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大林只花了一頓飯功夫，便談妥了所有的款項結(jié)余條件，其中有一家商戶，愿意只結(jié)八成就當(dāng)全部。葉大林便答應(yīng)他們明天上午過來，一次性結(jié)了這條數(shù)。光是這幾家談下來，葉大林就多了幾萬兩的進(jìn)項。

    這么一番談話將晚飯也誤了，葉大林卻心情大好，胃口也大開。馬氏開小廚給他又做了一頓，一邊陪著丈夫吃飯，一邊說：“怎么忽然要給人結(jié)數(shù)？先給這幾家結(jié)算，雖然占點便宜，但開了個口子，后面其它所有商戶都來追賬可怎么辦？”

    葉大林道：“那樣最好！那就都給他們結(jié)了?！?br/>
    馬氏道：“我前兩天才聽葉忠說，洋商那邊，好些款項的賬目，都還沒理清。”

    “那就連夜加緊算賬，把賬目理清了?！比~大林說：“萬一來不及，就先用家里明白了的帳目給頂上?！?br/>
    “這到底是為什么呢？為什么要結(jié)賬結(jié)的這么急？”馬氏煩躁地追問。

    “你不要問那么多！”葉大林喝了他一句，忽然停了停，道：“最近對有魚好一些。給她送些好料子過去，讓她做多幾件好衣裳，再挑些好首飾給她。如果沒什么大事，最近不許為難她。若她有什么需要的，能滿足她也盡量滿足她?！?br/>
    馬氏憤憤道：“這是做什么，這是做什么！”

    “你個八婆，你識乜嘢！”葉大林忍不住罵了她一句：“有魚下午那句話，點得恰到好處，就不說今天下午賺到的錢，這還是小的，若論得大些，興許就是這句話把我們整個葉家給救了！”

    他是有些兒忌憚馬氏，卻還不到懼內(nèi)的程度。馬氏被丈夫罵得的有些怔，她雖然大不情愿給葉有魚好，但牽扯到商場外務(wù)，卻還是不敢公開頂撞葉大林。

    “我現(xiàn)在沒空跟你扯，總之這幾天你別給我添亂！”

    丟下這句話后，葉大林不再理她，又忙碌去了。

    馬氏雖然氣惱，思前想后，終究不敢違拗，便將一些上好的料子，連同七八件金銀首飾，送到了徐氏房中，徐氏是被馬氏整怕了的人，受寵若驚之余，哪里敢收，葉有魚卻大大方方地就把東西都收了。

    送東西來的翠萍問：“二姑娘，太太那邊問，可還有別的什么需要添置的？”

    徐氏道：“不需要，不需要了，多謝太太了?！?br/>
    葉有魚卻說：“多謝太太送了我們這么多東西，只是我們這個小房子太局促了，這么多東西搬進(jìn)來都放不下，翠萍姐姐，能不能問太太一聲，給我們換個寬敞點的屋子？”

    徐氏和翠萍都是一愣，葉有魚向翠萍行了一禮說：“有勞姐姐了?！?br/>
    翠萍?xì)夂艉舻鼐突厝シA報了，馬氏還好，旁邊的葉二xiao jie一聽這話氣得跳了起來：“這個小浪蹄子，給她三分顏色就開染房了！送幾件衣服，她就還想換房子？虧她平日還裝得什么都不要的菩薩一般，現(xiàn)在終于露餡了，那就是個貪得無厭的jiàn rén！我這就去跟阿爹說，讓阿爹看清楚這個小浪蹄子的真面目！”

    馬氏還來不及叫住她，葉二xiao jie已經(jīng)沖了出去，葉大林正在書房里，督促剛叫來的賬房們，算盤聲連續(xù)不絕，這是要連夜清算賬目。

    葉二xiao jie挨到葉大林身邊，加油添醋就把葉有魚給損了一遍。

    可葉大林這會全沒平時的耐心，不等葉二xiao jie說完，就不耐煩地?fù)]手道：“迎陽苑不是還空著嗎？讓她們母女倆搬過去。”

