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罕看著眼前的女子,明明是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女子,卻從來沒有這般陌生過。樂罕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模樣,羞怯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美麗而端莊。他娶了她，她為他生子,將整個(gè)樂府也管理的井井有條。他敬她多于愛她,雖然他寵過許多人，但是坐在正妻位置上的也只有她一人。

    但是今日,樂罕才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有了解這個(gè)女子,甚至連她的真正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原來他的妻子不叫蘇慧芳,叫沈慧芳,原來她不是蘇家的人,而與京城沈氏是遠(yuǎn)親。原來她不只有端莊守禮的模樣，一身黑衣更像江湖中人，原來……

    樂罕越往下想，臉色便蒼白一分，本來硬朗的身子也有些搖晃……

    今日他接到書信讓他來此處便覺得十分怪異。樂罕自幼經(jīng)商，老奸巨猾，為人也沉穩(wěn)機(jī)警，所以按捺住心情，將沈慧芳與蘇卻的話聽完。他沒有想到原來這才是真相，他那端莊沉穩(wěn)的妻子，竟然是殺人奪物的惡婦?；蛟S就連她嫁入樂府也不是因?yàn)橄矚g他，而是在利用他。

    樂罕的身體搖晃的厲害，在他身邊的樂皆煜同時(shí)瞪大了眼睛，一臉地難以置信，甚至忘了伸出手去扶著身邊站不穩(wěn)的父親，直到樂老爺摔在了地上，樂皆煜才回神。

    但是此時(shí)，他還有種云里霧里的不真實(shí)感，這是他的母親，樂皆煜無法相信他的母親竟是這樣的一個(gè)人。在他幾日不眠不休地查探只為證明他母親并非惡人的時(shí)候，事實(shí)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母親……”樂皆煜喊出聲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沈慧芳臉上的陰狠早已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驚恐與慌張。她如今的生活安靜寧和，丈夫敬她，兒子孝順，本是和和美美的日子，讓她留戀。所以許多個(gè)午夜夢回，她從夢中驚醒，久久不能入眠，害怕她做的一切暴露在丈夫和兒子面前。

    如果那樣的話，那么她的一切都沒了。然而這些東西從她七歲開始便注定了，父親用她換取了一家的榮華富貴，而她也只有得到秘籍才能徹底擺脫沈家掌控。越到后面越害怕，害怕兒子與丈夫會(huì)知道，所以她才想要快刀暫亂麻，血洗了蘇家。

    如今的一切就像在夢里，帶著最后一絲奢望，沈慧芳臉上掛著往日里溫和得體的笑：“老爺，皆煜，你們怎么會(huì)在這里？”

    樂罕猛地跳了起來，如同一只困獸，走到了沈慧芳面前，用力地甩了她一巴掌。

    “毒婦！你竟然……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沈慧芳的臉迅速紅了，整個(gè)人也似脫力一般，而是看向樂皆煜，眼淚不斷往下涌著：“皆煜，你聽娘說，娘是有苦衷的。那一年父親被查出受賄，父親要被發(fā)配邊疆，母親身體本就不好，若是這樣便是家破人亡。恰好沈家提出條件，所以父親只得答應(yīng)。皆煜，你可知我在這幾百個(gè)日日夜夜都備受煎熬，但是如果我不拿到秘籍，沈家不會(huì)放過我，也不會(huì)放過樂府。皆煜，娘親別無選擇……”

    端莊的臉上布滿淚痕，往日里雍容華貴的樂蘇氏此時(shí)格外的狼狽可憐。

    “唐轉(zhuǎn)說的時(shí)候我并不相信，我還在替你開脫?！睒方造闲Φ糜行┢鄾觥?br/>
    “皆煜……娘錯(cuò)了……但是娘也是為了樂府啊，皆煜，你會(huì)原諒娘的對不對？”沈慧芳的神色變得瘋狂起來，直直盯著樂皆煜。

