關(guān)上，然后把自己仍在床上。像剛上完戰(zhàn)場回來，滿受刺激的疲勞的心無法支撐身體。經(jīng)過一番刀光劍影之后，皮囊不能伸手觸摸，鏡子當(dāng)中見到的是殘照里蠟黃的臉。思想里的斗爭卻還是那么激烈?；貞浽诰瓢梢姷降哪菑垷o與倫比美麗的臉，已經(jīng)恍如隔日，時而在眼前清晰，時而模糊。越想去追尋那段影像，結(jié)果只會越發(fā)朦朧?？此樕系谋砬?，像聽到野林里的狼嚎虎嘯般猙獰，一會兒又如小鳥枝頭歡呼雀躍般自如。因為此時她陷入兩難之中。鄢毓瓊和夜巖給她的兩種微妙感覺大多已分不清。

    她拿起手機準(zhǔn)備呼叫孫嵐，又突然想起前幾天孫嵐興奮地說：“我的新工作是在康城大酒店做前臺服務(wù)?！?br/>
    這年頭找到工作好比在《迷失》的荒島上找到了直升飛機或汽車，但往往發(fā)現(xiàn)那只是殘骸。即便是那樣，也如獲至寶。

    然后她又想到了大學(xué)的另一個好友，金娜。金娜是屬于神經(jīng)大條的女人。估計這會兒正坐在電視機前，吃著零食，聽著經(jīng)典的對白：不要離開我，你聽我解釋，你聽我解釋……

    一個要規(guī)律性地上班，一個傻得只剩痛苦的享受生活。江意深找不到幫手，任務(wù)沒法完成。更何況，她又一次失去了夜巖的行蹤。

    但在夜里，推開窗，當(dāng)靜謐蔓撒著消沉又濃郁的時候，思緒格外清晰，擴張，感受到夜的空靈由遠(yuǎn)及近，呼呼地風(fēng)聲中，隱約聽到暗幕之中遙遠(yuǎn)的竹笛，模糊看到鶴輕盈的舞步以及深藏在角落里發(fā)光的藍(lán)眼睛。

    天空終于放晴，久違的舒適溫度，她拿來努力呼吸。之前渾身纏繞的藤蔓有感覺向四周疏散。這種被放開的舒卷自如，讓她心情大好。于是，江意深決定放下眼前的事，去城里走走?；蛟S可以找到那雙在枕邊觸及的溫暖的大手。

    她唯一覺得好玩的去處就是孫嵐所在的康城大酒店。至于那輛法拉利，她覺得還是不碰為好，再說去見朋友，太張揚也不行。

    前臺筆直站著兩位女士，其中長得眉清目秀，一派淑女模樣，長發(fā)飄飄的就是孫嵐。她從來一絲不茍的作風(fēng)讓她看起來非常老實，但在她身體里卻有一股氣息讓人難以靠近。大概是太過現(xiàn)實，開不得半點玩笑，一切為了她的目標(biāo)：就是努力奔小康！再上層樓！

    江意深悄悄來到孫嵐面前，很少見到孫嵐穿工作服，她不禁嘖嘖嘆道：“還真是人模人樣?。　?br/>
    孫嵐沒看來人，慣性地說一句：“歡迎光……”她突然意識到不對，馬上抬起頭，笑道：“你怎么說話的，什么叫‘人模人樣’？”

    “以前沒見你這么打扮過?！苯馍羁绲綄O嵐身邊，“你這身打扮簡直想把我嫉妒死。怎樣，讓我見見你們經(jīng)理。然后，咱們一起站在這里，有兩位大美女壓陣，我保證客人絡(luò)繹不絕，對這里滿意一百。”她一屁股把孫嵐擠出去，趁機站到她的位子上。有工作的新鮮感讓她感覺良好。腦子里幻想如果自己在這個位子會是怎樣。

    孫嵐仍是笑笑，“你別頑皮，這是工作時間。我說江意深，我把你介紹過來，我還有飯吃嗎？”