    葉二xiao jie啊了一聲，幾乎不敢相信，那迎陽苑是整個葉宅最靠東的小院子，雖然地方不大，但早晨第一縷陽光就投射在這個院子里，興許也是這個緣故，冬去春來時，那里的木棉花總是開的最早，因此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做迎陽苑，馬氏一直不愿意撥給別人，平時寧可空著，便是留作春日賞花之用。

    葉二xiao jie還想說什么，卻被葉大林命人給趕走了。她哭哭啼啼地回去，向馬氏告狀，馬氏連碰了兩回釘子，反倒冷靜了下來，說：“就讓她們娘倆搬過去吧?！?br/>
    葉xiao jie叫道：“娘！”

    “住嘴！”馬氏道：“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吳家一日未倒，整個西關(guān)天上那片烏云就不算真的散。雖然我還是不大明白，但那小蹄子那句話，顯然是解決了你阿爹的一個大難題，眼下正是她得寵時節(jié)，你這時候去踩她，那等于是踩你阿爹，劃不來。好彩，你且忍著?！?br/>
    葉二xiao jie嘟噥道：“忍，忍，忍到什么時候？”對別人也就算了，對葉有魚，她是一刻也不想忍。

    馬氏冷笑道：“你爹那份人，你還不知道？最是見異思遷不過。等西關(guān)的這場危機完全過去了，那小jiàn rén在他心里的分量就會一日輕似一日，等他對這小jiàn rén漸漸淡了，那才是揉捏這個小jiàn rén的好時候。”

    于是翠萍又過去了。

    因聽說太太送了許多好料子給葉有魚母女，隔壁八姨娘就帶著女兒過來串門，一邊摸著料子說些羨慕的話，一邊打探消息想知道太太為什么突然對示好。

    沒想到翠萍突然過來，說老爺開了口，已經(jīng)把迎陽苑指給了六姨娘和二姑娘住，又告訴徐氏與葉有魚，明日就會讓人去打掃迎陽苑，要她們收拾一下，等打掃好了就搬過去。

    這一下，可把八姨娘母女驚得合不攏嘴。

    徐氏也是聽得呆了，剛才她聽女兒獅子大開口，還以為是葉有魚故意要激氣馬氏來著，誰知道那邊真的答應(yīng)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應(yīng)答。

    葉有魚落落大方地說：“多謝爹爹，多謝太太?！本谷痪徒恿?。

    翠萍道：“二姑娘可還需要什么，婢子好去回復(fù)太太。”這可是她第一次在自稱婢子，盡管叫得十分別扭不順。

    葉有魚微微一笑，說：“迎陽苑雖然占地小，可也比這里大多了，只我們母女二人怕是料理不過來。能不能請?zhí)珦軅€大娘、兩個丫鬟過來，也好應(yīng)付日常灑掃？”

    翠萍一口氣差點沒背過去，忍不住道：“二姑娘，我們?nèi)~家不比別人，哪個下人做哪些活計，都是定額的，沒一個吃白飯的，臨急臨忙的，哪里還能撥出人手來？”

    “姐姐說的是。”葉有魚道：“我聽說，最近人市價跌，正是進(jìn)人的好時節(jié)，那能不能請?zhí)弥鴥r錢低，買幾個丫頭，配備給迎陽苑呢？”

