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被沈厲天背著,掠回沈家席位,眾人見少年昏迷不醒,略有擔心之色。
“沒事的,只是一時力竭,虛脫了,休息一陣子,應該無大礙。”沈厲天微笑的道。
李修陽看著昏迷不醒的穆云,想著方才少年語氣以及性格翻天覆地的變化,正在想是怎么回事,他自幼讀百家書,習百家道,對人性格的研究更是不在話下,一個人的性格除非遭遇什么令他重創(chuàng)的事情,否則很難改變。如今穆云是怎的?之前還是個非常老實陽光的少年,一瞬間變的無人敢近。那句:“汝等狂人。”當真讓得心智如此純熟的李修陽聽得膽寒,那般語氣中,夾雜著傲視群雄的魄力,用道家學說‘有著一絲魔氣’最為貼切。不過李修陽并未深究,想來恐怕是穆云當時心中有解不開的心結(jié),又遇到眾人出言嘲諷,怒火攻心,這般說了罷。
李龍九倒是并未在意穆云之前的種種變化,他這個人不善察言觀色,比起自己的兒子,可是略有不同隨著穆云比試完畢,沈家等人見狀也是不想多留,穆云贏了楊康,已是進入前四,前四名的比賽應當是三天之后,這其中便是因為第三輪比試強強對手,各自有所損傷,調(diào)養(yǎng)三日,方才能更好地繼續(xù)比試的緣故,歷年來,這四強之戰(zhàn),當真是宗派選拔最值得人們津津樂道的,每一次的前四名,哪個不是方清城數(shù)百里內(nèi)的翹楚,哪個不是身懷絕技,其中看點,比起那些世間的打打殺殺,更有意思些。
沈家等人拜別九龍寨一行,又派人去跟蔡城主打了聲招呼,這便打道回府,一路上沈厲天都背著穆云,其他人想要幫忙,老人不讓,非得親自背他。一旁的沈余看著沈厲天臉上由衷的笑容,自從沈余娘親死后,沈余只見過兩次沈厲天這般笑容,一次是自己成家娶妻之時,一次是香凝出生之時,這次,是第三次。
————————萬里之外,東方大陸——東籌。
此處名為皇甫城,是東方之地一座較大城市,此城在東籌名聲顯赫,其原因是此城坐擁天險蒼蛟嶺,又是三州交界處,蒼蛟嶺四周三江交匯,正好把三州分割開來,想要逾界,必先得取下天險蒼蛟嶺以及蒼蛟嶺之上的皇甫城。古往今來,三州戰(zhàn)火不斷,而皇甫城,便成了三州必爭之地,常年飽受戰(zhàn)爭摧殘,人民疾苦。東籌民風彪悍,比起西岹的安靜祥和,完全不同,這里各州之間爭奪地盤城池,大大小小戰(zhàn)爭不斷。各州皇室都有著野心統(tǒng)一東方,以便再向它地擴張,只不過,這么多年來,始終未能如愿。
皇甫城的戰(zhàn)火燒了上百年,但在近二十年里,突然平息了下來。其中原因讓人瞠目結(jié)舌,這皇甫城幾十年前興起一個家族,名為皇甫家族?;矢易遄彘L原名曹宗仁,不知其從何而來,帶領一家老小,宗族百余人,在這戰(zhàn)火紛飛的皇甫城扎根成家。三大州戰(zhàn)火即將席卷皇甫城,曹宗仁孤身一人親赴三州邊境大營,萬軍之中,劫持三位主帥于皇甫城,要挾退兵。引得三州皇室震動,最后也不知為何會向曹宗仁妥協(xié),立下停戰(zhàn)書,三州乖乖撤兵回府。從此皇甫城便成了州際邊界一處難得的安穩(wěn)所在。
曹振,字宗仁,一己之力保下皇甫城后,改姓皇甫,人們嫌稱呼其皇甫宗仁太過麻煩,取其名,遂稱‘皇甫振’?;矢φ癖换矢Τ潜娒駬泶鳎闪嘶矢Τ浅侵?,坐鎮(zhèn)城主宮,也是東方唯一一個不受大州皇室管轄的城主,但皇甫振對城主之名不甚喜好,遂改城主宮做皇甫家族,而皇甫振,便是皇甫家族族長。
皇甫振生有一兒一女,長子如今二十有六,名為皇甫敬軒,從小熟讀兵法計謀,曾傳言十七歲時與父親皇甫振游歷四方,見一邊境城市人民紛紛棄家逃亡,原因是臨州兩萬雄師即將麾下踏平此地,而城中守將僅千余,螳臂當車,不置可否?;矢窜幉蝗瘫姸喟傩丈釛壖覉@顛沛流離,遂向城主獻一計以千余守城將士退敵兩萬余。
