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瑾記得榮親王,印象中他是一個不茍言笑的人,也不大愛說話,但一雙眼睛卻是明亮至極,他對家人的好,從來不掛在嘴上,而是切切實實地做出來的。
皇帝、榮親王和長公主三人自幼在宮中相扶持長大,感情很深,長公主聽說要和榮親王一起吃團圓飯,興奮地很,當(dāng)天一大早就起來打扮,中午就進宮去了。
安瑾記得上輩子的這次團圓飯,皇帝只叫了太子相陪,其余王爺都沒喊上,安逸陵私下和她說過,皇帝是怕王爺們來了就急著拉攏榮親王,反而破壞了原本該融洽歡欣的氣氛。
榮親王一家是在下午到的,安瑾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長公主身邊,眼睛卻不住往門口看,她上一世早就見過榮親王一家了,但今生卻是第一次相見,仍是有幾分期待。
長公主緊緊攥著帕子,眼睛也盯著門外,在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進來時,忍不住流出了眼淚,“三哥……”
榮親王沈致恒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妹妹,眼睛也有些濕潤,可還是先帶著家人給皇后行禮,“臣攜家眷,叩見皇后娘娘?!?br/>
在他要下跪的時候,身邊的宮人連忙扶住了他和榮親王妃,皇后也走了下來,托住他的手臂輕拍了一下,笑罵道:“怎么跟嫂子都見外起來了?這十五年不見,回來倒是多了一股子古板勁兒!”
榮親王年輕時也頗得皇后照顧,這些年他的妻子長子在京中也是多虧了皇后照拂,此時聽她這樣說,那原本剛硬的臉也都柔和下來,說道:“嫂子教訓(xùn)得是?!?br/>
“快快坐下吧。”皇后親自拉著榮親王和榮親王妃坐下,然后看向他們身旁立著的少年少女們,“這就是幾位侄兒侄女了吧?快快過來,讓伯母好好看看?!?br/>
榮親王長子沈淵晟,今年十七,是個文質(zhì)彬彬的人,通身一股書卷氣,但卻不似一般書生那般羸弱,他領(lǐng)著沈瑜和兩個庶妹上前,給皇后行禮,“侄兒(侄女)見過皇伯母?!?br/>
沈淵晟和皇后接觸最多,知曉皇后真心喜歡他們這些侄兒男女,最不喜歡他們在她面前講這些虛禮,所以早早就囑咐過弟弟妹妹們,直接叫伯母就好。
“晟哥兒也大半年沒有進宮來了,一轉(zhuǎn)眼又長高了許多,更有男兒氣概了。”皇后拉著沈淵晟的手,將他仔細看了一番說道。
榮親王妃和世子在京城都是深居簡出,但每個月都會來給皇后請安,但這半年榮親王妃身子有些不好,所以就沒能來。
“晟兒也掛念伯母呢?!鄙驕Y晟說道。
“這位就是瑜哥兒吧?”皇后再關(guān)心沈淵晟,此時也不能只拉著他一個人問東問西,便轉(zhuǎn)頭看向一旁的沈瑜。
皇后當(dāng)然知道沈瑜提前歸京的事情,也見過他一面,但此時還是要做做樣子。
沈瑜咧嘴一笑,上前跪下,給皇后結(jié)結(jié)實實磕了個頭,朗聲說道:“瑜兒給伯母請安。”
皇后一愣,然后趕忙拉他起來,“你這孩子,磕什么頭啊,這地上涼,生病了怎么辦?”
沈瑜呵呵一笑,拍拍胸脯說道:“侄兒身子健壯,不怕,而且這十五年都沒能給伯母磕個頭,這次得補了?!?br/>
“你這張嘴哦……”皇后笑意盈盈地拍拍他的手,笑說了一句,然后就給兄弟兩人送了見面禮,讓他們坐下,這才看向后面的兩位庶女。
這兩位姑娘與安瑾同歲,都比她小兩個月,大的叫沈柔,小的叫沈靈,生在西蜀那樣的地方,樣貌自然不差,兩個都是水靈靈的人兒,就是不知品性如何。
皇后也照例問了幾句,便讓幾人去給長公主磕頭請安,長公主是見過沈淵晟和沈瑜的,此時再見也沒多激動,兩位侄女倒是頭一次見,所以給了豐厚的見面禮,安瑾也和幾位表哥表妹交換了禮物。
日頭漸西,皇帝忙完了事務(wù),也就帶著太子和安逸陵匆匆趕了過來,太子妃也挺著個大肚子來了,太子在一旁心驚膽戰(zhàn)地護著。
“哈哈哈,阿恒,今日咱們兄弟不醉不歸!”梁睿帝顯然是開心極了,大掌拍著沈致恒的肩膀,高聲說道。
沈致恒也是緊緊握住兄長的手,雙唇緊抿,久久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啞聲道:“好,弟弟奉陪到底!”
