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秀亞一個勁地搖頭，不肯多說——

    當(dāng)年，鄧秀亞在生產(chǎn)時特別艱難、耗時又長，孩子出生時，她只匆匆看了兩眼，隱約記得孩子的胳膊肘上有一小塊印記，但沒來得及徹底看清就因為產(chǎn)后出血暈死了過去。

    鄧秀亞記得，后來看見賀煥白凈的手肘還納悶了一下，但她想當(dāng)然以為是孩子出生時未能洗干凈的血跡。

    時隔二十五年，這似曾相識的胎記出現(xiàn)在了黎于安的身上，這讓她的世界突然蹦出了一個驚天裂口。

    安陽的目光死死盯在賀煥的身上，眼淚成串成串地掉，“是不是，可不可能，你們?nèi)ヲ炗H子鑒定就知道了！”

    得知真相后，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告訴自己，錯了就錯了，就當(dāng)一切沒發(fā)生，就算是換回了孩子，丈夫也看不見、救不回來了！

    可時至今日，她才明白——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生兒子而不去相認？能忍住第一次，也不能忍不住第兩次！

    賀如章聽見安陽的信誓旦旦，明知當(dāng)著眾人的面，他還是執(zhí)意追問，“看你的樣子，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時候發(fā)現(xiàn)不對勁的？”

    “……”

    黎于安默默將自己的衣袖放了下來，突然間就明白了一切，“四年前，我還在讀大二的時候，十月份，是嗎？”

    安陽聽見這一連串的時間信息，注意力終于有了片刻的轉(zhuǎn)移。

    她對上黎于安從未有過的失望目光，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心更是跟著一沉。

    安陽試圖去挽黎于安的手，“小安，你聽媽……”

    “我不想聽，你們繼續(xù)?！?br/>
    黎于安頭一次甩開母親的手，丟下這句聽不出痛癢的話。

    他在轉(zhuǎn)身時對上賀意和晏岑投來的視線，腳步微頓，然后強忍著快要崩潰的情緒大步離開。

    晏岑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賀意的視線依次掃過安陽、鄧秀亞、賀如章的神色，終于明白黎于安為什么會在身世揭秘后，如此厭惡與之相關(guān)的一切——

    因為所有人都是向著賀煥的。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真正在意過他的感受。

    賀意不再理會這場已經(jīng)注定了結(jié)局的鬧劇，走回到門口傅越明的身邊，“二哥，他們?nèi)ツ睦锪?？?br/>
    “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了?！?br/>
    傅越明用余光確認了一下宴會廳內(nèi)的情況，確認沒人注意后才牽著賀意邊走邊問，“你今天直覺的’大事‘就是這一件？”

    “黎于安和賀煥的身世，你早就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

    面對傅越明的敏銳猜測，賀意說心虛就心虛，“我、我一直就覺得賀煥和賀如章長得不像，反倒是梨……梨于安的長相結(jié)合他們夫妻兩人的優(yōu)點，還長得更好看?！?br/>
    傅越明微挑眉梢，知道他在敷衍卻不戳穿，“要過去看看嗎？”

    “嗯?！?br/>
    …

    安全通道內(nèi)，昏暗一片。

    黎于安借著微弱的指示燈的光亮，胡亂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從中拿出了隨身攜帶的香煙和打火機。

    黎于安抽出一支煙含咬在口中，企圖從中獲得一絲麻痹自己的力量。他將煙頭對著打火機口，手指因為顫抖而軟綿綿的，怎么都打不著火。

    “……”

    黎于安咬牙，猛地按下了打火機的開關(guān)。

    ——嗖！

    火苗突然一下躥了上來，沒能點到煙頭，反而傾斜著燙到了他的手指，“嘶唔！”

    打火機失手掉在地面，而安全通道的門再次打開。

    精準(zhǔn)捕捉到這一幕的晏岑迅速靠近，鏡片下掠過一絲焦急，“沒事吧？燙到手指了嗎？”

    黎于安低頭避開他的視線，“沒。”

    晏岑不放心，企圖去抓他的右手，“我看看?！?br/>
    黎于安像是一只驚弓之鳥，失控著攔斷了晏岑的關(guān)切，“我說了沒事！你別碰我！”

    沉默驟然降臨。

    晏岑對上黎于安隱隱發(fā)紅的雙眼，剛準(zhǔn)備道歉，對方就搶先了一步，“抱、抱歉，晏總，我想一個人待會兒?！?br/>
    總是這樣，在他面前總是在丟臉。

    黎于安明知道自己活成了一場天大的笑話，但還是想要極力隱藏，他不敢和晏岑對視，逃避著離開，又恰好和趕來的賀意擦肩而過。

    晏岑不由自主地跟了兩步，才走到安全通道的門口就被賀意攔住了。

    “晏總，就你不適合過去?！?br/>
    晏岑一怔，“什么？”