皇甫振幼女今年方十五,少女初長成,生的水靈,惹人喜愛。原本起名皇甫蘭嫣,可小女子滿月時抓周,抓起其中一只毛筆,蘸著水,竟然在皇甫振衣襟上歪歪扭扭的寫出三個斗大的字來“劉芊芊”?;矢φ裥老伯惓#@滿月娃娃竟能提筆寫字,可謂平生罕見,遂為女兒改名“劉芊芊”?;矢φ褡匀徊粫诤跣帐陷叿种f,自己的姓都改得,女兒的姓自然改得。
這劉芊芊自小從不學任何東西,但卻都會得。沒學過寫字認書,卻會作詩吟賦。沒學過彈琴奏樂,一首自己編的曲調(diào)聽得人心曠神怡。沒學過歌舞,借樂起舞古香古色中,又帶了不少獨有的特色。總之就是個奇怪的人,生來奇怪,一直都很奇怪。
父親皇甫振對女兒疼愛有加,如掌上明珠,女兒甚是聰明,討人喜歡,不過唯獨的缺點就是這女娃不太聽話,而且總愛闖禍。從出生到現(xiàn)在,只喊皇甫振妻子娘親,卻從未喊過皇甫振爹爹,一般直呼其名。很多人聽著心頭不太好受,可皇甫振對此不以為然,在他看來名諱稱呼,本來就無所謂,不然他也不會犯大忌諱改了一族人的姓氏。
哥哥皇甫敬軒對這個妹妹可謂是又愛又怕,妹妹自小和他作對,皇甫敬軒大她十多載遂不與計較,可這女娃天生就不是個安分克己的命,哥哥對她越是忍讓,她越是得寸進尺。這不是,又拿著哥哥剛剛寫好的《兵書十三言》折紙鶴呢。氣的皇甫敬軒吹胡子瞪眼,雖然他沒胡子,但卻對這妹妹毫無辦法。
“哈哈,哥哥,你這十三句話寫的一點沒道理,還生澀難懂拐彎抹角,什么叫‘退兵須知兵退法,用兵須知養(yǎng)兵難’。一般人哪看得懂,倒不如折成紙鶴,你看這多好看,廢物利用?!眲④奋窙_著身后眼睛瞪得老大的哥哥揚了揚手中紙鶴,眼睛瞇瞇笑道。
“你還小,自然懂不得其中高深,我警告你,以后再拿我寫的東西亂折,我非打你手不可?!被矢窜帤獾拈]上雙眼,眼不見心不煩。
“哎呦,哎呦,叫你一聲哥哥,你還真把自己當大人了,怎么,還敢打我,我告訴皇甫振,信不信讓他罰你一月不許看書?”劉芊芊嬌喝道,雙手叉腰,那紙鶴被隨手扔在地上。
小伙子彎腰撿起紙鶴,心疼地收好,嘆口氣道:“爹爹就爹爹,哪有你這般直接稱呼名諱的。娘說了你這么多次,你還是這樣?!?br/>
“哼,我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他老人家都沒說什么,你管我啊。”說完一溜煙跑到不知何處去了。
獨留皇甫敬軒一人,悻悻慢慢打開被折成紙鶴的那張《兵書十三言》,這不打開還好,一打開讓得他差點直接跳進前邊的池子里去淹死算了。
只見那張紙上,并非他所寫的《兵書十三言》,而是他寫與心儀女子的情書一封,最后署名“小軒軒”。
皇甫敬軒面紅耳赤,內(nèi)心莫名閃出一句話:“我這張老臉算是丟盡了?!?br/>
一路小跑來到后花園中,劉芊芊嗅著園中各種花香,笑容燦爛。
“那皇甫敬軒真是肉麻,看他寫的那酸文,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還是這里最好,花香迷人,真是適合女孩子待得地方啊?!?br/>
少女閑庭興步,追趕蝴蝶蜜蜂,嘻嘻哈哈,沒人陪她,卻自得其樂。身形跳躍間來到了后院假山處,坐在假山邊上,雙腳踢來踢去。這時一道灰白身影從假山后方緩緩走出。竟沒有發(fā)出一絲聲響。
“沒想到啊,找了你五年多,原來你在這里。”一位白發(fā)白須白眉老者看著少女微笑道:“別來無恙啊,劉芊芊?!?br/>
少女聽到聲音,眼中驚慌失措,旋即顧不得看身后之人,竟是直接大喊起來:“皇甫振,有人要綁架你親閨女啦,你管不管啊?!?br/>
“哎,你還是這個樣子,我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好怕的,我還能吃了你不成?”白發(fā)老人幽怨的看著女孩。