    “蘇家上下幾十口人不會(huì)原諒你?！碧K卻冷眼看著那一家在上演著一場苦情戲，心中冷笑，如今戲看夠了，也是他說話的時(shí)候。

    沈慧芳的目光突然落到了蘇卻的身上，眼里惡毒非常：“不，是你們蘇家的錯(cuò)，蘇晴朗那個(gè)老不死的，居然不告訴我秘籍在哪里，還有你！都是你害得！”說完，似要將他撕碎一般，朝著蘇卻沖了過來。

    樂老爺氣得又是一巴掌，將她打在地上不能動(dòng)彈。

    “樂老爺，殺人償命，您看這事該如何處置？”蘇卻冷聲問道。

    樂罕看了沈慧芳一眼：“應(yīng)當(dāng)移交官府處置?！?br/>
    “父親，不可！”樂皆煜連忙道，“若是移交官府，那么整個(gè)邯澤縣都知道此事，樂府以后如何自處？還有一點(diǎn)更為重要的，京城沈氏，旁根錯(cuò)節(jié)，若是知道此事敗露，那么樂府都不得好?！?br/>
    樂罕回神，想到其中利害，臉色愈加難看。

    “那便殺人償命，樂府上下幾十口人，只用樂夫人一命來換，其余之事，蘇卻也不會(huì)透露半分，這樣算來，樂府怎么都不吃虧。”蘇卻道。

    樂罕聽了蘇卻的話，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蹲下了身，看著眼前的女子。這是他的樂夫人啊，樂府的女主人，樂罕心中還是念著舊情的。

    “老爺……”沈慧芳輕輕喊了一聲。

    樂罕將她臉上的淚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擦去：“慧芳，我還記得當(dāng)年我去蘇府提親的時(shí)候，你穿著秀色羅裙，手里捧著一卷詩書，那般好看，令人心動(dòng)?；鄯迹瑳]想到你竟然這般惡毒，你太讓我失望了?！?br/>
    “老爺……”女人的眼淚不停地往下落著。

    沈慧芳伸出手想要去抓樂罕的手，卻抓了一個(gè)空。

    樂老爺站起身，臉色雖然難看，神色卻肅靜起來：“蘇公子，我答應(yīng)你。”

    蘇卻撿起地上掉落的匕首，往沈慧芳走去。

    一只手突然攔在了蘇卻的面前。蘇卻抬起頭，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樂皆煜，突然笑了。

    “阿卻，念在這么多年的情分上，求你放過母親。蘇家滅門之事，是沈家那邊派出的人，殺人償命，也應(yīng)當(dāng)由沈家償命。母親身不由己，若是伯父和伯母還在，也會(huì)原諒母親的！”

    聽著樂皆煜的話，蘇卻只有一個(gè)感覺，那便是可笑。

    太可笑了！

    欺人感情，滅人滿門，害人子孫，父母怎么會(huì)原諒這樣的人？

    “可惜父親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了，樂皆煜，你要求得原諒，怎么不去地府求他們原諒？”蘇卻突然大笑起來，“樂皆煜，你說前世我是不是瞎了眼，才會(huì)愛上你？”

    “阿卻，你在說什么？什么前世？”樂皆煜心中突然生了一抹恐慌。

    蘇卻掩著唇：“樂皆煜，你不是都知道嗎？我們相愛過，一生一世一雙人，最后的結(jié)局卻是你聽信了我與人私奔，我慘死，而你與他人成親！那私奔的事是不是她告訴你的，無論她說什么你都相信，卻從來沒有信過我！”

    樂皆煜搖了搖頭：“阿卻，你也做了那個(gè)夢？”

    “做夢？”蘇卻表情怪異地看了樂皆煜一眼，若是夢，便無痛無痕，醒來便是正常的日子，“罷了，既是前世的事，又何必再提？樂皆煜，原來你竟護(hù)短到這般是非不分，不……不是護(hù)短，你從未護(hù)過我，你所護(hù)著的，也只有你母親?！?br/>
    蘇卻笑得嘲諷：“好個(gè)‘母子情深’！但是殺人償命，又豈能因?yàn)槟銈兡缸忧樯睿憧梢苑胚^她？”

