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顯春時暖意，鄉(xiāng)間小道上，一頭水牛慢悠悠吃著河岸邊的青草，背上的鞭子啪啪響著，卻只晃晃尾巴，不動分毫。
揮著鞭子的豆蔻少女喝道：“你再不走，我可要拿刀零割了你，把你下鍋吃了！”
正罵著牛，吃吃笑聲響起，卻是幾人行近。發(fā)笑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一雙杏眼亮如星月，孺裙翩翩，裹住她高挑身材，裙角卻只及膝下，露出男人才穿的皮履，大咧咧的步子更不似閨中秀女。
趕牛的少女卻看不出這么多，目光先是落在對方身上，深青暗花孺衣，水藍(lán)下裙，腰綴淺紅繡花綢帶。說不上華貴艷麗，但跟她一身深灰布衣，胡亂裹著頭帕比起來，真有鳳凰與烏鴉并立的感覺。
再看少女面容，眉目秀麗，紅唇白齒，笑得如春光般亮麗，趕牛少女更是自慚形穢，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妹妹，趕牛不是這么趕的，你得去牽它的鼻繩啊，真不知你是怎么把它趕到這里來的�！�
這姐姐倒是和善，教起她趕牛的常識。雖然口音有些怪異，可嗓音脆甜可人，同行的少年們都微微瞇眼，一臉頗為享受之色。
可對趕牛少女來說，羞慚卻又重了一分，不如這姐姐漂亮就算了，連農(nóng)活都不如她，這臉就丟大發(fā)了。還被幾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郎看著，真是………
趕牛少女羞到極處，惱意上涌，啪啦一鞭子再抽上牛背，撅嘴道：“我們這的牛，就是這么趕的！啊！別跑！”
這一鞭子抽得重了，老牛哞哞叫著撒蹄子跑下河岸，踏水過河，氣得少女直跺腳。
“沒事，管它去！這里隨便跑，反正又沒狼，狐貍倒是不少……”
這姐姐和少年們還想幫少女牽回牛，少女故作大度地拒絕了，回話里還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刺。
這姐姐呵呵笑著，沒聽出少女的酸意，問道：“前面就是興文寨吧……”
沿著河岸兩側(cè)，是剛燒荒出來，還未及深耕的大片新田。向南望去，依稀能見大片屋舍，那正是新設(shè)的興文寨。屬北面的樂共城管轄。
少女正要點(diǎn)頭，卻聽這姐姐再問：“你認(rèn)識王沖嗎？”
少女臉上因羞惱而生的紅暈驟然消失，粗著嗓子反問：“你是他什么人？”
這姐姐含糊地道：“我……是他家里人。”
少女刨根問底：“是他姐妹？”
對方看看轉(zhuǎn)開頭，裝著沒聽見的少年們，無奈地道：“我是他婢女，怎的了？”
卻見少女瞪圓了眼睛，從頭到腳，再仔仔細(xì)細(xì)打量了她一番，咬著牙念念叨叨起來，似乎在罵誰。罵了一通，沒好氣地甩下一句：“寨子里最大最好的屋子去找！他準(zhǔn)沒挪窩，就跟豬一般！”
看著這個該是僰人的少女鼓著腮幫子轉(zhuǎn)身而去，李銀月一頭霧水，身后的鮮于萌還在跟宇文柏打趣：“這小娘子從頭到尾都沒看過十六郎你一眼……”
范小石則訝異地道：“不是說守正救了數(shù)千僰人，頗受僰人崇仰么？那小娘子卻像是有些憎惡守正�！�
宇文柏捏著下巴，搖頭嘆道：“沒聽道長說么，守正是命犯桃花，這不就是活活的人證么？”
說完便和鮮于萌默契地嘿嘿笑了起來，連范小石也都忍俊不禁，然后又同時默契地嗯咳閉嘴，眼前這不還有一株桃花？
這一路來，李銀月就算性子粗枝大葉，對男女之事懵懂不明，也品出了他們的意思，回頭瞪眼道：“他犯不犯桃花，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再轉(zhuǎn)視僰人少女，身影已消失在遠(yuǎn)處的竹林里，李銀月恨恨地哼道：“真是個負(fù)心漢！把香蓮玉蓮丟在家里，就顧著跟蠻女廝混了！”
渾然不覺將自己也掃了進(jìn)去的李銀月挺了挺胸脯，心氣十足地道：“可要替香蓮玉蓮好好罵他一番！”
她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宇文柏、鮮于萌和范小石和幾個少年跟在后面，相互對視，低聲埋怨著到底是誰答應(yīng)讓她跟來的。
