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用手在鼻子前面左右揮動,故作懵懂地眨著眼睛:“沒聽清,胖叔叔你的口齒怎么跟你的口氣一樣渾濁呀,重復(fù)一遍好嗎?不過麻煩你戴上口罩再說?!?br/>
塔守的臉變得像一鍋燉熟的紅蘿卜加白蘿卜,肥厚的鼻孔一張一翕,估計從來沒有人敢像丫頭這樣無視他的權(quán)威和殘暴,從表情上可以看出他正打算用殘暴來強(qiáng)調(diào)一下自己的權(quán)威。
我一時有些為難,因為這家伙目前只是面目猙獰,這還不足以讓我使出絕技,而裝著“還淚盞”的包袱又被丫頭坐在屁股下,我無從知曉他曾經(jīng)犯下的罪。我決定等他抽出鞭子揮向丫頭時立即出手,這將是對我發(fā)功速度的又一次考驗。
塔守卻忍住了沒有采取行動,喉嚨里咕嚕一聲,然后用兩只死魚眼盯住丫頭:“別想激怒我,我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雖然我討厭你們,非常討厭,你們穿的這些垃圾的顏色真難看,像一坨坨污穢之物,破壞了這兒的協(xié)調(diào)感。我喜歡綠色,綠色代表健康生機(jī)勃勃。見鬼,我犯不著跟你們說這些,你們永遠(yuǎn)不會理解步調(diào)一致的藝術(shù)感和重要性,在你們骯臟的頭腦里,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善美……”
他的唾液極其豐富,伴著話語噴薄而出,如萬箭齊發(fā)不可斷流。忽然腳下傳來隆隆的轟鳴聲,莫非這家伙的絮叨竟引發(fā)了山崩?我們急忙朝屋子中央的洞口望下去,只見大地上黃塵滾滾,沙礫泥土如風(fēng)車般旋轉(zhuǎn)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圓盤,托著一塊青色的石臺急速升了上來,不一會兒便停在我們面前。沙塵散盡,露出青石臺上站著的三個人,其中兩位是荊傷和喬引素,還有一個身材矮小的陌生人。再看那青石臺下,已然矗立起一座完全由泥土堆砌而成的“金”字形的高塔,這無疑是禁土魔君的杰作。
青石臺離塔內(nèi)的護(hù)欄還有數(shù)十尺遠(yuǎn),那三人竟徑直走了出來,眼見要踏空,金字塔上忽的伸出兩條長長的“手臂”,搭在青石臺與地板之間,鋪出一條路來。三人翩然走在這懸空的路上,我瞥見下面的萬丈深淵,又一陣眩暈。
荊傷和喬引素一左一右跟在矮個子身后,看上去此人應(yīng)該很有身份:頭戴七寶絲嵌鎏金冕,身穿九龍鑲玉天蠶甲,肩披絳紫緙絲麒麟披風(fēng),腳踏卷云建絨如意靴,渾身上下無一不是珍品,光彩奪目,一眼就讓我想起屋頂上那幅巨大畫像。
令我們驚訝的不是他這一身裝束,而是周圍那些少女的反應(yīng)。青石臺剛升上來,她們便神色亢奮,歡呼雀躍著撲上去,如同見了久別重逢的親人。因為手腳都綁著小蛇,他們只能蹦跳著匍匐著跪著滾著沖到矮個子的腳下,以頭搶地,狂吻他的靴子,尖叫不止:“帥,帥哇!”這場面讓我想起清虛觀中那一票為大師兄段未如癡如狂的少女們,不由產(chǎn)生了時空混亂的錯覺。
可疑的是,段未確實比較帥,而假如眼前這個矮冬瓜的名字里沒有帥字,那一定是我眼睛出了什么問題,我看到的分明是這樣一只妖孽:麻將牌一樣的粗短身材屎黃色亂蓬蓬的須髯似被月牙鏟拍扁的臉開襠褲般撕裂的嘴泔水里泡過似的病態(tài)皮膚。這些零件組裝在一起就像個雜碎大拼盤,既不自然也不人道,完全沒有邏輯,但人的長相本無規(guī)則可循,這家伙當(dāng)真就毫不客氣地長成了這副德行。要不是他那只有點像夜壺嘴的鼻子讓我想起了“比鄰鏡”和“還淚盞”,繼而想起了師父和居然大師,從而產(chǎn)生一絲絲親切感,我絕對會吐在當(dāng)場。