女孩跳下假山,轉(zhuǎn)頭怒視白發(fā)老頭道:“哼,老頭,你少來這套,被你坑的不夠慘么,這回又是來干嘛?我先提醒你這皇甫家家主可不是省油的燈,雖然我知道他奈何不了你,但你想就這么擄走我,恐怕癡心妄想?!?br/>
白發(fā)老頭微微一笑,撓了撓手臂道:“哦?是么,如何個不省油,我倒要看看,你叫啊,叫他出來把我打跑啊。嘿嘿嘿嘿?!?br/>
“老頭,你耍詐!”少女怒目相覷,氣急敗壞,然后轉(zhuǎn)身就跑。
白發(fā)老人不慌不忙,緩緩走上前,坐在剛才少女坐的位置上,從懷里拿出一把小茶壺,對著嘴喝了一口,擦了擦胡須上的茶水:“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這白發(fā)白須白眉老人,正是穆云的爺爺。
————西岹,扶黎州,方清城,沈家。
穆云休息了一天一夜,體力恢復許多,醒來時已經(jīng)是第二日黃昏,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屋里,屋子空曠,只有他一個人,穆云心中莫名失落。
這時門被推開,蘇雯端著一些食物進來,放在桌上,看到穆云已經(jīng)醒來,溫柔一笑道:“你醒了啊,快來吃點東西吧,肯定餓了吧。”
穆云腦袋還有些漲,慢慢坐起身,看了看桌上的美食,此刻卻毫無胃口:“干娘,我爺爺是不是回來了?”穆云分明記得在他昏厥時看到自己趴在一個老人背上。
蘇雯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沒有哦,據(jù)說昨日是香凝的爺爺背你回來的?!?br/>
穆云心中失落感頓生,果然是幻覺,看錯了。穆云頓了頓,似是想到什么,抬頭道:“香凝呢,她怎么樣了,還好么?”
“她應該沒什么大礙了,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里,誰都不見,我也只是給她送吃的,見了幾次,問她話,也不回答。哎。”想到這里蘇雯一臉愁容。
“這樣么?!蹦略凄?,穆云看到蘇雯看著自己,如今女兒整天閉門不見,這當娘的肯定心中憂慮,穆云不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想讓蘇雯也同時擔心自己,然后便走向桌前,拿起碗筷,慢慢吃了起來。
蘇雯看到穆云肯吃飯,心中稍稍安慰,然后便是悄悄離開了。
吃完了東西,穆云心情好了一些,走出房間,想著躺了這么久,得活動活動筋骨,然后便向后院竹林走去。
后院竹林此時被夕陽的余暉映襯的熠熠生輝,翠綠的竹葉抹上一抹潮紅,微風襲來,竹林颯颯作響,此刻盡顯凄涼。穆云看著竹林里歪歪扭扭擺放的修煉用的石凳,五年前,穆云第一次來到這里,舉起一個石凳都略顯費力,如今的穆云舉個六七個都是小事。這幾年來,一幕一幕浮現(xiàn)眼前,竹林中少男少女受罰時的情景,石楓對著兩個孩子老生常談他的酒道的情景。那時候可真好啊,天天可以看到少女音容笑貌,一師兩徒無話不談,給艱苦的修煉增添了許多歡笑。
穆云想起自己每晚偷偷下苦功夫修煉,這都是為了什么,或許其中一些原因是因為要讓爺爺回來時看到他成長,但更多的,應該是為了那紅裙長發(fā)少女在他穆云心中留下的永遠無法磨滅的嬌小背影,穆云想要努力修煉,超過少女,擋在少女前面,為她遮風擋雨,而不是只看著她的背影。如今穆云已經(jīng)如愿以償?shù)某搅松蛳隳蓞s無法站在她身前,到頭來,他還是失敗了。這種失敗,更讓人心痛。
想著想著,穆云眼角濕潤,不爭氣的留下了淚水。
這時一道聲音打斷了穆云:“想哭便哭出來吧。憋著多難受,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有些事,男人卻是一輩子都走不出來,倒不如學女人一般大哭一場,明日依舊夕陽在?!辈恢螘r石楓已經(jīng)坐在不遠處那塊巨石上,一手拿著酒葫蘆,頭發(fā)在微風中微微搖擺,一襲黑衣映襯出那棱角分明,略帶胡茬的臉龐。