    蘇卻繞過了樂皆煜，朝著那女子走去。

    樂夫人臉上的瘋狂褪去，整個(gè)人變得清冷起來：“皆煜，不要攔著，我已經(jīng)無力再活下去，不如死了，再去向兄長與嫂子賠罪?！?br/>
    樂皆煜并沒有讓開，而是跪在了蘇卻的面前，抓住了他的腿道：“阿卻，你既然要償命，母債子償，我愿代母親償命?！?br/>
    蘇卻低下頭，緊緊地盯著樂皆煜。這張臉英挺好看，眼前的人便是他深愛了許多年的人，但是無論前世今生，這人都從未替他想過。

    他們之間的感情，此時(shí)想起來，更像一個(gè)笑話。太可笑了。

    蘇卻看樂皆煜看了許久，嘴角緩緩勾起一個(gè)笑：“好。”

    匕首便在那電光火石間刺入了樂皆煜的胸中，頓時(shí)鮮血迸流。

    “從此蘇卻與樂府恩斷義絕，蘇卻與樂府再無半分關(guān)系?！?br/>
    “皆煜！”樂老爺?shù)捏@呼聲。

    “皆煜！皆煜你醒醒！兒子！哈哈！哈哈哈哈！”女子笑得混亂不堪。

    蘇卻站起身來，任由身上沾著鮮血，一步一步走離那廢墟，往城北走去。蘇卻懵懵懂懂地走著，直到走到父母的墳前，蘇卻才找回了一點(diǎn)安心。

    “爹娘，阿卻已經(jīng)知道仇人是誰了……”

    “爹娘，阿卻好累……”

    在那一瞬間，蘇卻突然十分懷念母親的懷抱，想要隨著父母離去。

    父母的仇還沒有報(bào)，京城沈家……蘇卻心中默念著，渙散的目光漸漸凝聚起來。

    蘇卻在父母的墳前整整跪了一日。

    蘇卻下山的時(shí)候，突然見了一個(gè)熟悉的身影。女子孤零零地跪在那處，身影十分單薄。身前燃著一堆冥紙，灰飛在空中。

    蘇卻腳下一轉(zhuǎn)，朝著那女子走去。

    蘇卻在那女子身邊站了許久，看著那小小銘牌，低聲道：“這便是你那未出生的孩子？”

    女子回頭，看了蘇卻一眼，突然朝著他磕了三個(gè)響頭。

    “夫人瘋了，樂皆煜還在昏迷之中，性命堪憂?！崩钍系溃戳颂K卻一眼，“不知蘇公子可有空，可否聽聽我的事。”

    蘇卻從李氏的籃子中取出一些紙，放在了紙堆中燃燒起來。

    “我自幼飽讀詩書，心比天高，奈何福比紙薄，李家家道中落，我只能嫁入樂府為妾。我本認(rèn)命，后來卻又懷了孩子，頓時(shí)有了希望。那時(shí)，她并不喜歡我?；蛟S是因我是老爺納的第一個(gè)妾氏，后來孩子便沒了，老爺本不喜歡我，但是李家需要依靠樂府，所以我只能依靠仇人活著。那種感覺便如胸中藏著千萬只蟲蟻，噬心之痛，日日夜夜受著煎熬。我經(jīng)常會(huì)做夢，夢到孩子血肉模糊的樣子來找我，問我為什么不替他報(bào)仇。你是她的子侄，我一直以為她喜歡你，所以那一日，我才替宋氏說了話?，F(xiàn)在想來，她那樣的人，真正在意的又會(huì)有多少。蘇公子，今日我在此說聲對不起，也多謝蘇公子替我報(bào)了仇。”李氏認(rèn)真道，“奈何我身份低微，無以為報(bào)，只能日日替蘇公子祈福了?！?br/>
    深宅大院之中，處處掩藏著仇恨。然而那些懷著仇恨的人，卻只能含笑活下去，有些仇，或許到死都不能報(bào)。

