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沒有外人來過，野草荊棘一切如常。從河岸到奚王牙帳這片草原直屬牙兵部落，屬于人類活動區(qū)，以前有奚人扎帳放牧，因最近局勢緊張，才向后收縮，虎豹熊狼還沒來得及侵占這片領(lǐng)地。

    行進稍遠，就見五個無頭尸身撲倒在地，七匹無主戰(zhàn)馬栓在樹干上。

    捆綁在樹干上的倪屬隆慶已經(jīng)從昏迷中醒了過來，當他看到舉著火把，率先進入林中的李瑯時，一雙兇瞳怒焰翻騰，被塞住嘴巴的腦袋使勁地晃動，表露出強烈的憤怒和不甘。

    倪屬隆福則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隨行的奚族醫(yī)生慌忙快步趨前診斷。

    真是危險，如果來得稍晚一點，唐軍斥候小隊便有可能被尸臭吸引，早一步來到這里……中午應(yīng)該把女尸碎塊和五個黑水護兵的無頭尸體掩埋掉的。

    不知名奚將也許認定李瑯插翅難逃，不覺中放松了對李瑯的警惕，在發(fā)現(xiàn)兩位黑水王子后，他并未立即下令眾奚兵對李瑯形成合圍。

    奚將腦中的第一要務(wù)是關(guān)注黑水王子的狀況，這是奚王對他的囑咐。

    奚將見醫(yī)生在凝神診斷倪屬隆福，暫時不便打擾，便親自走到倪屬隆慶面前，揮刀砍斷用衣服卷接而成捆綁倪屬隆慶的繩索，施禮道：

    “倪屬三王子受苦了，某奉大辱紇主之命前來救你?！?br/>
    仇人相見，恨不得生吞其肉。

    一脫離捆綁，倪屬隆慶顧不得向奚將道謝，也不去查看自家四弟的傷勢，甚至連塞在嘴里的破碎衣物都不拔掉，就立即像一條狗熊般惡狠狠地撲向李瑯。

    李瑯佯裝慌亂，躲避不及，被倪屬隆慶迎面撲倒，火把落地……送上門的人質(zhì)豈能不要，借機扔掉火把可以避免在漆黑的樹林里成為箭靶子。

    長達六個時辰的捆綁，已令倪屬隆慶身體血流不暢手腳酥麻；再加上從早上到深夜一直沒有進食，血糖濃度過低；清醒過來后又死命掙扎過一段時間，搞得精疲力盡，因而倪屬隆慶憤怒卻虛弱的攻擊，毫不足懼。

    貼身肉搏，幾個翻滾，李瑯就把倪屬隆慶徹底制住，他拖拽著倪屬隆慶，放在自己身前作擋箭牌，一只手牢牢卡住倪屬隆慶的脖子。

    “唐狗快住手?！鞭蓪⒚Σ坏剡B連喝斥。

    作為一名沙場宿將，奚將甚至有獲得人體結(jié)構(gòu)學或解剖學博士學位的資格，只是他的博士論文不是理論，而是一具具倒在他刀下的“活色生香”的人體，其中人脖子的構(gòu)造他尤為了然，他用刀解剖給很多人的脖子，興起時還用人頭擺過金字塔。

    “博士”清楚，此刻縱使兒郎們刀箭齊上，只要不能在第一時間傷到李瑯已被倪屬隆慶身軀擋住的心臟或脖子，令其大腦瞬間失去反抗機能，李瑯便可能在死前迸發(fā)余力擰斷倪屬隆慶的脖子。

    奚王囑咐他將黑水王子活著帶回，如若因他的片刻疏忽致死王子，影響盟軍戰(zhàn)略大局，后果可想而知。

    ……

    人質(zhì)在手，李瑯不理會神情緊張的奚將，對正在倪屬隆福胸前摸來摸去的醫(yī)生道：

    “倪屬隆福傷勢如何？別跟我睜眼說瞎話，如果倪屬隆福瀕死難救，我干脆把他兩腳踩死，早死早超生。”

    李瑯一邊詢問，一邊強力拖動著倪屬隆慶向倪屬隆福處移動，鐵臂如鉗，擠壓倪屬隆慶喉部氣管，箍得倪屬隆慶直翻死魚眼。

    如果奚將不顧倪屬隆慶的死活，李瑯在擰斷倪屬隆慶脖子的同時，也會一腳踩上倪屬隆福的胸膛，使斷裂的肋骨向下穿透臟器，插死倪屬隆福。

    百姓命，如草芥，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死前盡量多殺幾個墊背的，要死就一起去死吧……越窮越革命，逼急了幾乎一無所有的無產(chǎn)者，事態(tài)往往是玉石俱焚。

