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尋沒說話,眼神渙散,像是被抽去了心魂似的。
穆晴不再多問,說:“今天的治療就到這兒?”
靳尋并沒有起身的意思,仍舊半趟在小沙發(fā)上,靜了半響,又突然開了口,他聲音瑟瑟的,卻顯得有些悠遠,說:“我父親當(dāng)年娶我母親,為的是我母親的家產(chǎn)?!?br/>
他頓了下,又說:“鐘啟江當(dāng)年娶張琦蘭,同樣為的事張家的家產(chǎn)?!?br/>
穆晴知道他話沒說完,便沒有打斷他,果真聽靳尋又說道:“同樣的事,不同的下場,我父親最終只是一個有錢女人的丈夫,可鐘啟江卻能成功將張家的家產(chǎn)改姓易主,變成他鐘家的。穆醫(yī)生,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穆晴誘導(dǎo)他往下說,便道:“性格不同的兩個人,即使是做同樣一件事,得到的結(jié)果也不相同?!?br/>
靳尋冷笑:“一個動了真感情,一個目標明確只為錢財權(quán)勢?!?br/>
穆晴沒說話,看靳尋表情,只覺他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陰森的氣質(zhì)。
靳尋又道:“我父親對張琦蘭動了真感情,他怎么跟鐘啟江比?我母親也不像張琦蘭那么好欺負。”
穆晴說:“上一輩之間的恩怨,不應(yīng)該延續(xù)到下一輩?!?br/>
靳尋:“同樣的成長環(huán)境,為什么我跟鐘聲的經(jīng)歷卻恰恰相反?”他呢喃自語道:“不是同父兄弟么……我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影子,他卻受盡關(guān)注?!?br/>
穆晴:“沒有誰是影子,所有人都是主體?!?br/>
靳尋唇角邊溢出冷冷一個諷笑來,沒再說話。這多不公平,他活在地獄里頭,另一個卻與他相反。
--
晚上,俞蘇杭接鐘嘉暮放學(xué),小胖子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些悶悶不樂,問俞蘇杭:“鐘聲呢?”
俞蘇杭說:“你要喊他爸爸?!?br/>
鐘嘉暮改口道:“鐘聲爸爸呢?”
俞蘇杭:“他工作忙,以后都由我來接嘉暮放學(xué),好不好?”
鐘嘉暮說:“好是好,但是你不是很忙么?”
俞蘇杭說:“忙也要接你放學(xué)啊?!?br/>
鐘嘉暮:“那你為什么不跟我們住在一起呢?”
俞蘇杭:“你爸爸是怎么跟你說的?”
鐘嘉暮:“他說你忙,最近三個月都不能跟我們住一起了?!?br/>
俞蘇杭:“你先跟爸爸待三個月,三個月以后,我就住過來了?!?br/>
鐘嘉暮心里頭有些小抑郁,說:“等你住過來,我就不是我了?!?br/>
俞蘇杭問:“為什么你就不是你了?”
鐘嘉暮:“鐘聲爸爸要帶我做運動減肥?!?br/>
俞蘇杭:“減肥不好么?減肥成功,你就變成帥小孩了?!?br/>
鐘嘉暮摸摸自己肚子上的三層游泳圈,滿眼哀憐:“可我喜歡我身上的肉?!?br/>
俞蘇杭:“肉多對身體不好,以后會得高血壓?!?br/>
鐘嘉暮說:“可是肉多很安全?!?br/>
俞蘇杭:“肉多危害健康?!?br/>
鐘嘉暮:“才不呢,我以前看新聞,新聞里就有一個肉多的小朋友,被壞人捅了一下肚子,就是因為有厚厚的脂肪層,所以沒有傷中要害?!?br/>
俞蘇杭愣了愣,又說:“可是肉一多,人就變得不靈活了?!?br/>
鐘嘉暮:“也有靈活的胖子啊?!?br/>
俞蘇杭:“可是女孩子都不喜歡胖的,肥嘟嘟的男生在女孩子面前不討喜?!?br/>
鐘嘉暮:“我不愛跟女生玩?!?br/>
俞蘇杭問:“為什么呢?”
鐘嘉暮嘴一嘟:“她們老是捏我臉上的肉,我又不喜歡被她們捏。”
俞蘇杭說:“她們是喜歡你才捏你臉上的肉的。”
鐘嘉暮:“你剛才還說肥嘟嘟的男生在女孩子面前不討喜。”
俞蘇杭:“……”她發(fā)現(xiàn)自己說不過鐘嘉暮,兩人就鐘聲該不該帶鐘嘉暮做運動減肥這個命題說了很久,從超市買完菜一直到鐘氏停車場,小胖子一路企圖說服俞蘇杭,讓她跟鐘聲說不讓他減肥的事。
俞蘇杭只好說:“我只能跟你爸爸說說看,可不保證他會聽我的。”
鐘嘉暮這才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對俞蘇杭招招手,說:“你蹲下來一下。”
俞蘇杭問:“干什么?”
小胖子晃了下身上的肥肉:“蹲下來一下嘛?!?br/>
俞蘇杭蹲了下去,小胖子上前,朝她臉頰上“吧唧”一下,說:“真乖?!?br/>
俞蘇杭:“……”
從地下停車場直通七十二樓的電梯只有一座,是鐘聲專用,俞蘇杭不知道密碼,不好坐,只能給鐘聲打了通電話過去,鐘聲正在處理公務(wù),聲音平穩(wěn):“4086”
俞蘇杭“嗯”了聲,掛斷電話前又問了他一句:“晚上過不過來吃飯?”
鐘聲那邊似乎在猶豫,停頓了二秒鐘都沒作答,俞蘇杭又說道:“我買了菜?!?br/>
她呼吸稍微停滯了下,屏息去等鐘聲的回答,過了一秒多鐘,那邊開了口,問她:“買米沒?”
