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還未問過，你們此番前來祖洲，是所為何事？”

    龍翔于天，輾轉(zhuǎn)山川萬里，前一刻還是碧波蕩漾的海景，下一刻便是巍峨高聳的群山，白雪皚皚的冰原。這片大地太過寬廣，目之所及甚至無邊無際，短短數(shù)十年，即便踏遍了中原城鎮(zhèn)，卻遠不及腳下土地的萬一。

    雖然速度太快，無暇細看，諸多景致也只是一掃而過，但此時她終于理解了老龍剛才所說的，征戰(zhàn)四野，將這般遼闊之土踩在腳下的豪情壯志。

    厲依閉著眼，倒在姬少言的懷里，共享他的視野范圍，來觀察這廣袤山河，時不時還能看到自己的頭頂，那種感覺……還挺奇怪。

    專注鏈接視覺，勢必要放棄其他五感，她的身體現(xiàn)在處于沉眠狀態(tài)。感覺上，有點像靈魂出竅附在他身上一樣。

    “我們是來取仙芝的?！眳栆来丝滩荒苷f話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所以開口解釋的只能是姬少言了。

    “仙芝……？可是生于瓊田的不死之草？”慳臾的聲音沒有受到高空氣流的影響，毫無阻礙地在他耳邊響起?！叭粑嵊浀貌诲e，此草似乎只對死者有效。吾友，可是尋錯了藥？”

    “此方是厲依所定，想來自有她的道理。”他摸了摸懷中少女的長發(fā)，視線卻絲毫沒有移動，還是聚精會神地看著遠方。“慳臾，可是想問我們到底打算做什么？你我之間何時變得這么見外了，若是你問，我必會如實相告。”

    “……”黑龍沉默了，它也想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有什么東西發(fā)生了改變?？伤呀?jīng)老了，壽命再過百年也即將走向盡頭，覺得再糾結(jié)這些也沒什么意義?！拔嵊眩兄驴捎形ｋU？”

    “呵呵，逆天而行，怎會一切順遂？從我第一次渡魂開始，千萬年來沒有哪一件事是不危險的。痛苦，絕望，在泥濘中掙扎求存，經(jīng)歷得多了，慢慢的，也就習慣了?！?br/>
    “那……可有吾力所能及之事？”

    “慳臾，你是天界戰(zhàn)龍，而我如今只是一介凡人，你不能插手凡間之事?！彼麌@了口氣，“不必覺得虧欠于我，我已說過，這是天命，并非你之過錯。”

    【如果非要說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繀栆赖穆曇粲忠淮尾辶诉M來，她的精神力場可是一直開著的。

    “厲依……”姬少言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要太過為難慳臾了?！?br/>
    【……】她聞言無語了半天。老龍有心補償他再好不過了，剛好有它能幫上忙的地方，這不是皆大歡喜的事嗎？

    再說了，她說那些話到底是為了誰啊，結(jié)果真是她扮紅臉他扮白臉，末了還讓她別太過分，弄得她里外不是人。厲依越想越生氣，就這么閉嘴了。

    就知道心疼這頭龍，一點也體諒不了她的心！

    魂淡！死龍，臭龍！我跟你勢不兩立！

    “丫頭，你怎么不講了？”慳臾一直等啊等，卻不見厲依再開口，反過來追問起來。

    【哼?！?br/>
    “……”

    “唉，吾友，這就是你不對了?！崩淆埧嗫谄判牡亻_始勸起來，“這小丫頭不是為了你好嗎，你還不領(lǐng)情，怪不得她生氣?！?br/>
    “……”這回輪到他無語了。

    “赤水女子獻，也經(jīng)常會發(fā)脾氣。有一回吾不小心弄丟了她的玉佩，唉……”老龍突然蕭瑟地回憶起往事來，那不堪回首的模樣真是盡在不言中?！靶⊙绢^，方才未說完的事，可否告知于吾？”

    老龍都服軟了，她也不能給點顏色就開染坊?！緫a臾，你知道建木之果嗎？】

    “建木……若是指支撐云頂天宮的那棵的話，那吾知曉?！彼贿吇貞洠贿厡⑺那闆r講出來?！敖旧谏駵Y之中，高聳入九天之上，連接白玉輪，是人界通往天界的通道之一。不過，如今已是封閉許久，不再通行了。建木之果，雖千年才能結(jié)出，不過似乎并無特殊用處，只是瑤池盛筵時用來釀酒的百果之一吧？就珍貴程度而言，還不及蟠桃……”