    翠萍聽了這話，瞪著葉有魚，半晌作聲不得。

    就連徐氏都心里大為不安，覺得女兒這般得寸進(jìn)尺太過分了，要說話時，卻被女兒偷偷按了按手，便忍住了不開口。

    八姨娘眼看這局面，怕是這宅子里要有一場暗斗即將展開，雖然不知道葉有魚為什么敢這樣向太太叫板，但唯恐受了池魚之殃，不愿多呆，便起身告辭了。

    翠萍上上下西看了葉有魚好幾眼，哼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

    徐氏這才拉著道：“女兒，我的好女兒。你可嚇?biāo)牢伊?！你怎么敢這樣對太太的人說話?！?br/>
    葉有魚道：“娘，剛才我第一個要求，放在平時，太太也要怒火沖天的，結(jié)果她卻答應(yīng)了，可一便可有二，可二便可有三。她也壓了我們母女十幾年了，現(xiàn)在既然有這般形勢，她竟然退讓了，我倒是想試試，看看她會退到哪里?！?br/>
    徐氏道：“老話說：‘話不可說盡，勢不可用盡’，你這樣仗著一時之勢，小心日后為自己招來后患?！?br/>
    “后患？沒有后患?！比~有魚道：“娘親你放心，咱們母女倆的好日子，這才要剛剛開始。風(fēng)已經(jīng)起了，女兒要化鳥了，翅膀這才剛剛要借風(fēng)揚起。再往后，只會背負(fù)青天而莫之夭閼，這座宅子里的些許人心算計，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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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萍去了后頭，將葉有魚的話一五一十回稟了馬氏，馬氏冷笑著，說道：“好，好！你這就讓葉忠派人去牙行，不拘多少錢，也不要挑那次的，就挑那最好的。挑滿四十個來，讓葉有魚好好挑。”

    翠萍領(lǐng)命去了。

    葉二xiao jie道：“娘親，娘親，你怎么也這樣縱容那小jiàn rén了？”

    “你懂什么！”馬氏冷笑道：“既然她不知進(jìn)退，那我們不如就讓她把勢使到盡，正所謂飛得越高，跌得越重，你放長雙眼好好看，等她勢頭用盡時，那時你再瞧她怎么死！”

    每年臨近這個時候，隨著保商們將銀錢一撥撥地放出來，廣州城內(nèi)外的各種消費也將逐步走向gāo cháo。

    這其中，奴婢買賣也是其中一項，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一些今年生意得利的家族，都要更新一些奴婢的，所以早有人牙子習(xí)慣性地進(jìn)了許多好“貨色”來等著富商豪門挑選。

    不料逼捐一事鬧出來，十一保商人人自危，連帶著wài wéi商戶也都戰(zhàn)栗不安，指望著這些保商富豪們的各種消費，不但價格全都下跌，而且交易量極其慘淡，人市的價格也比往年跌了四成，人牙子都在住處打蒼蠅，就怕今年這批貨全折在自己手里了。

    這時忽然聽說興成行葉家要挑選個好奴婢，那可是個大主顧！這下子整個西關(guān)的人牙子就像貓兒聞到了腥味，都將最好的選了出來，葉忠派去的人，再在里頭挑了四十個，送進(jìn)府中，這時葉有魚正在迎陽苑看下人打掃房屋，見馬氏真送了奴婢來給自己挑，她也不客氣，細(xì)細(xì)考量起來，挑了兩個手腳伶俐的，一個擅烹飪，一個擅刺繡，又挑了兩個老實力氣大的，一共四個，請人回稟了太太。

    馬氏一個都不駁，讓全部都留在了迎陽苑，又讓翠萍來問這四個丫鬟如何定月例——這種事情都是主母直接指定，從來沒見過問在閣女兒的，更別說還是一個庶女。

    徐氏只是懦弱，卻不蠢鈍，趕緊暗中提醒女兒：“這是個陷阱，你可千萬不能應(yīng)，否則她回頭找個時機，尋著老爺不悅你的時候，就會跟老爺說你逾越本分，強行給自己的丫鬟定月例品級，這可是內(nèi)宅大忌?！?br/>
    葉有魚卻說：“送來的權(quán)力，不用我才是傻?！本谷徊活櫺焓系膭褡瑁突貜?fù)翠萍，讓那兩個伶俐的丫頭領(lǐng)二等月例，那兩個老實的丫頭領(lǐng)三等月例。翠萍暗中冷笑答應(yīng)了，一回頭，馬氏果然就按照葉有魚的要求把這月例給定了，又派了個婆子來，照料著迎陽苑的雜活。

    這一切看的徐氏膽戰(zhàn)心驚，這天夜里拉著女兒低聲泣問：“有魚，我的好女兒，你怎么敢這樣子做？這十七年來，從未見你這樣失禮逾份的，你到底依仗著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