丫頭嘆道:“我的審美觀碎成渣了?!?br/>
兩側(cè)沖出一大幫傀魈控制住這幫近乎癲狂的人,矮個子不慌不忙地騰出手,整了整衣冠,滿面笑容地緩緩走到我們跟前。向日葵編成的花環(huán)松垮地垂在他胸前,一邊微微晃動,一邊不住地往下掉花瓣,引得眾人瘋搶。雖然他長得很奇葩,可他的笑還是可圈可點的,甘醇濃郁,訓(xùn)練有素,連眼角的細(xì)紋都柔和得像早春融冰的山泉,看上去即使你煽他兩耳光扒他三層皮他依然能保持笑容可掬的樣子。
“在下白帥帥,家父乃智虛國師白蚩皇,”他微微欠身,一只手輕輕扶住胸前的向日葵花環(huán),聲音尖細(xì)妖嬈有如煙花巷里的風(fēng)塵女子,渾身散發(fā)處濃烈的脂粉和花香味,“得知幾位貴客遠(yuǎn)道而來,特命我在此恭迎大駕,招待不周,還望海涵?!?br/>
丫頭不高興地說:“這就叫招待啊?把我們跟這幫傻子犯人關(guān)在一起?!?br/>
“他們不是傻子,也不是犯人,他們是家父的崇拜者,愛屋及烏罷了?!卑讕泿浀哪抗饫锾N(yùn)藏著渾厚而飽滿的悲憫,語氣中滿是謙恭。
藍(lán)止歌不解:“誰會把自己的崇拜者關(guān)起來?”
白帥帥嘆道:“唉,這些是崇拜到走火入魔的。”
丫頭問:“怎么個入魔?”
“很要命,有的不要自己的命,有的想要我的命,還有的想要其他崇拜者的命,關(guān)起來對大家都是一種保護(hù)?!卑讕泿洘o奈地聳聳肩,下巴輕細(xì)地抽動了一下。
陳晟之指著那群人笑道:“哈,就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娃子,還能殺得了人不成?”
白帥帥一愣:“什么女娃子?他們是男的?!?br/>
如果這時候我在喝水,一定會噴他一臉,這幫崇拜者明明都是少女的裝束,皮膚白嫩,體態(tài)妖嬈,有不少還涂脂抹粉的,說話一律輕聲細(xì)語,最有力的證據(jù)是其中好幾位在專注地刺著十字繡……除非細(xì)看其它部位的特征,才能發(fā)覺竟真是一群男的。
后來我們才知道,在白帥帥身體力行的感召下,智虛國近幾年刮起一陣性別反轉(zhuǎn)的流行風(fēng),嫵媚陰柔的男子和冷峻剛毅的女子一夜之間成為人們追捧和模仿的對象,這一變化的最大受害者就是街頭的流氓色狼們,誤傷不斷,犯罪率急劇下降。
我感慨萬千:“這兒的人這么瞎折騰還能繁衍至今,真是個奇跡?!?br/>
白帥帥做了個掌心向上托起的手勢,眉頭微微上揚(yáng),語調(diào)抑揚(yáng)頓挫:“一成不變是沒有進(jìn)步的,智虛國正是有了這樣一群敢于打破傳統(tǒng)開拓創(chuàng)新的不凡靈魂,才變得如此生機(jī)勃勃?!?br/>
“惡心!”烏云落不知什么時候醒了過來,罵道,“無知的信徒捧著一個無恥的丑八怪,就是所謂的生機(jī)?”
白帥帥輕輕撅了撅嘴唇,略帶憂傷地說:“長得帥有魅力是我的錯?人們喜歡我崇拜我是我的錯?全天下只有你覺得我不帥,顯然你的審美觀有問題?!?br/>
我舉手插了一句:“呃,其實我也覺得你不帥?!卑讕泿涍f過來一個嬌嗔的眼神,我好不容易才把翻騰到喉嚨口的混合物給堵了回去。
丫頭糾正道:“不是不帥,是丑,丑得令人發(fā)指,不男不女?!?br/>
白帥帥眼角微微抽動,顴骨上的皮膚繃了起來,笑容也卸掉了好幾層,薄薄的顯得很空虛。那幫崇拜者的反應(yīng)更為強(qiáng)烈,齜牙咧嘴要沖破獄卒的人墻過來拼命。一個長相酷似貓頭鷹的崇拜者尖叫道:“你說什么!難道我們這么多人都是分不清美丑的傻瓜嗎?!”
我忍不住笑了:“說得好,你這輩子所有的智慧都凝聚在這一句上了。”
貓頭鷹暴跳如雷:“找死啊,我可不是吃素的!”
丫頭回敬道:“當(dāng)然,你是吃屎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