    【既然不珍貴，那最好?！繉τ谏裣蓙碚f毫無用處的果實，卻是這三界唯二能承載靈魂之物，想來也是諷刺。

    聽初篁說過，神農(nóng)大神曾經(jīng)嘗試用辟邪之骨創(chuàng)制生命，將昭明劍靈放入其中，并將所造之人引為親女，命名為巫山神女。但不久之后，巫山神女不知何故日漸衰微，最終還是逝去了。

    建木之果還不如辟邪之骨，它所能幻化的身體只能是凡人之軀，凡人的生命短暫到神明眨眼即逝，因此用它來創(chuàng)制生命并無任何意義。

    但對于厲依來說不同，她用建木之果本就只是當做一個載體，用來保持身體和靈魂不腐的，是琪雅的力量碎片，所以壽命的限制于她而言并沒有任何障礙。

    【只是不知那果實，是結(jié)在洪崖境內(nèi)，還是天宮之內(nèi)？】

    “這……吾不知。”

    “在洪崖境，長流河的源頭?！奔傺酝蝗徊辶艘痪洌疤胖畷r，我曾經(jīng)看到過建木結(jié)果。只是如今滄海桑田，長流河早已不復(fù)存在，而我的記憶又太過模糊……”

    【慳臾，你知道該怎么去洪崖境嗎？】只要不在天宮就好，起碼她不必采用殺上天界這種最后的手段就能達成目的。

    “洪崖境……吾似是聽赤水女子獻提起過，那里已經(jīng)被濁氣侵蝕，別說凡人，就連仙神也很難接近。待久了，甚至會傷及本源之力?！彼t疑了，“你們，真的要去？”

    【那當然，為達目的，上窮碧落下黃泉也在所不惜。再說，我連魔界都待得了，何況只是區(qū)區(qū)濁氣漫溢的洪崖境？】

    “厲依，不要逞強?！?br/>
    【少言你別擔心，我沒有逞強?！窟@是她回來這個世界的意義所在，如果在這個時候退縮了，她如今在這里的理由也會一起消失不見的?！緫a臾，告訴我洪崖境的入口在哪里?！?br/>
    “……本已決定不問，但是吾友，你們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要創(chuàng)制生命，就像當年神農(nóng)創(chuàng)造巫山神女一般，為少言造一具新的身體?！?br/>
    “小丫頭，你當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凡人妄想以一己之力創(chuàng)造神明，此番行事必遭天譴，你真的想好了？”

    【天譴？什么天譴？永去仙籍，輪回轉(zhuǎn)世，寡親緣情緣？還是被制成劍靈不得不化為荒魂消散于天地之間？】

    “……”黑龍被嘲諷一臉，頓時無言以對。

    “慳臾，無論我們做什么，選擇什么，無非都是逆天而行罷了，于我而言，具體做了什么，又有何不同？”他笑，聲音低沉?！俺怂乙呀?jīng)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了。所以無論她想做什么，我都會支持到底……至于天帝伏羲和他的天道，似乎還管不到她。”

    【不過就是這條命罷了，它早就已經(jīng)不是我的了，我又怎會在乎？】

    這個世界上若是沒了他，她就沒有存在于此的意義。

    就是這么簡單的事。

    黑龍聞言沉默了，這兩人的意志何等堅定，不可能因為它三言兩語就動搖心念。

    但它也明白，此番舉動若是引起了天帝的注意，勢必會被追究到底。若是失敗倒也罷了，若是成功……后果絕對不堪設(shè)想。好在洪崖境已經(jīng)空置多年，潛入其中被發(fā)現(xiàn)的幾率應(yīng)該不會太高。

    “吾方才說過，洪崖境已被濁氣侵蝕，若是建木之果因此受損或不再結(jié)果，你們又該如何？”

    【恩……說得很有道理?！繀栆酪郧皬奈纯紤]過建木之果會不復(fù)存在的問題，【不過云頂天宮應(yīng)該還有存貨，既是如此，想辦法打入天宮便是?！?br/>
    “小丫頭，不要太過狂妄，天界諸神法力通天，不是你所能相與的?！?br/>
    【我又沒說自己上，不是還有魔嗎？】