倚著翠竹，目送他們向興文寨行去，僰人少女有些失魂落魄，低聲嘀咕道：“小娘，你還要人家去作那事，你就不看看，那壞人的婢女都這么……俊俏……”
“你怎么來了？”
興文寨的中心是一棟長長的二層木樓，就在二樓上，王沖見到李銀月，訝然不已。
“你的那些狐朋狗友也來了，他們說寨子里的格局挺別致的，就顧著四處看。我啊，我來這不是為你，是為三郎和瓶兒，還有香蓮和玉蓮，我說你啊……”
李銀月吧啦吧啦就念叨開了，噴了一通，終于噴到了路上見到的僰人少女。正要逼問他與那少女是什么關(guān)系，卻見王沖抱著胳膊，微笑著看住她，兩眼亮晶晶的，心底不由一陣發(fā)毛，吶吶道：“看……看什么？怎么了？”
王沖道：“四個月不見，胖了些，也更白了，嗯，成了俊俏小娘子�！�
李銀月腦子轉(zhuǎn)了一圈，才醒悟自己是被調(diào)戲了，臉頰騰地紅了，嘴里卻不甘示弱地道：“你是見著小娘子就口花花吧！別把我當(dāng)香蓮玉蓮，還有不知道是誰的小妹妹一般！若不是香蓮玉蓮想得你發(fā)慌，三郎和瓶兒也想知道你跟王夫子好不好，我才不會來！”
王沖呵呵笑道：“爹很好，我也好，你們好不好？”
說起家里的情況，李銀月又滔滔不絕起來，三郎太調(diào)皮，瓶兒更不得了，兩兄妹竟然在年底謀劃著要偷跑過來，還差點(diǎn)把香蓮玉蓮和六娘拐來。幸虧王世義的老母親勸住，孫舟也及時帶回了家信。
“外面的產(chǎn)業(yè)，鄧大哥和于保正都照料得好，林大郎也經(jīng)常來串門，香蓮和玉蓮?fù)砩弦膊豢蘖恕?br/>
李銀月列著流水帳，春光投射入屋，映得少女白皙肌膚如暖玉一般晶瑩，光彩中，臉上的細(xì)細(xì)絨毛都能看清。想到早前跟這羌蕃少女還有一番生死斗，現(xiàn)在卻像是一家人一般，王沖就覺心中暖洋洋的。早前的搏命，現(xiàn)在的辛勞，一切都是那么值得。
“你呢？你爹有沒有消息？我拜托過王昂，要他通過王家商號的關(guān)系，打探茂州汶州的情況，他沒說過什么？”
王沖這一問，讓李銀月愣住了，好半天才搖頭道：“沒有……”
她又展顏道：“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見她發(fā)自真心的笑容，王沖忍不住伸手，輕撫那黑亮的發(fā)絲：“那就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被這莫名的親昵嚇住，李銀月下意識伸手推開，正按在王沖胸口，王沖哎喲叫痛，李銀月哼道：“果然變得下流無恥了！”
見王沖臉色發(fā)青，不像作偽，她還是扶住他關(guān)切地詢問，王沖擺手：“中過一標(biāo)槍，皮肉都沒穿，折了肋骨而已�！�
中了一標(biāo)槍�。�
李銀月心中猛然悸動，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心慌，但她知道，標(biāo)槍可不是好吃的，羌蕃雖多用弓箭，卻還是知道這東西。
“你還上戰(zhàn)場了？”
李銀月嗓音都有些發(fā)抖，王沖忙道：“等你回去，此事可別說給她們聽。”
見少女滿臉憂懼，王沖再笑道：“待我傷好了，便滿足你的愿望，與你戰(zhàn)一場！你可要小心了，現(xiàn)在我可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你是拍馬也追不上了！”
李銀月不屑地哼了一聲，昂首正要說話，可這一抬下巴，才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事實(shí)：她已比王沖矮了！？還不止一寸！
瞅瞅王沖的腳，就是平底布鞋，李銀月惱道：“你竟然偷偷長高了！”
王沖哈哈笑了，什么叫偷偷長高了……
這次他再撫住少女的青絲，少女沒有推開，她也覺出了這親昵的不同，就像是王沖平常對待虎兒瓶兒那般。加之見到王沖，其實(shí)也心懷歡喜，便乍著膽子再沒躲，任這怪異但卻微微心悸的感覺在心中游蕩。只轉(zhuǎn)開臉，不讓自己泛著紅暈的臉頰讓他看見，怕他出言笑話。
“我這次來，不回去了，她們都說，你和夫子身邊沒人照料，六娘又小，就我正合適�！�
少女的聲音柔和下來，另有一番滋味，讓正嗅著少女清香的王沖也忍不住有些心癢。
“照料？誰照料誰��？你會做飯？會洗衣？上一次在院子后面，我可親眼看到，你連曬衣都不怎么會啊�！�
