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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色俺 嘩嘩槳在綢緞般的河水里劃一

    ?嘩——

    嘩——

    槳,在綢緞般的河水里劃,一槳比一槳輕,一槳比一槳柔。

    一輪上弦月才過山頂,投在河水里。河底的沙、石、草,清粼粼的,泛著光。河面如鏡,將月色返照在石崖上,石崖上的人家、燈影、樹木、石階在青天白云下流動,偶爾有一只狗叉著腿在崖邊探出頭來望一下,又轉(zhuǎn)身消失在暗夜里。

    船家依然戴著白天的斗笠,船到河心,他放下槳,任船順?biāo)魅ァK诖^盤腿坐下,從懷里摸出半袋旱煙點著,慢悠悠地抽,慢悠悠地吐。

    船蓬的拱門上垂著一塊簾子。那簾子是麻布做的,破了兩個洞,船蓬里的燈光從那里漏出來,灑在船家身后。

    船蓬里吊著一盞高足桐油燈,它的玻璃罩子被擦得干凈透亮,燈芯卻是用棉繩絞的,不時噼啵響。

    燈下坐著一老一少兩個女子:老的臉上皮膚干癟,眼角掛著魚尾紋,頭發(fā)花白,腰里系一條圍裙,身形略顯瘦小,手里持一柄拂塵,叫沈佛音,人稱沈媽,公開職業(yè)是黃金鎮(zhèn)孤兒院的院長。少的明眸皓齒,五官精致,身材勻稱,膚色有點黑,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裙,懷里抱著一個熟睡的小男孩。她叫李艷,是一個兼有意大利文藝復(fù)興時期畫風(fēng)和中國水墨山水畫風(fēng)的青年畫家,還是黃金鎮(zhèn)黃金小學(xué)的美術(shù)代課老師。如果細(xì)心一點,可以發(fā)現(xiàn)這一老一少的相貌有幾分相像,因為她們是母女關(guān)系。

    自從左焰在三年前消失,李艷就只能在夜里,而且是在船上秘密會見自己的母親。這種見面方式是母親提出來的。母親說,這是為了她們母子的安全。曾經(jīng),李艷的父親在意大利被一位黑人青年離奇地槍殺,她去找那名青年復(fù)仇,母親卻執(zhí)意攔住她,當(dāng)時,她母親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她與左焰結(jié)婚,孩子出生兩年后,左焰突然失蹤,她要跋山涉水去尋找,母親為了阻止她,也跟她說過類似的話。

    李艷不是天生膽小的人,但一聽到這樣的話就難免感到害怕,她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年幼的兒子燕燕。出于對兒子深切的愛,對兒子的安全負(fù)責(zé),她從來都是不折不扣地遵照母親的話去做,堅持以這種方式跟母親見面。

    父親意外離去,丈夫神秘失蹤,讓李艷感覺人就像一塊玻璃,雖然看過世間萬象,表面看上去很堅強(qiáng),卻稍一加壓就會破碎。為了讓孩子有一個絕對安全的成長環(huán)境,她小心翼翼,不允許自己出分毫差錯。但是,對丈夫的思念卻時刻侵蝕著她的心靈,那漫長的等待也逐漸泛濫成莫名的恐懼。她害怕從母親那里打探丈夫的消息,又渴望從母親那里得到丈夫的消息。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有一根繩子勒緊自己的脖頸不停地旋轉(zhuǎn),讓她眩暈,窒息,生不如死。她迫切地需要找到一個可以釋放這種情緒的出口,可這個出口卻少得可憐,只有在她母親沈佛音才能找得到。因為只有沈佛音知道左焰的下落。雖然李艷知道母親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不會告訴她任何有關(guān)左焰的真實情況,她也總是忍不住試圖從母親口中得到只言片語,哪怕只是象征左焰還活在人世的一些暗示。

    昨天,她打電話給母親,問左焰有沒有消息。

    母親長嘆了一聲,十分傷感地說:“別問了,孩子,我已經(jīng)說過無數(shù)遍了,今天我仍然要說,對于你而言,左焰已經(jīng)不存在了。你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就把他忘了吧?!毖哉Z里滿含慈愛、憐憫和勸導(dǎo)。