    “你竟想勾結(jié)魔族入侵三界？！可知此番舉動會造成生靈涂炭，民不聊生？！即便是為了吾友，吾也絕不容許此時發(fā)生！”

    【我只是說說而已?！窟@是最后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已，當然不會這么做，她又不傻。

    “厲依，你不要故意嚇唬它?！?br/>
    【好吧，抱歉?！?br/>
    “……”慳臾覺得它確實是老了，跟不上年輕人的思路了?！扒巴檠戮车牡缆菲D險，不可掉以輕心。你們既已下定決心，那還是早做準備為好?！?br/>
    慳臾在送兩人回到祖洲后，取下了身上的一片龍鱗。

    “此枚龍鱗，你們收好。若是準備妥當，以此為媒召喚于吾，吾便送你們?nèi)牒檠戮??！?br/>
    告別之前，厲依突然轉(zhuǎn)身多問了句。

    “慳臾，你不會將此事告訴給其他人知曉吧？”防人之心不可無，即便是姬少言的千年摯友，她也不能冒這個險。

    “小丫頭，吾非背信棄義之徒。”

    “既是如此，那開放你的意識之海，讓我蓋個章?！彼刹粫驗樗囊痪涑兄Z就輕易相信?！叭羰悄阆胍诳?，那我便會毀去你今日的全部記憶?！?br/>
    “厲依，你……”

    “抱歉少言，這是底線，我絕對不容許此事出現(xiàn)一絲一毫的意外?！边@是她存在于此的全部意義，怎么可能會留下這種隱患？“況且，我對被大神們追殺到天涯海角這事一點興趣也沒有?！?br/>
    “不錯，小丫頭，有膽識?！崩淆垍s是笑了，低下頭來?！拔嵋咽顷枆蹖⒔?，也飛不動了，多一個禁制少一個禁制，無妨?！?br/>
    厲依毫不客氣地刻下印記，完成后老龍也沒再多說什么，直接將他們二人扔到了瓊田之中。

    月光下，是一片美麗的花海，粉色的花瓣被風揚起，紛紛揚揚飄落下來，落在她的頭上，飄過他的眼前。

    花海之中兩人靜靜對立著，相顧無言。

    “若是生氣，就罵我吧?！眳栆缹⒈伙L吹亂的長發(fā)勾到耳后扣住，偏過頭去迎著風吹來的方向。

    她心里明白，她的行為褻瀆了他放在心底里最柔軟的情誼，所以他不管說什么，她都可以接受。但若是再來一次，她還是會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

    就算是因此被他討厭，她也不后悔。

    “我并沒有生氣，只是……”他內(nèi)心五味陳雜，一時間竟然詞窮了。

    厲依走過來，站在他身前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身子前傾，額頭抵住了他的胸口。

    “抱歉，讓你為難了。”她低著頭，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拔抑溃瑧a臾對你來說是這個世上最重要的朋友，你愿意體諒它的苦衷，愿意原諒它的任何錯誤，不管它做什么你都會始終如一地相信它?！?br/>
    “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很長，是我想象不到的長。雖然分離了千萬年，再相見時卻依舊能記得當初說過的每一句話?！毕啾戎拢嵌潭痰?，卻被他遺忘的十年真的是在他的生命長河里留不下一點痕跡?！吧晕?，有點羨慕……”

    所以，才故意用那種態(tài)度對待慳臾，責備它，鄙視它，懷疑它。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平衡她內(nèi)心有些失去平常心的情緒波動。

    她只是，有些嫉妒它。

    它知道她從未見過的太子長琴，它擁有他全部的信任和親近。

    還有即便千載渡魂，也絕對不會被忘卻的，屬于兩人的回憶。

    就連她最喜歡，對她影響最為深遠的琴曲，也是他為它而作——

    不是有些，是非常非常嫉妒。

    “所以，對不起……傷了你的心……”

    要是這次沒有跟來就好了，這些事都不要意識到就好了。

    “不要說抱歉，厲依，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與慳臾的太古之約如今已經(jīng)完成，屬于太子長琴的過去便就此結(jié)束了。”

    她聞言抬頭，有些不明所以。

    “從今日起，我就只是姬少言，是只屬于你一個人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所以，不需要羨慕其他人?！熬退銓砟隳伭?，不再想見到我，我也會一直都在。到時，別趕我走就好?！?br/>
    “才不會覺得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