王沖開著玩笑，壓下自己這份綺念。少女卻惱了：“別小看人！做飯洗衣，我從瓶兒和六娘學(xué)足了！我還從十八掌柜那學(xué)了推拿！”
王沖輕嘆：“可這里很苦啊，你又何必來呢？”
少女咿唔道：“我……我是你家婢女，當(dāng)然得伺候你了。”
王沖搖頭：“你知道，我可沒把你當(dāng)婢女待�！�
“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
少女鼓足勇氣道出心聲，再垂下眼簾，問出了這一路上都揣著的疑問：“可為什么？我又沒替你作過什么，為什么……待我這么好？”
此時王沖想到的是另一個少女，同樣是“蠻夷”，年紀(jì)更小的少女，兩三個月相處下來，依舊對他橫眉怒目，不假辭色，他不由感嘆道：“是我欠你們的……”
少女不解，欠她的？最早是她要?dú)⑺豷來被父親當(dāng)作貨物交易過來，也說不上欠不欠的。她怎知道，王沖對僰人少女，是真心的愧疚，畢竟自己殺了人家的母親。而對李銀月，卻是憐憫，是不由自主地代入為所有漢人，漢人欠李銀月母親一命。
雖不明白，卻感應(yīng)到了王沖的心緒，她也不再問，就任王沖的手在自己的長發(fā)上摩挲著，透過發(fā)絲傳來的溫?zé)嶂�，真好…�?br/>
接著少女反應(yīng)過來，一改遲鈍的神經(jīng)，變得異常敏感，柳葉眉一挑：“你們？還有誰？那個小蠻女��？”
王沖正苦笑時，門口忽然響起哎喲一陣輕呼，卻是宇文柏等人。正擠眉弄眼，作揖請罪，一副撞破了什么奸情的模樣。
羞走了李銀月，宇文柏、鮮于萌和范小石依舊厚著臉皮，笑吟吟地看著王沖，王沖搖著頭道：“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宇文柏道：“便是那樣又如何？”
鮮于萌則道：“這一路，我們都當(dāng)是護(hù)著一個嫂子來瀘州的。”
范小石平素寡言，開口就能驚人：“李小娘子其實(shí)已暗慕守正，只是不自知而已，守正再加把勁，定能再抱得一美妾�！�
王沖心說我當(dāng)然也想啊，不過……現(xiàn)在卻是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功夫，他嗯咳一聲，板著臉道：“爾等真是無禮！當(dāng)著本官的面，非議室闈，就不怕挨板子！”
三人喔喲一聲，連道不敢，齊齊長揖道：“管勾恕罪！”
接著大家哈哈大笑，抱在了一起。
范小石感慨道：“沒想到，守正竟然真作了官人！”
王沖貌似謙虛：“就一個將仕郎官階而已，這什么勾當(dāng)，入不了朝廷正籍，是個虛的�！�
此時已是政和六年二月，晏州僰亂已徹底平息，瀘南沿邊安撫司成立。之前的隨軍轉(zhuǎn)運(yùn)副使孫羲叟任瀘南沿邊安撫使，兼知瀘州軍。而安撫司下所設(shè)立的興文寨，則是蕩輪谷囤羅始黨人，以及一些僰人婦孺的新居處。
安撫司在興文寨駐扎有一都人馬，并設(shè)屯田務(wù)，屯田務(wù)正官由瀘州節(jié)度判官兼任，而具體管事的，就是他這個“瀘南沿邊安撫司樂共城興文寨管勾屯田事”，這個差遣性質(zhì)類同番官，不在吏部籍檔上。就是為王沖在僰人里彰示朝廷威儀而臨時給的名分。
“差遣算不得什么，待二郎年歲到了，自然有正式差遣�！�
宇文柏很是感慨，他還沒等到父親能升到可以恩蔭他的時候，王沖就已掙到官階了。就算考不上進(jìn)士，到了年紀(jì)，也是一個選人。
鮮于萌則為另一事高興：“這官都不打緊，還是為王夫子賀，雖然還要在瀘州呆著，卻已脫了罪。”
王沖點(diǎn)頭，這事自然是順理成章。戰(zhàn)后論功，不僅他以功贖父親之罪，王彥中也因隨軍出戰(zhàn)分了功，兩處相加，流配改作了流徙，而且不服苦役，編管在興文寨屯田務(wù)下，嚴(yán)格說，就是他這個兒子親自監(jiān)管。具體做什么呢？老本行，教書。
范小石則發(fā)急道：“戰(zhàn)事守正已在書信中說清了，戰(zhàn)后之事，包括這興文寨和囤田務(wù)，千頭萬緒，我們都還不清楚，快快道來！”
的確，戰(zhàn)后之事，紛雜繁瑣，王沖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