    她大笑：“你太抬舉我了?！?br/>
    孫嵐在柜臺后坐下來，將她冷嘲熱諷一番：“你還要找什么工作呀，每天坐享其成就可以了。哪像我們這種貧苦人家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每天還要提心吊膽?！?br/>
    經(jīng)濟的差距一早就拉開了她們的距離，江意深總是抿嘴不語，不說自己的痛快，也不說自己的痛苦。從小就只有媽媽在身邊拍著她的頭說，你有我，足夠。她一直在這種足夠中平平淡淡，沒有究其理。到現(xiàn)在，她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話語來回絕這龐大的經(jīng)濟，搪塞別人的嘲諷與羨慕。

    另一位站前臺的女士問她：“你們家祖上是干什么的，留下這么多的家業(yè)，怎么花的完？”

    “我……”她一時語塞，“我怎么知道呢，我媽從來都不告訴我?！彼难凵袼奶幎惚?。不經(jīng)意間看到一位二十好幾的短發(fā)帥哥朝她走來。自從見了夜巖之后，她對男生的頭發(fā)有了一個明顯的長短概念。在她眼里，他迎著新晨的朝陽朝她走來，對她微笑，展露紳士。她心想，他一定對我有意思，他就是那雙溫暖的大手……她盡量使嘴唇露出一個弧度優(yōu)美的微笑，然后一個45度鞠躬：“歡迎光臨，請問有什么可以為您服務(wù)的？”有工作真好！

    當(dāng)她抬起頭，目光碰到他的那一剎那——他的笑容瓦解，眼神變得犀利，眉頭緊皺，一雙眼睛死死盯住江意深。在他眼里，仿佛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他面色驚惶，江意深持久的笑容再也堅持不住，慢慢退去。她不明白這是在干嘛，他為什么這樣看著自己。反復(fù)思量，自己實在不認(rèn)識他，跟他無冤無仇。

    他犀利的眼神隨之呼來肅殺的氣氛，他問孫嵐：“阿嵐，她是你朋友嗎？”

    孫嵐站起來：“是啊，我來介紹一下。她是江意深，小深，是我大學(xué)到現(xiàn)在的好朋友?！比缓螅痔剿磉?，幸福地說：“小深，他是我男朋友，廖月庭”。

    男朋友？廖月庭？她半天反應(yīng)過來——他不會是那雙溫暖的大手。這距離真遙遠(yuǎn)，孫嵐有了男朋友，她居然不知道。江意深朝他尷尬一笑：“你好。剛才，我是鬧著玩的。嘿嘿……”

    沒想到他硬邦邦地說了一句：“你身上陰氣太重，最好小心點?！?br/>
    江意深看著他半天沒說話。這人有毛病，一見面就說這種話，連招呼都沒打一聲。這張帥氣的臉對江意深來說真是一種罪過。她皮笑肉不笑地說：“剛見面，不用這樣吧？”

    他緊張的神色仍沒有舒展。江意深轉(zhuǎn)向?qū)O嵐：“阿嵐，你男朋友……”她是想說“怪怪的”，又怕孫嵐不高興。

    孫嵐趕緊解釋：“小深，我不便告訴你一些關(guān)于他的事情。不過，他平常不是這樣子的?？赡芩f話有點直，那是因為他在關(guān)心你?！?br/>
    “擔(dān)心我？是在咒我吧?！彼÷曕止?。

    廖月庭對她慢慢說道：“在你的五行方位中，木、水、火、土都齊，唯獨缺金。你需要一些銀器防身。而且，你體內(nèi)太缺乏剛陽之氣，由此可見，你生活的環(huán)境類似于酷寒之地。極陰的身體會讓你承受不住，進(jìn)而易走極端?！?br/>
    江意深將他上下打量一遍，對孫嵐說道：“他是相術(shù)師？陰陽師？還是算命的？”

    “你才算命的?！睂O嵐雖然很氣憤，依然苦口婆心：“小深，你要相信我，他說你有危險，就一定會有什么事發(fā)生……哎………小深……小深，你去哪？”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