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窗,山風吹進來,帶著嗚咽。
屋中三人皆是神情凝重的看著璇璣。宋離微微皺眉,覺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聽到過這種說法,撓撓頭問道:“你怎么知道?”
璇璣看著他微笑說道:“在閑云齋的時候,我翻閱過《申優(yōu)叔鑄箭錄》。”
蘇顯和付少卿都睜大眼睛看著她,像看著一個神仙。
“《申優(yōu)叔鑄箭錄》,那種晦澀難懂的工本集,你是怎么看下去的?”
付少卿和蘇顯幾乎異口同聲。
璇璣解釋道:“并不晦澀難懂,上面記載,蘇候十五年,立夏,鍛造螺旋弓箭,尚未完工,多處需要整改。六月十五,樣箭交由工部入樣!
宋離接口道:“對,只有一支樣箭,后來牧云族攻入樊城,工部才開始大量制做這種螺旋弓箭。而當時負責圍獵場安全的是當時的常將軍!
蘇顯點頭,“不錯,確實是常怡如。但常怡如已經(jīng)辭官回鄉(xiāng),頤養(yǎng)天年了!
此言一出,在坐眾人俱皆沉默,因為這位常將軍常年臥病,閉門辭客,如果他們貿(mào)然拜訪,會顯得格外粗魯無禮,還會吃閉門羹。
而且常將軍歷來和申仲走的最近,蘇顯擔心果真調(diào)查到常將軍身上,會不會打草驚蛇,讓申仲起了防范之心?
就在這時,璇璣將長箭收入囊中,指著宋離,道:“你是逍遙王,就帶付少卿去一次常將軍府上吧,注意別讓人發(fā)現(xiàn)了!
明察不行,他們只能暗訪了。
幾株寒梅料峭生長,枝丫遒勁有力,遮擋住殘破窗欞,綻放滿枝紅花,一陣山風又過,吹落片片花瓣,飛起碎紅落英。
***
一片柔軟的花瓣隨風落在古木色書案上,沒有引起正在看書地老者注意。
微胖的前驃騎大將軍常怡如看著雙手中視若珍寶的《千里江山圖》摹本,有喜悅,卻也有著懷念初戀情人般的酸澀遺憾。
人人都道他是大老粗,誰又知道他對畫卷是多么狂熱的喜愛?名家大作,他做夢也想得到《千里江山圖》的真跡,尋找了半輩子,卻也只是覓得這摹本。
他輕輕放下卷軸,嘆口氣,“可惜,可悲,可憐,可嘆。±戏蛏叭暨能見一次《千里江山圖》的真跡,死也無憾了。”
遙遙一輪彎月照進來,似乎只有天上的月亮才懂他狂熱的心思。
宋離對付少卿做個撤退的手勢。
付少卿抬頭瞥了一眼宋離,壓低聲音說道:“王爺,我怎么從沒聽說常將軍有收藏古玩的嗜好?”
宋離用鼻腔冷哼一聲:“這有什么好稀奇的?老子也不知道他有這嗜好,但有嗜好是好事,起碼我們知道從什么地方能接近他,接近他就能套他的話!”
付少卿贊同點頭。
幾聲貓叫打破夜里的安靜,白色貍貓的身影如黑夜里劃過的白線,矯捷消失在蜿蜒小道上,驚跑半夜出來尋找食物的幾只老鼠。
宋離輕功出神入化,提步向著原路方向返回。付少卿看宋離眨眼已經(jīng)飛出去很遠,滿臉著急的跟了上去,低聲急促道:“王爺,你倒是等等我啊~”
璇璣目光炯炯的望著歸來的宋離和付少卿,“有收獲嗎?”
宋離笑:“原來,這位久病的常將軍,壓根就沒有病!
付少卿附和道:“非但沒有病,身體還很健康,人也豐滿,潛心研究字畫,造詣皆非凡品!”
蘇顯大驚:“你們是說,這個常怡如他竟然是在欺君?”
稱病辭官,欺君罔上,論罪當誅!但很快,蘇顯的腦中就被另一個念頭充斥。
十五年前,正值盛年的常怡如怎么會突然稱病辭官?他明明仕途正順,一片光明。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讓他非要離開朝堂?
他暗中調(diào)查申仲多年未果,難道真的能在常怡如身上有什么突破?
宋離答應著蘇顯的話,邊從懷中掏出張黃舊紙信,他將紙信小心翼翼的打開,輕輕放在桌上。
“我經(jīng)過常怡如書房的時候,順道進去看了看,無意中發(fā)現(xiàn)墻中有暗格,找打了這個。你們看看!