    “我也是為自己報(bào)仇，如今仇恨已經(jīng)結(jié)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碧K卻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便離去了。

    轉(zhuǎn)眼五日已過。

    昔日繁華的樂府此時(shí)已經(jīng)閉門多日，無論何方客人來到，都無法見到主人。

    主院廂房中，突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喊。

    “阿卻呢？阿卻去了哪里！”

    “公子，找遍了整個(gè)邯澤縣，都無蘇公子的人！”

    —“從此蘇卻與樂府恩斷義絕，蘇卻與樂府再無半分關(guān)系?！?br/>
    腦海中想起了昏迷前聽見的那句話，那人說地堅(jiān)決，這句話一遍一遍在腦海中回蕩，男人雙眼眼睛血紅地躺在床上。

    “阿卻，我會(huì)找到你的?！?br/>
    此時(shí)正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徐徐往前行著。

    “公子，前面有一間茶館。”車夫朝著馬車喊了一聲。

    “趕了一天的路了，便停下來歇息片刻吧。”里面?zhèn)鱽硪粋€(gè)年輕公子的聲音，聲如清泉。

    待馬車停穩(wěn)了，走出一個(gè)年輕公子來。一身淡色長袍，面容清秀，眉眼之間稚氣未脫，但是雙目卻帶著一股凜冽之氣。

    少年腳步輕盈，下了馬車，朝著那茶樓走去。

    待進(jìn)了茶樓，蘇卻才察覺到其中的不平常之處。這茶樓布置高雅，而且建在官道旁邊，來往的人很多，但是這茶樓之中竟然空無一人。

    茶館的簾子后面突然走出一個(gè)青衣青年，青年面容俊雅，眉間帶著高傲與氣勢，身份定當(dāng)不一般。

    青年走到蘇卻面前，替他倒了一杯茶，笑著道：“蘇公子，終于等到你了?！?br/>
    “你是誰？”蘇卻緊緊盯著眼前的人。

    青年往后一靠，全身便透出一股華貴之氣：“我是誰不重要，只是我可以幫到蘇公子?！?br/>
    “你是誰我都不知道，我又豈知你是幫我還是害我？”蘇卻沒有喝茶。

    那人突然笑出聲：“蘇卻，父親蘇晴朗，蘇家家主，母親孟蘊(yùn)染，前兵部尚書之女，隨母姓。孟蘊(yùn)染對蘇晴朗一見鐘情，不惜追到這邯澤縣，與他成親。官家小姐與落魄書生的故事，多半存在于傳奇中，孟蘊(yùn)染才華出眾，提親之人絡(luò)繹不絕，又為何會(huì)看上鄉(xiāng)壤之中的蘇晴朗，而她追到邯澤縣，段尚書為何不來追回？竟允她在邯澤縣呆了幾十年？”

    蘇卻的臉色有些難看：“你究竟想說什么？”

    “秦慕棠乃是秦家小將軍，他為何要來這小小的邯澤縣，尋人，便是尋孟蘊(yùn)染，因親緣尋找，又為何要選在這般時(shí)候？又為何遲遲尋不到，反而找上你？他與你并不相識(shí)，又為何要處處幫你？若是我猜的沒錯(cuò)，蘇公子此去京城便是要尋秦慕棠幫忙，那蘇公子怎么能確定不是由狼窩進(jìn)了虎窩？”青年笑道。

    “所以你究竟要說什么？”蘇卻冷聲問道。

    青年站起身，突然靠近了蘇卻，兩人相隔一寸之距，對方臉上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溫?zé)岬暮粑焕p在一起，顯得異常曖昧。

    “不如蘇公子便跟了我如何？我替你報(bào)仇。”

    作者有話要說：蟹蟹maomao的潛水，好貴的說，破費(fèi)了(⊙o⊙)…開啟下一個(gè)f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