俞蘇杭:“家里沒米?”
鐘聲:“你等會兒燒菜,先陪嘉暮做作業(yè),我出去一會兒?!?br/>
俞蘇杭:“去哪里?”
鐘聲:“買米。”
--
帶著鐘嘉暮一路乘電梯到七十二樓,俞蘇杭將從超市買好的菜放進廚房,先簡單地做了下處理,之后便到鐘嘉暮房間陪他寫作業(yè)。
俞蘇杭坐在邊上,看鐘嘉暮一只小肥手拿著一根細細長長的鉛筆,不禁有些擔(dān)憂。鐘嘉暮要是再胖下去,她都要抱不動他了。
坐了一會兒,俞蘇杭起身去給小胖子倒了杯白開水,小胖子頭都沒抬,微皺著眉頭,專心致志地在寫數(shù)學(xué)作業(yè),仔細看,那眉眼之間還有幾分鐘聲的樣子,她心里不禁感到些溫暖。
又過了段時間,鐘嘉暮做完數(shù)學(xué)作業(yè),起身伸了個小懶腰,正好聽到鐘聲回來喊了聲他的名字,小胖子臉上肥肉一抖,跟俞蘇杭說:“鐘聲爸爸回來了,你記得跟他說,不能讓我減肥哈?!闭f完就拖著俞蘇杭出了房間。
俞蘇杭被他拖到鐘聲面前,差一點就整個人貼在鐘聲身上了,心里想著自己兒子人小體胖,力氣倒是真不小,以前怎么就沒察覺到他力氣大呢?
“爸爸,媽媽有話要跟你說!”鐘嘉暮昂頭看鐘聲,聲音洪亮。
鐘聲看了眼笑得賊兮兮的鐘嘉暮,又看看俞蘇杭,聲音寡淡:“什么事?”
俞蘇杭看了鐘嘉暮一眼,對鐘聲說:“關(guān)于嘉暮減肥的事……”
鐘嘉暮見俞蘇杭一句話只說半句就沒有了后文,心里那個焦急啊,他往前走了一步,頭昂得高高的,對鐘聲說:“媽媽說,就愛我身上的肥肉,不讓你給我減肥?!?br/>
鐘聲看向鐘嘉暮,眼神里毫無波瀾。
鐘嘉暮又往后退了一步,他伸出小胖手揪住俞蘇杭的衣角,然后拽了拽,說:“吼啊。”
俞蘇杭沒聽清:“什么?”
鐘嘉暮礙于鐘聲,不敢解釋,只對俞蘇杭說:“媽媽,你能吼一聲嗎?”
俞蘇杭還沒回話,鐘聲已經(jīng)把小胖子拎到了一邊,他對俞蘇杭說:“米我放在廚房了,你先去做飯。”
俞蘇杭點點頭,看了眼鐘嘉暮,小胖子正可憐巴巴地盯著她看,她于心不忍,對鐘聲說:“不然就別給嘉暮減肥了?!?br/>
鐘聲:“這事我跟他談,你去做飯?!?br/>
俞蘇杭無奈,只好去了廚房。
鐘嘉暮心里飄了一片小枯葉,悠悠打了兩個轉(zhuǎn)之后落下,雖然同桌告訴他,媽媽一吼,爸爸就抖。可是很明顯,他的蘇杭媽媽并沒有掌握獅吼神功,那鐘聲就不會發(fā)抖,鐘聲不發(fā)抖,他就得發(fā)抖,抖啊抖,抖啊抖的,身上的肥肉就要被抖沒了,沒有了肥肉傍身,他該如何保護自己?鐘嘉暮心里有些憂愁。
鐘聲將小胖子帶到一邊,他坐在沙發(fā)上,讓小胖子站在他跟前。
小胖子揉揉臉:“媽媽說我臉上的肉老可愛了?!?br/>
鐘聲沒理會,問他:“為什么不肯減肥?”
鐘嘉暮又捏捏肚子:“媽媽說我的肚子圓滾滾,一看就是乖小孩。”
鐘聲語氣又嚴厲了幾分:“為什么不肯減肥?”
鐘嘉暮肥肉一顫,立馬認慫:“人胖,安全。”
鐘聲問他:“奶奶胖不胖?”
鐘嘉暮:“不胖,還挺瘦?!?br/>
鐘聲:“你奶奶今年多少歲了?”
鐘嘉暮扳著手指頭算了算,回答:“五十七。”
鐘聲又問:“爺爺胖不胖?”
鐘嘉暮回憶了下,說:“有點?!?br/>
鐘聲:“爺爺今年多大?”
鐘嘉暮記得爺爺跟奶奶一樣大,便說:“五十七。”
鐘聲:“回答我一個問題,是爺爺活得久,還是奶奶活得久?”
鐘嘉暮:“當(dāng)然是奶奶啊?!?br/>
鐘聲:“那你現(xiàn)在應(yīng)該知道,是人胖安全,還是人瘦安全了?!?br/>
鐘嘉暮臉上的肥肉又顫抖了一下。
鐘聲給了鐘嘉暮一分鐘的思考消化時間,之后問他:“喜不喜歡看西游記?”
鐘嘉暮:“喜歡啊?!?br/>
鐘聲:“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誰的本事最大?”
鐘嘉暮:“當(dāng)然是孫悟空?!?br/>
鐘聲:“那誰最瘦?”
鐘嘉暮:“孫悟空……”
鐘聲又給了鐘嘉暮半分鐘的消化時間,半分鐘后,他問:“現(xiàn)在還要不要減肥?”
鐘嘉暮點頭如搗蔥:“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