付少卿茫然,他和宋離一潛入常府就分頭行動了,他找過好些地方,一無所獲,和宋離碰頭的時候,宋離也沒提起發(fā)現(xiàn)過密信的事。
大家看著桌上的舊信,雖然因為時間久遠,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脫色陳舊,內(nèi)容卻依然看的清清楚楚。
四人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詫。
有些時候,真相離得那么近,每天都在你的眼前晃來晃去,你卻永遠都無法發(fā)現(xiàn)它。
蘇顯眉頭皺成疙瘩。
這種事實擺在眼前,他沒有任何辦法接受,只怕申仲也一定是這樣認為。
畢竟,那個人是申仲再三檢查后,慎重殮葬的。
付少卿目瞪口呆。
他是經(jīng)歷過死亡的人,但他沒有被確認死亡,是蘇陌桐救了他。
但已經(jīng)確認死亡,并昭告天下了的那個人,難道可以否定死亡嗎?
璇璣大致,心里有了數(shù)。
那雙眼睛,總是想對她說些什么的眼睛,果然是有故事的。
“怎么辦?先回圩城奏稟侯爺,還是?”付少卿拿不定主意,試探的詢問道。
“不可!”蘇顯搖搖頭,“我們還沒有確鑿證據(jù),奏稟侯爺有什么用?侯爺要我們查出結(jié)果。去見他!”
璇璣表示贊同。
宋離也沒有異議。
付少卿聽完,默然明了。
一行四人馬不停蹄的趕回宗廟,清晨的山霧濃厚如煙,不知從哪個山頭裊娜而出,越散越濃。
霧靄還未散去,有些朦朧,鴉青色的天吹著風,清晨寒冷,鐵衛(wèi)的厚重盔甲上結(jié)著厚厚一層冰霜,他們目不斜視的望著前方,目光堅定而深邃。
再度來到宗廟,已經(jīng)沒有那份敬畏,白日里的宗廟飛檐桃角,工整如畫。無事晃著手中的古老魚木,哼哼呀呀梵唱。
璇璣和蘇顯望著他,還多帶了個宋離。
“申優(yōu)叔!
巫師口中的梵唱戛止,頃刻由恢復繼續(xù)。
“你來為蘇侯贖罪這么多年,沒有死去,難道就是想這樣一直常伴青燈的贖罪嗎?你心里清楚,幾段往生念上千年,也洗不干凈申家的罪孽深重!”
巫師止住聲,緩緩放下手中的魚木,他的頭在寬大的兜帽里低下去,仿佛羞愧一般。
“申優(yōu)叔十五年前為護蘇侯,早已死了。他的墓冢還在君子山上,常年青翠。你們找錯地方了!
宋離上前兩步,在巫師面前蹲下來,與他平視。
“君子山上的墓,是空墓,要不要我現(xiàn)在就帶你去看看呢?申大人!”
巫師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空洞,“就算那是空墓,只能說明申優(yōu)叔沒有死,或是藏在別處了,何以認定我是他?”
“很巧,我去常將軍府上串過門。串門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彼坞x從懷中掏出信紙,朗朗上口,“優(yōu)叔,我救你是為以后保我常家子孫無虞。若有一日申仲他想殺我滅口,我若不留個牽制他的法子,以后將如何自處?我知你是忠臣良將,與伸仲非一路人。所以,萬望你看在我救你一命,又將你變換容貌藏身宗廟的恩情上,必要時站出來指正申仲。此事不起,一生安寧,我就別無所圖,你也可以繼續(xù)為蘇侯超度往生極樂。”
蘇顯點頭,“申優(yōu)叔,你還有什么可解釋的嗎?”
申優(yōu)叔仿佛看淡了生命,他沒有任何波動的情緒,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是個已死之人,已經(jīng)死了的人,遇到任何事情,大概都不會再起波瀾。
不是當初,被大哥一箭射殺的時候,他還會天真的想,大哥是不會殺我的。
他平靜的轉(zhuǎn)過身來,淡淡的掃了一眼宋離他們,“我本想多活幾年,把曾經(jīng)許下的愿償完,你們找到了我,大概我的時候也不多了。我已經(jīng)茍活這么多年,每日除了梵唱經(jīng)文,就是思考如何面對這一天,該來的總會來,躲不掉也逃不走。”
見他已經(jīng)承認,宋離也不再逼問。不用問,申優(yōu)叔也會一五一十將那段陳年往事全部說出來。只是,宗廟有申仲的人,這里不是說話之處。
來之前,蘇顯早就已經(jīng)把申優(yōu)叔的藏身之處安排妥當,眼下更是二話沒說,直接就把人接走了。但事情必須瞞過申仲的耳目,他還沒來得及物色個人來代替申優(yōu)叔做巫師。
突發(fā)狀況,百密總有一疏。
酉時,申仲聽到探子密報,蘇顯和宋離帶走了宗廟的梵唱巫師。
雖然只是一個巫師,申仲并不覺得會對他造成什么威脅,可是在聽到璇璣也在其中的時候,他的心頭漾起一絲很不好的感覺。
那個寐語者,竟然也摻和進來,她想做什么?申家獨一無二的地位,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
他不安的在書房走來走去,甚至沒有心思吃下九夫人送來的晚膳。坐立不安的撐到亥時,按耐不住連夜叫人請來了同他走的親近的諸位朝中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