“楓叔,你怎么在這?”穆云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轉(zhuǎn)身說道。
“我出來閑逛,正好看到你在這里,就過來了,不會打擾到你了吧?!笔瘲魑⑽⒁恍Φ?。
“不會?!蹦略谱呦蚓奘?,坐在石楓身旁。
石楓把酒葫蘆遞向穆云:“喝點吧,以前總給你說酒如何如何好,你都不信,還一本正經(jīng)的說酒是穿腸毒藥,如今你自己嘗嘗,有這么美味的毒藥么。”
穆云接過葫蘆,猛喝了一口,辛辣味傳入喉嚨,嗆得穆云說不出話來,緩過勁來發(fā)現(xiàn)這酒的滋味,當真不錯,古人總說一醉解千愁,穆云才是幾件愁事,自然解得:“好味道,就是有點沖,哈哈?!?br/>
“嘿嘿,是吧,你以后會越來越覺得這酒的好處的?!笔瘲骺粗略契磕_的喝酒樣子笑道。
“楓叔,你為什么這么喜歡喝酒呢?”穆云問道。
石楓看了看夕陽余暉,若有所思,意味深長道:“喝酒,自然是要理由的,最簡單的理由,就是我還沒遇到讓我戒酒的人。”
穆云不太明白其中奧妙,想起自己心中的事,此刻微醺,壯著膽說了出來:“楓叔,你說我真的不如那李修陽么?”
“這世上,哪有誰生下來就不如誰的說法,全看各自造化。我看得出你所為何事,昨日北荒竹林中我雖然離了好遠,但也能猜得出香凝對你說了什么。不要怪她,說不定她也有難言之隱。哎,既然留不住,不如早放手吧。世間文字八萬個,唯有情字最傷人?!笔瘲鞯恍攘丝诰频?。
“楓叔,這句詩是你寫的么,沒想到你還藏著這手啊,哈哈?!蹦略茡屵^葫蘆又是一陣猛灌。
“我這水準肯定寫不出這樣的詩來,我是從書上看到的,嘿嘿?!笔瘲鲗擂我恍?,在穆云面前,石楓總是能放下以往的嚴肅,變成他內(nèi)心的真實模樣,不知為何,也許是二人投緣吧。
“楓叔,可我不愿放手。”穆云面色一正,低頭說道:“我這么努力修煉,可全都是為了能保護她啊,少了她,我修煉還有什么意思,變強了,又有何用。”
“不想放手,便不放手就好了,全看你自己斟酌,我雖然這樣說著,當年不也沒能灑脫放下,最后差點死在那家伙手里,還得看著自己心愛的人,隨之遠去,沒一點辦法?!笔瘲魑⑽@口氣:“不過,我雖然沒本事奪回心愛的人,但你這份毅力,可比我強多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晚上偷偷修煉,就憑這個,超過李修陽只是時間問題。也許你現(xiàn)在不如他,但誰能擔保再過五年,再過十年呢?你還小,有的是時間?!?br/>
穆云臉龐微紅,想著石楓所說的話,“再過五年,五年不行,便再過十年,十年不行,便二十年,總有一天,我穆云,要把我失去的,奪回來?!?br/>
兩人酒過三巡,雙雙躺在巨石上,笑談人生,石楓給穆云講了當年自己當年為了紅顏與人搏命的事,二人笑笑,居然開始作起詩來。
“我先來一句,楓叔你接?!蹦略泼嫔眭铬傅?,打了個嗝,笑著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灑脫走萬里?!?br/>
石楓笑笑道:“那我便接‘酒過三巡才算數(shù),夕陽幾度臉微紅’。”
“哈哈,楓叔,你這句接的好牽強?!蹦略拼笮Φ?。“不如作‘酒過三巡夕陽紅,才子佳人盼當初?!?br/>
“哈哈,好一個‘才子佳人盼當初’,你這小子,作起詩來,倒是強了我百倍。不錯,甚好,甚好?!笔瘲饕泊笮Φ馈?br/>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灑脫走萬里。世間行樂亦如此,不做神仙不做君。天王老子不知苦,凡人百姓才懂情。任其朱顏終做老,半生漂泊半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