    以往在李艷問及左焰的消息的時候,母親通常都會理所當(dāng)然地說一大堆話:我當(dāng)初就不贊成你跟左焰的婚姻,還為此跟你父親發(fā)生過無數(shù)次爭吵。左焰是個不安分的人。你自己選擇了她?,F(xiàn)在左焰是生是死我也不知道,最大的可能是他已經(jīng)死了。我的意見是,你不能總生活在過去。你應(yīng)該堅強(qiáng)起來,去勇敢地收獲新的感情,開始新的生活。你們學(xué)校那位姓張的數(shù)學(xué)老師就不錯嘛,人家對你很有意思……

    她知道母親這樣講,是想讓她明白跟左焰結(jié)合本來就是錯誤的選擇,讓她恢復(fù)理智,糾正自己的錯誤。但是,說實話,她過不了左焰這道坎,從國外到國內(nèi),從大學(xué)到她的工作室,從她的繪畫創(chuàng)作到她現(xiàn)在的工作,到處都是左焰的影子,而且左焰還是兒子的親生父親,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尸,自己未能去找他就已經(jīng)是天大的罪過了,怎么還能棄而他嫁呢?

    李艷覺得心里悶得慌,想找個地方透透氣,打了電話給母親,才有了今夜與母親的船上之約。

    我早就說過左焰已經(jīng)不存在了,你不要老在這個問題上反反復(fù)復(fù)、纏來繞去。沈佛音對女兒恨鐵不成鋼地說。

    媽媽,可是我感覺他還活著。

    你有沒有見過他呢?

    沒有。

    你沒有我也沒有,怎么能說他不活著呢?

    那也不能說他已經(jīng)不存在了啊。李艷想了想,說,媽,我們報警吧。

    沈佛音像被電觸了一下,眼珠子突然增大一倍,說,報警?他是被別人暗害的——沈佛音的眼珠子突然又小了一圈兒,語氣一轉(zhuǎn)——我是說如果啊,他是被別人暗害的,就像你爸爸,還記得吧,你一報警不就把你自己和燕燕給暴露了嗎?你是個成年人,我就不說了,可燕燕還是個孩子。

    可是媽媽,他畢竟是燕燕的爸爸,我不能不管啊。你如果知道他的消息,您就告訴我吧。

    ……

    沈佛音為女兒的死腦筋,氣不打一出來。李艷埋怨母親不通情理,苦苦哀求。為了說服對方,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頗為激烈,然而一簾之外的船家卻似充耳不聞,顧自吞煙吐霧,清閑自在,陶然于夢幻般的月色水鄉(xiāng)。

    船到石橋下,一條大魚嘩地一聲躍出水面,仿佛伸手可捉。

    過了石橋,一名少女拎著木桶從又陡又高的石階上走下來,蹲在河邊的石板上,槌洗衣裳。

    再行一段,有一位少婦肩上橫著扁擔(dān),從河里咕嚕咕嚕汲了兩桶水,柳腰豐臀一扭一扭地向石階頂端行去。

    沈佛音終究拗不過自己的女兒,說出了一句讓她感到后悔的話。

    “我懷疑他已經(jīng)遭遇不測,這星期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br/>
    李艷一下聽出了弦外之音,“也就是說您之前一直是可以打通的嗎?”

    沈佛音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該死!

    李艷絕不放過這一次機(jī)會,一句緊似一句地追問:

    “是哪部電話?”

    “159,還是130?”

    “是他過去用的老電話嗎?”

    “都不是……”沈佛音說:“啊喲,你別問了,我們回家吧。我先送你跟燕燕回去?!?br/>
    “媽,他現(xiàn)在用的是什么號碼?告訴我,我就只跟他說幾句話?!?br/>
    沈佛音站起身,伸出手去撈船蓬上的吊簾,要喊船家將船靠岸。李艷一手抱緊兒子,一手將沈佛音的拉了回來,“媽,你就告訴我吧,讓我有個盼頭。你相信我,為了燕燕,我不會去找他?!甭曇魺o比哀痛,幾乎是哭出來的。

    沈佛音的眼淚也忍不住噗噗地往下掉,她了解一個女人深愛著一個男人而又無法預(yù)知男人生死的感覺,這種感覺她過去同樣有過。她決定坐下來給女兒交待一些事情,覺得說出來也許會對女兒更好,起碼有助于她穩(wěn)定自己的情緒,但她又怕讓女兒完全知道后會毀了女兒與小外孫的生活,便遮掩了一些真實的人物姓名和事件發(fā)生的真實地點,以至于整件事情聽起來有些模糊,甚至于費解,但這對于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李艷來說,已經(jīng)是最大程度的披露,已經(jīng)讓她感到莫大的滿足。她幾乎是懷著驚恐、流著眼淚聽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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