    如若高帥富在此，或許有特別辦法對付李瑯，但不知名奚將畢竟不是行為詭異的高帥富，面對李瑯這樣一個連奚王都很難沉著應(yīng)對的亡命徒，他有點手足無措。

    兩名醫(yī)生本是奚兵侵擾幽州時掠到奚族牙帳的漢人，他倆望著李瑯跟他們一樣的漢人面孔，站起身來對奚將如實道：

    “四王子胸前三根肋骨斷裂，內(nèi)腑受創(chuàng)有淤血，依舊昏迷不醒，不過脈搏還算平穩(wěn)，王子身體強壯，料想性命無虞，接骨服藥后可抬上馬車返回牙帳?！?br/>
    聽到倪屬隆福有救，李瑯松了一口氣，對奚將道：

    “閣下也看到了，兩位黑水王子全都活著，我希望奚王能夠履行相關(guān)承諾，去把我的馬牽來，讓我先行離開?！?br/>
    奚將不語。

    雙方僵持了一會，李瑯看得出奚將是在故意拖延，可能是想等候高帥富前來回合后再行商議處置，便抬腿作勢往倪屬隆福胸上踩去。

    “住手，某答應(yīng)你。”孰重孰輕，不知名奚將還是能夠分得清楚的。

    奚將命人牽來了李瑯那匹空乘而來的戰(zhàn)馬，弓箭長槍干糧一應(yīng)物事也都悉數(shù)交還李瑯。

    李瑯劫持著倪屬隆慶共乘一騎，馳離小樹林，遠遠繞開正在打掃戰(zhàn)場的高帥富那一支奚騎，沿河向南，待到快奔出奚騎的視野時，一把將倪屬隆慶扔下馬，回身朝后面等著帶回倪屬隆慶的不知名奚將大喊一聲：

    “勞煩閣下轉(zhuǎn)告奚王，汗王天下聞名，承諾重逾千鈞，請謹守今夜承諾?！?br/>
    喊完，李瑯在戰(zhàn)馬的翹臀上狠狠一鞭。

    戰(zhàn)馬噴出急促而厚重的氣息，鐵蹄卷揚起破碎的泥塊雜草，馱著李瑯飛速向南奔馳。

    轉(zhuǎn)過幾道山林后，李瑯認為奚人不會尾行追擊了。

    李瑯的戰(zhàn)馬空乘而來，途中又得以喂食逐漸恢復(fù)體力；而奚兵的戰(zhàn)馬騎乘而來，在體力上是很難追得上的。

    黑水人那七匹被李瑯拴在林中的戰(zhàn)馬或許可以，但在已發(fā)現(xiàn)有唐軍斥候小隊出沒的情況下，估計奚人不敢僅以七騎脫隊而出。

    ……

    擺脫奚王的“狼吻”，“海闊憑魚躍，天空任鳥飛”的自由感覺如一瀑溫泉兜頭瀉下，李瑯通體舒泰。

    然瀑布溫泉流布于心靈，而清冷月色卻充盈著視野，由表外而內(nèi)侵，李瑯逐漸冷卻了下來：

    據(jù)實而言，他此次獨闖奚族牙帳，弄得自己險象環(huán)生姑且不論；如果奚王不信守承諾，反而羞惱成恨，挾怨報復(fù)，那他還可能會置父母村民，甚至所有被羈絆在奚族控制區(qū)的漢民于更危險的境地。

    所幸李瑯不是一個患得患失的人，對也好錯也罷，生活依舊像土護真河水，時時奔流向前，何須執(zhí)著地懊惱過去。

    眼下，在這個東北各族戰(zhàn)爭一觸即發(fā)的前夜，李瑯不能等待，也無法樂觀地期盼父母會奇跡般歸來，他必須順著清江村村民北遷和南返的同一路線，大海撈針地一路尋親。

