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江陰抗清的史實記載猶多,愿英靈常在佑我華夏,這里僅擇一篇以饗讀者:明江陰縣典史閻公死守孤城狀黃?
撰有明弘光元年乙酉夏五月,南都失守,剃發(fā)令下。閏六月一日,江邑士民歃血死守,凡八十有一日。
城陷,城守主將、原任典史閻公死之。公諱應(yīng)元,字麗亨,北直隸通州人,其先浙紹興人也。
四世祖為錦衣校尉,家通州。父國材,母王氏。公起家刀筆吏,初任京倉大使,再任而尉茲邑,為崇禎十四年辛巳七月。
公雖浮沈一尉,風(fēng)裁凜然。壬午四月,鹽盜百余艘張幟偽號,順風(fēng)揚帆,闌入內(nèi)江。
大尹李公令皙兼攝靖事適在江外。賊瞰虛犯境,乘潮登陸,丞簿望風(fēng)畏縮,男女奔竄塞路。
公單騎大呼:“奇男子從我殺賊保爾室家!”且馳且呼。鄉(xiāng)勇千人蟻集,顧手無寸鐵。
公遽率千人馳往竹行,告曰:“事急矣,賊登陸矣。假眾千竿,價取諸我!”于是千人者布列江岸,矛若林立,士若墻立。
公往來馳射,一矢斃一賊,連斃數(shù)賊,賊失氣,遁去。撫軍狀聞,以欽依都司任本邑詰捕事縣尉。
張黃蓋,擁大纛,前驅(qū)負弩,清道而后行,自公始。乙酉三月,僅循資遷廣東英德縣主簿,母病未行。
北兵南渡,南行不可,北歸不聽,公素有功德于百姓,百姓愛戴公,于是奉父母、挈妻子寄居邑東偏沙山之麓。
閏六月辛巳朔,諸生許用等懸高皇帝御容于明倫堂,誓眾拒敵。鄉(xiāng)民揭竿為兵,裂裳為旗,鳴金召眾,頃刻四十萬。
奉新任縣尉陳公明選首倡大義。七月癸丑,陳公專使十六人縋城夜出,請公主盟。
先是,紳衿百姓擬合詞敦請;把總顧元泌百計阻之。至是覺元泌有異志,共誅元泌迎公。
丁巳,鄉(xiāng)兵五千余人擐甲帶刀,護公至城下。眾議留之。公曰:“鄉(xiāng)兵輟耕裹糧而來,勢不得留;又烏合之眾,什伍散亂,留亦無益。”厚給酒食聽去。
獨與王進忠等家丁四十人入城。公之入城也,首發(fā)原任兵憲徐公世蔭、曾公化龍所造火攻器具為用,向本屬公督造。
故分劑輕重,施用緩急,無不曲盡其妙。次傳檄巨室,勸諭輸助;不以白鏹為率,泉貨百物,一切得估值充數(shù)。
國子上舍程璧首捐三萬五千金為倡。于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甕、鉛丸彈子千石、大炮百位、鳥機千張、錢千萬貫、帛絮布萬端、酤千釀、粟萬鐘、芻?
千萬車、鹽萬?、銅鐵器萬枚、牛千蹄、羊彘千只、干魚千石、鮑千鈞、蔬千畦、豆千斛。
然苦乏矢,公命月黑之夕,束?為人,被軍士服,人持一竿,竿挑一燈,植立雉堞上,士卒伏垣內(nèi)大噪。
敵望見,矢如雨注,獲強矢無算。又苦乏油燭,公命健兒取椎車納城中,給以藏豆千斛,膏火自是不絕。
公又能自制火鉤、火箭、火球諸器,不時縋人城下,取敵刀矢、鉛彈、云梯、革帳、黃糧、干魚諸物,于是擊殺捍御之具、飲饌犒勞之需,無一不備。
公乃大料居民,盡知其多少。城若干保,保若干戶,戶丁壯幾人,老弱幾人,婦女幾人,單丁寡婦,悉書在冊。
每旦人給米、鹽、薪、菜若干,每晚戶給油燭若干;四城堞燈若干,各給油燭若干。
井井鑿鑿,纖毫不亂。于是奸宄竊發(fā)之徒無所藏其蹤影。官民同饑共飽,并心合力以城守為務(wù)。
始與在事諸君約分城而守。武舉黃公略守東門,把總汪某守南門,陳公守西門,公自守北門。
而公與陳公仍總督四門,晝夜巡歷。陳公寬厚長者,每巡視勞苦,撫慰至于流涕,未嘗輕加呵叱。
公號令明肅,威克厥愛,凡偷安假寐、?蒲不法者,鞭背貫耳,示眾有差。
眾股栗不敢犯。然戰(zhàn)士勞苦困頓,手自注湯酌酒;遇害者立置棺衾,公肅冠服,拜跪酬奠,哭而斂之;接見敢死士,未嘗稱名,必呼為弟兄;遇一事,必詢于眾曰:“我弟兄誰任此事?”有一人號于路曰:“我往殺賊,無短刀?!惫g所佩刀直三十金,親解為佩之。
曰:“此刀善能殺賊,敬贈子?!逼渑c士卒同甘苦、樂生死多此類,非專以威嚴服眾者。
逆鎮(zhèn)劉良佐踞坐吊橋,約城上?弓釋矢而語,公立與相見。良佐曰:“弘光已走,江南無主,識時務(wù)者何不早降?”公曰:“閻應(yīng)元大明一典史,尚知忠臣不事二君;將軍胙土分茅,國家重鎮(zhèn),上不能削平寇亂,恢復(fù)中原;下不能保障江淮,阻絕來騎;何面目率眾藉敵見吾義士民乎?”良佐慚退。
貝勒既破松江,濟師來攻。面縛二降將城下,長跪勸降,陳說利害,涕泗交頤。
公叱曰:“朝廷大將,束手受縛,尚不速死報國!”二人再拜泣去?;蛟粩吃p飾二人誑我,實非降將云。
敵見公屹不可動,進攻益急。丙寅,炮聲徹夜,城垣五處崩裂。公命用鐵葉裹門板,貫以鐵繩代之。
又用空棺實土,障其垂壞者。又用絮衾百領(lǐng),漬水覆城,以御火攻。丁卯,鐵丸箸公左股,猶手握弓矢,連斃數(shù)人。
丁丑,炮擊北城角裂。公右臂受傷,左手握刀,又格殺數(shù)人。戊寅,攻北城。
公命人納大石塊一枚,頃刻山積,?石城一重于內(nèi)。敵知不可破,徙攻南城,一晝夜費火藥萬五千?
