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這所謂的喚魂陣究竟是如何運轉(zhuǎn),又是如何用無辜人的生魂作為祭品,將本該已經(jīng)往生極樂的亡魂喚回甚至重新附著再肉體之上,但是直覺告訴長寧,恐怕這個喚魂陣,和他們一直追蹤的惑魂陣干系甚大。
他心中隱約有一些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一時半會卻無論如何都抓不到那點頭緒。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那便是一定要在今夜破掉這個所謂的喚魂陣。
往生經(jīng)幡已經(jīng)出現(xiàn),這意味著冥府之門即將洞開。長寧先前的猜測若是沒錯,當(dāng)清思的經(jīng)幡之力消耗殆盡,往生經(jīng)幡完全成型時,洞開的冥府之門將會一次性被塞入整個陳府之內(nèi)這些無辜犧牲者的神魂。到時候人間界和冥府的界限將在此地有一瞬間的模糊,而這,就足夠一些早有準(zhǔn)備的大人物做些什么了。
也許是將商河城化為煉獄,抑或是為某位足夠分量的存在,打開降臨的通道。
哪一個都絕對不是現(xiàn)在的長寧所樂意看到的,更不是他可以負(fù)責(zé)的起的。
所以長寧和鹿鳴一刻都沒有在原地耽擱,轉(zhuǎn)身便奔向陳府深處。
此刻他二人身在陣中,自是說明大陣已經(jīng)運行起來,依照玉板上的記載,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具備了找到大陣命關(guān)和陣基的條件。
眼前幻象和最初那座惑魂陣中的幻象殊途同歸,皆是旨在要拉人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只是或許因為陳志一介凡人來主陣,并不知曉也沒有能力掌握其中變化,才只能拉長寧和鹿鳴進(jìn)到這和他二人并無什么因果關(guān)系的陳府夜宴之中,而無法進(jìn)一步迷惑他二人的神智。
同時,陳志還是過于信任他口中仙師賜下的這座陣法。先前鹿鳴御劍全然傷不了他,令得他信心倍增,只是揮手催動大陣將長寧鹿鳴拖入幻境,便相信這二人再也妨礙不了他。
長寧和鹿鳴最開始被困惑魂陣中,乃是因為二人一者不通陣法,二者其中眾多活傀襲殺,前仆后繼之下,全然沒有讓長寧能夠空出來時間推算。
此刻陣中所有人看上去雖和活傀無異,卻偏偏全部秩序井然,看起來正在為迎接老太太的回生夜宴而忙碌。
而且陳府中活傀顯然被轉(zhuǎn)化的時日并不很久,只是喪失了神智,而肉體上比之常人并沒有什么明顯的強(qiáng)化,長寧和鹿鳴在幻境的宅中奔走,一路暢行無阻。
長寧手握著林寒先前給的玉板,依照其中所記載,已經(jīng)推演出了幾處命關(guān)。他奔走印證之下,發(fā)現(xiàn)實際和推斷幾乎分毫不差。這也令他進(jìn)一步確認(rèn)了,這所謂的喚魂陣,實際上就是惑魂陣。
那這樣看來,恐怕所謂的復(fù)蘇陳家老太太,也只不過是一個謊言。給陳志陣基之人用這種方法凝聚陳府內(nèi)無辜仆從丫鬟們的性命,也許只是為了培育出來一個更加強(qiáng)大的活傀而已。
先前的惑魂陣,憑借清思佛唱便可破解,然而眼下一方面清思自身難保,另一方面,似乎這次陳府之陣借了佛法之力,那么這樣凝聚出來的活傀,恐怕佛力對其絞殺的效力會被削弱許多。
心中如此想著,長寧腳下又加快了不少。
惑魂陣大陣之內(nèi)的建筑和現(xiàn)實之中的陳府幾乎完全一直,這給了長寧不少便利——他大致已經(jīng)確認(rèn)下來,惑魂陣幻境之內(nèi)對應(yīng)于現(xiàn)實之中,陣基所在的具體位置。
長寧停下腳步。
眼前正是陳府書房所在。
書房大門敞開著,里面空空蕩蕩,沒有慣常書房里會有的書架和各類陳設(shè),而只在正中簡簡單單放置著一張長案。
案幾之后,另一個陳志坐在太師椅中,正握著一卷書仔細(xì)閱讀。
他的氣質(zhì)和剛才那個幻影完全不同,面色略帶倦容,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后院夜宴的喧鬧之聲越來越盛,甚至穿過深深附院,透過高墻、樹叢,清晰地傳到了書房之中。
陳志被這喧鬧之聲打斷了思路,他抬起頭來,向后院的方向看看,然后露出一點欣然的笑意。
長寧在心底暗暗說了一句抱歉,然后拔劍。
幾乎就是在同時,后院中靜靜看著清思的陳志顯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同琉璃盞被跌落在地,清脆的破碎聲響起。
又好像一場大夢終于轉(zhuǎn)醒,他的臉上仿佛有霧起散去,然后露出和書房陳志一般的眼神。
他轉(zhuǎn)身,看向院落深處。
長寧從那片陰影中走出,一手提劍,一手捧著幻境書房中那個陳志一直握著的書卷。
陳府之中的陰邪之氣正慢慢散去,而那破敗衰落的景色少了那些詭異的喜樂之形,顯得更加死氣沉沉。
“怎會如此……夜宴呢?歌舞呢?我為母親回生準(zhǔn)備的九九八十一盞長壽燈籠呢?”陳志神色恍惚。
“都是幻境,都是虛妄。沒有夜宴,沒有歌舞,沒有回生。有的只是被你白白犧牲了的那些家丁下人,和被你親手埋葬的陳府殘骸?!甭锅Q的話如同荊棘。
“幻境?原來是這樣……”陳志看起來沒有多少劇烈的情緒波動,反而大夢初醒般呢喃著:“原來……我也從一開始,就在幻境之中嗎……”
說完這話,他的身體片片碎裂開來,化成一片齏粉。
石臺之上,經(jīng)幡熄滅。清思緩緩起身,略一踉蹌,站住身子,雙手合十道:“南無我佛,貧僧幸不辱所托?!?br/>
而他身后,一個高大身形亦緩緩浮現(xiàn)而出,看那人形的衣著,卻正是長寧在幻境中看到的陳家老太太。
只是這所謂的陳家老太太此刻正散發(fā)出充滿壓迫力的氣息,周圍道力被她牽引,化成一個小小的漩渦。片刻之后,漩渦消散,兩點幽光在那人形的眼眶之中點亮,而詭異的是,這兩點幽光之下,卻又透出一點佛家才有的寶相莊嚴(yán),似是佛法和冥息被以某種詭異方式結(jié)合在了一起。
“清思師兄小心!”鹿鳴見此情形,失聲喊道。
而清思露出一個平和的笑,道:“貧僧應(yīng)下之事已了,再多不便插手,林施主請便?!闭f完,金光一斂,便消失無蹤。
一個陰惴惴的聲音從長寧鹿鳴背后傳來:“姒長寧,我們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