    向前，向前……沿著土護真河朔河而上，南北縱向穿越奚族牧區(qū)，繞過松陘嶺，進入契丹；

    馬不停蹄繼續(xù)向北，抵達饒樂水南岸，再沿饒樂水、潢水，即后世西拉木倫河逶迤西至契丹汗帳，進入大洛泊東北面李居柏的墜斤部；

    繼續(xù)向西繞過只有神才能直接翻越的雄峻大興安嶺，進入霫國；

    方向再轉(zhuǎn)北，沿著突厥故地和室韋接壤的大興安嶺西麓一路抵達呼倫貝爾大草原，找到在貝爾湖與俱倫泊之間游牧不定的室韋塞曷支部，即后世滿洲里南面的呼倫湖。

    不知塞曷支部“莫賀弗”哈昆的兒子所率領(lǐng)的兩百室韋騎兵是否已經(jīng)把三千頭牛羊，還有三百匹戰(zhàn)馬順利地從蒙古高原趕回呼倫貝爾大草原。

    畢竟，他們沿路可能會遭遇突厥殘部，鐵勒，還有正在東進并吞突厥殘部的回紇人，以及西出東北平原去趁火打劫的奚人、契丹人。

    ……

    仰望星空，觀察月牙兒在天幕所處的位置，李瑯估摸著此時已過深夜。

    應(yīng)該先吃點干糧，然后找一個安全的地方支起小帳篷，人馬歇息一夜，天明繼續(xù)馳行向北，還有千山萬水，數(shù)千里的漫漫長途。

    李瑯下馬，把手伸進馬鞍上的干糧袋，抓了幾把干糧放進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

    李瑯在幽州沿途鄉(xiāng)村所置辦的干糧其實就是一袋炒粟米，用銅板買來粟米，然后自己親自用小鼎爆炒。

    沒辦法，唐朝沒有薄鐵鍋，唐人也不會炒米炒菜，所以李瑯只有自力更生。

    炒米不容易壞，但也難吃。李瑯還備了一些煮熟后再曬干的粟米，口感比炒米好上不少，這也是唐軍行軍的常備干糧之一。

    另外，還有一陶罐多日未曾啟封的腐豆腐。

    正當李瑯就著水壺里的清水，艱難地下咽著粗糙的炒米時，隆隆的馬蹄聲忽然由遠及近。

    李瑯連忙牽馬閃進旁邊的山林，張目朝蹄聲響處望去。

    只見數(shù)百奚騎呼嘯而來，疾馳沿河向南，這應(yīng)該是不知名奚將與高帥富合兵后的奚騎。

    本來，李瑯折返向南潛逃是為了靠近唐境，躲避奚騎，沒想到高帥富陰魂不散，也整軍南來。

    不過李瑯可不認為高帥富是沖他而來，自己絕對不值得奚人出動數(shù)百騎不舍追殺，一個卑微屁民，能殺就殺，殺不了就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踩死一只螻蟻跟放跑一只螻蟻有多大區(qū)別？

    高帥富向南必有他的重要目的。果然，奚騎馬不停蹄，一路向南。

    既然奚騎往南，李瑯干脆決定立即啟程向北，到遠離高帥富的奚族腹地過夜，說不定還能敲開一戶奚族牧民的帳篷，睡個安穩(wěn)覺，省得在野地里扎帳入睡還要擔心狼群來襲。

    李瑯邊走邊查看敵情，小心地回返，路過原來藏放倪屬隆福兩兄弟，如今人去林空的那片小樹林時，想去唐軍斥候小隊被圍殲的地方撿一點“洋落”：

    炒米實在難吃，看看唐軍尸體上有沒有出行時攜帶的肉干留下，與奚人一樣，肉干也是唐軍的干糧之一。

    想到就做，李瑯策馬前奔，當他看到一地的唐軍尸體時，不禁噎然。

    奚人把戰(zhàn)場打掃得非常徹底，活馬、死馬、兵器什么的都被撿走，就連尸體上被箭鏃戳破的外甲、頭盔與中衣都剝落帶走，射在唐軍身上的箭支也撿得干干凈凈，光身尸體上只剩下一個個豁口很大的血洞，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血，自然更沒有肉干留下。

    這是一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奚人打掃戰(zhàn)場的方式順應(yīng)這個年代特色，李瑯有些失落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準備離開，眼神最后一次掃視這群尸體時，發(fā)現(xiàn)一具左后肩中箭撲倒在地的尸體比較扎眼：

    只有這具尸體的灰白色中衣沒被奚人剝落……準確地說，看上去應(yīng)該不是唐軍的制式中衣，而是窄小細瘦的短襦胡服，是“胡風”正盛的長安女子流行服飾，李瑯在長安城見過，難道這是一個女人？

    更意外的是，這種服飾好像剛在哪里見過，不就跟小樹林外女尸碎塊旁邊被黑水人扯裂的破碎衣物差不多嗎。

    李瑯策馬走近，抖動長槍，用槍尖把尸體翻轉(zhuǎn)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