。敵將六人奮勇先登,接踵而上者無數(shù);皆鑌鐵甲胄,刀斧所及,錚錚有聲,鋒口盡缺。
卒出奇殲之。八月辛巳,周祥、針子、李芳、金滿四人縋城燒營。敵眾睡夢中被火驚寤,無不毛焦肉爛者。
戊子,公再命納石?南內(nèi)城,高于舊城三尺。辛卯,公又命?北城。壬辰,公給民間中秋賞月錢。
百姓攜具登陴,分曹快飲。箏笛簫鼓,環(huán)城徹夜不休。諸生許用制樂府《五更曲》,使善謳者撫節(jié)歌吟,慷慨凄切,至丙申乃罷。
戊戌,敵師老請和,乞斬四城首事各一人以報命,即日罷兵還師。公曰:“寧斬予首,奈何殺百姓!”叱之去。
己亥,貝勒四十余騎繞君山青龍庵左,相視地形,作指畫布置狀。公城上望見,炮弩齊發(fā),踉蹌蹂踐,貝勒僅以身免。
是夜,大雨如注,炮聲曉夜不絕,震驚二百里。庚子旦,公卜日中不利,心動。
果至日中,眾見紅光一縷,從土橋直射城內(nèi),城遂陷。先是,敵炮擊城,我眾伏避垣內(nèi);炮聲絕,周麾而登。
敵覺之,遂從煙焰霧雨中蜂擁突上,出我不意,眾遂不支。公在祥符寺聞變,率死士千人,上馬格殺,奪門西走,閉不得出。
勒馬東向巷戰(zhàn)者八,殺傷無算。當是時,士民視死如歸,各得其所,殆無生者。
填街塞巷無非。敵騎縱橫,公度不能脫,踴身投水,水不濡頂。而逆鎮(zhèn)劉良佐自言與公有舊,令軍中必生致公,公竟于前湖水底被縛。
良佐蹲踞乾明佛殿,見公,躍起兩手拍公肩而哭。公曰:“何哭,事已至此,止一死耳!”貝勒在縣署急索公,公見之,挺立不屈。
左右槍刺公脛,血涌而仆。日暮,擁至棲霞庵。庵僧夜聞大呼
“速砍我”不絕口,心知是公,夜半,寂然無聲,遂遇害。是役也,公親發(fā)炮矢,手刃格殺,不下七十余戰(zhàn),身亦被創(chuàng)者再。
彼中自言攻江陰前后發(fā)兵二十四萬,城下死者六萬七千有奇,巷戰(zhàn)死者七千有奇,名王騎將不與焉。
而公亦城亡與亡矣。十信庵唯心上人音果,嘗在重圍中與公曉夜共事,語予曰:“閻公天性純孝人也,每夜巡歷四城訖,返憩庵中,輒手一編,反覆再四;讀罷擗踴號呼,自恨不孝。蓋公聞母訃、念父老,故云?!编岛酰?br/>
為臣忠戰(zhàn)陣勇,豈知公自恨不孝者,乃所以為孝也哉?予因問公所讀何書,果曰:“具在,請授子,為公善藏之?!庇鑶⒁?,則《和眾乘城略》一編。
跋云:以此備后之為將者用,豈不盡善?想公篝燈夜誦,會心得意,漫書是語,未可知也。
予又聞城中人言,公嘗遣人乞援某郡王,王溫語慰勞,具酒食饗使,僅以空文塞責;又乞援湖山間,手書空返,擁兵不發(fā);海艘數(shù)百有意來援,偵敵勢大,留三日,竟揚帆去。
公以孤城死守,悲已!音果又為予言,城陷,公既被縛,有一將踞庵中,十數(shù)滿人擁公至。
公知擁己者真滿人,不解漢語;旁睨果,謂曰:“救兵今日至矣?!敝烈?!
蓋至死不忘恢復(fù)如此!嗚呼!此南霽云所以血指也!公雖有志不遂,然以彈丸小邑,阻遏大敵,蔽遮半壁;緩錢塘南下之師,捍閩廣新造之國,功不在張許二公下。
公軀干豐碩,雙眉卓豎,兩目細而長曲,面色蒼黑,微有髭。生于萬歷三十五年丁未,殉節(jié)于弘光元年乙酉,年三十有九。
子男二人,士望、民望。女一,適江陰陸祚昌。祚昌之父振先,為公營葬父母于曹民部璣所贈定山之原。
又將乞不朽撰述,彰公之烈屬狀于予。往時接公言論風(fēng)采,實未嘗敢以絳灌目公,然亦豈遂知公補天柱、奠地維、樹立一至是哉!
萬死投荒,隱忍茍活,跡公遺事,面赤背汗,安敢以不文為辭?謹狀如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