皇后招呼著幾人入席,大家也并未男女分席,都坐在了一起,皇帝坐在首位,下面是皇后、榮親王夫婦、長公主夫婦,安瑾左邊是沈致恒和沈瑜,右邊則是兩位表妹。
沈瑜和他大哥才見面幾天,還不熟,便只能和安瑾說說話,他指了指桌上的美食,說道:“表妹啊,咱們初到皇宮,對這些食物不了解,你給我們說說唄?!?br/>
他這純屬沒話找話,安瑾悄悄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前頭大人們都在暢聊,無暇管他們,她再看看兩位表妹都有些拘謹(jǐn),想著自己也得活絡(luò)活絡(luò)氣氛才是,所以還是一一講起了這桌上的菜品。
沈柔和沈靈都是第一次進京城,在西蜀的時候,她們各自的姨娘都給她們說過無數(shù)次,父親位高權(quán)重,又沒有嫡女,她們到了京城,除了公主以外就是頂頂尊貴的,但此時與皇帝皇后同桌,心中也是拘謹(jǐn)?shù)煤?,就怕說錯一個字,惹人笑話。
“阿瑾對吃的倒是懂得多?!鄙驕Y晟聽見了安瑾的聲音,轉(zhuǎn)過頭笑道,“這京城的貴女當(dāng)中,恐怕就你最懂這行了?!?br/>
這是笑話她愛吃呢?
安瑾放下筷子,輕聲說道:“吃穿住行,人所不能缺,這吃可是排第一的,阿瑾自然也不能免俗嘍?!?br/>
沈淵晟不是個話多的人,見安瑾這樣說,只搖了搖頭,便端起酒杯飲酒,不再說什么。
安瑾是知道這個表哥的脾氣的,看著溫文有禮,但或許是由于長年深居簡出的緣故,性子卻是有些冷清的,他對誰都笑得溫和,但也著實疏離得很。
上輩子榮親王為了和這個長子親近些,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喂,京城哪家酒樓好?你帶我去吃吃唄,我這幾天可是沒吃到什么像樣的吃食,你不知道,趕路的時候嚼那些干糧實在太難吃,回來之后又忙東忙西,根本沒時間好好吃頓飯……”沈瑜又開始了話嘮,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安瑾好不容易才忍住翻白眼、捂耳朵的沖動,就當(dāng)沒聽見他說話一樣,轉(zhuǎn)頭對沈柔笑道:“妹妹,聽說西蜀那邊喜辣?那你們可吃得慣京城的吃食?”
沈柔見安瑾問她,連忙柔聲說道:“多謝姐姐關(guān)心,我們吃得慣的,其實在西蜀,我們姐妹也是不喜歡食辣的,京城食物味道清淡,倒是正合我們的口味?!?br/>
沈靈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放在腿上,和安瑾說話時頭微微低著,看著似乎很緊張地樣子,安瑾想了想,便扯了扯她的袖子說道:“妹妹不用這么拘束的,來,咱們吃菜,這么多好吃的不吃浪費了?!?br/>
沈柔和沈靈自幼長在西蜀,自家姨娘都知道她們遲早要回京城的,所以就求了榮親王給她們找了京城的教養(yǎng)嬤嬤,這兩個嬤嬤都是京中有名的,規(guī)矩禮儀自然都教的不差,可在西蜀不怎么用得到,因為她們兩個在西蜀都是人人捧著的,即便失禮,也沒人會指責(zé)。
可如今到了京城,遍地貴女,她們也不由得拘謹(jǐn)。
沈柔看了看安瑾,見她言笑晏晏,舉止并不算規(guī)矩得體,和嬤嬤教的不太一樣,心中不由得有了些底氣,看來京中貴女也不是人人都規(guī)矩好呢。
安瑾見沈柔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停,然后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不由得疑惑,不過她和沈柔姐妹前世就不親近,所以也懶得在乎,當(dāng)下挑著自己愛吃的菜夾了吃,沒讓宮女伺候。
沈柔見了,眉頭微微皺起,然后低頭小口小口嚼著飯粒,一副淑女模樣,沈靈則有樣學(xu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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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一直吃到皇帝、榮親王和安逸陵都醉倒為止,皇后連忙吩咐宮女將人抬進宮殿,又命人煮了醒酒湯。
皇帝和榮親王是開心而喝醉的,安逸陵則是被這兩個喝得興奮的人灌醉的,榮親王喝醉了倒是一改平日沉默的樣子,拉著安逸陵的袖子喃喃說道:“我、我妹妹瘦了……定是你對她不好,我要、要揍你……”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榮親王妃灌了醒酒湯。
其余兩人灌了醒酒湯之后,終于不再吵吵嚷嚷了,都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依我看,你們今晚就別回去了,都在宮里住下吧,明早再走不遲?!被屎髮χL公主和榮親王妃說道。
榮親王妃金氏這些年低調(diào)慣了,聞言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長公主倒是不在乎,拉著她的手說道,“誰還敢說什么不成?”
金氏想想醉倒的丈夫還有微醺的兒子,也就同意了。
安瑾住在了棲鳳宮偏殿,她以前住過的屋子里,宮女服侍著她躺下,她聽著窗外煙花綻放的聲音,卻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良久,還是起身披了件衣裳,推開了窗子。
窗外煙花一朵朵綻放,將夜空渲染得繽紛絢麗,或許是錯覺,安瑾覺得自己似乎都能聽到皇宮外面百姓興奮的聲音。
辭舊迎新,大家都在祈禱來年安好。
“愿往后,家人常伴,一世康泰?!卑茶仙想p手,閉上雙眼低聲說道。
此時,忽然有一道身影從房檐倒垂下來,對著安瑾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問道:“你剛剛嘀嘀咕咕說什么?”
安瑾睜開眼,就見到一個披頭散發(fā)的“鬼頭”正對著自己,面目猙獰,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緊緊捂住嘴巴,往后退了兩步,一下子跌坐在地毯上,待聽到聲音,才認(rèn)出眼前這個鬼東西是沈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