    賀意看著黎于安離去的方向，停頓了一秒，做出決定，“這樣吧，我跟著他，二哥，你們找地方先坐坐，我遲點再聯(lián)系你們。”

    傅越明隱約明白了什么，但還是給足了賀意“交朋友”的私人空間，“注意安全，有事隨時聯(lián)系我。”

    “好。”

    賀意乖巧點頭。

    他怕跟丟了黎于安，不再耽誤時間就追了上去。

    …

    半小時后。

    離“豪都”不遠的小型靜吧里，特定幽暗的環(huán)境像是能吸納一切情緒。

    黎于安獨自在交流喝著悶酒，直到酒瓶又一次落空，他剛準(zhǔn)備招呼服務(wù)員繼續(xù)，一瓶全新未開的威士忌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這酒喝急了會醉?！?br/>
    “……”

    黎于安壓了壓眼里的醉意，仰頭看清了來人的臉，“酒吧這種地方，不是你這樣的小傻子該來的?！?br/>
    賀意擰開酒瓶，慢悠悠地給黎于安又續(xù)上了一杯，“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管我？”

    他跟著對方來到了這家酒吧，又默默在門口位置上守了半天，確認對方的情緒有所沉淀后才走了上來。

    微信發(fā)出去不到十分鐘，傅越明和晏岑就出現(xiàn)在了靜吧門口。

    賀意的視線情不自禁地凝固——

    室內(nèi)酒吧的環(huán)境很暗，全方位打轉(zhuǎn)的射燈晃過傅越明的眉眼，呈現(xiàn)出一種冷厲的，卻又不可侵犯的美感。

    像是與生俱來的默契。

    傅越明之前壓根踏入過這家酒吧，但他就在第一時間準(zhǔn)確無誤地對上了賀意，眼眸又深又靜，帶著專屬于他的吸引力。

    賀意察覺到自己的心跳失控，沒由來地想要撞入對方的懷抱。

    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傅越明和晏岑邁著大長腿就靠了過來。

    晏岑的視線凝在黎于安的身上，擔(dān)心溢于言表，“他這是喝了多少酒？”

    “一瓶半不到的威雀。”賀意如實回答，抬眼就對上了傅越明。

    無聲的目光交匯。

    賀意像是澄清也像邀功，“我一口都沒喝，不！是一滴都沒喝?！?br/>
    傅越明揚唇，“嗯，今晚挺乖。”

    “……”

    誰要你夸我乖了？

    我這是分得清主次！

    賀意暗戳戳地想，假裝淡定地轉(zhuǎn)移話題，“我們先離開這里再說吧？免得引起其他人注意?！?br/>
    傅越明和晏岑作為原著中的兩大顏值代表，平日光有一個就足夠引人注目了，現(xiàn)在還一來來倆，待久了難免會吸引更多的視線。

    晏岑點頭，“嗯，我車子就停在外面。”

    賀意嘗試著喊醒，“于安？”

    醉意朦朧的黎于安悶哼一聲，合眼往后靠回到了卡座沙發(fā)上，他只覺得頭暈?zāi)X脹，胃里更是燒得難受。

    “別喊他了，我背他出去吧?！标提鲃诱埨t，“幫我拉他一下。”

    他第一念頭是想要直接橫抱，但這兒畢竟是公眾場合，怕黎于安半睡半醒間好面子、不配合。

    賀意不想在這里繼續(xù)耽誤功夫，上前幫扶了一把。

    醉意暈眩間的黎于安只覺得身體突然騰空，再眨眼就落在一個寬闊**的背上，熟悉的茶葉淡香鉆入鼻中，像是給混沌的醉意劈開一道清明。

    “……”

    黎于安心尖凝上一絲莫名的酸澀，顧不上眼前是幻覺還是真實，雙手不由自主地勾緊。

    “學(xué)長?！?br/>
    低到塵埃里的啜泣點在了耳畔，灼得晏岑莫名心酸，他偏頭溫柔低語，“別哭。”

    一行四人離開了酒吧，車子就停在正門口。

    傅越明示意，“賀意和黎先生坐在后面吧。”

    晏岑將黎于安安置在了后排車座，“越明，你坐副駕，我來開車。”

    “行。”

    關(guān)門聲喚回了黎于安片刻清醒，他費力確認了一下周圍的情況，掙扎著想要下車，“別管我，我、我自己回去。”

    賀意止住好友的動作，一把替他將安全帶扣上，“你現(xiàn)在打算回哪里？”

    據(jù)他所知，原著中的黎于安在身世揭穿前是和安陽住在一塊的，今天發(fā)生了這種鬧劇，他又醉成這樣，哪里適合回家？

    “……”

    黎于安茫然不語。

    晏岑透過后視鏡注意著他的神色，“要不，我先帶這小黎總住我那邊？”

    黎于安剛搖了搖頭，身邊的賀意就代替他拒絕，“不了?！?br/>
    賀意靠近副駕的正后方，“二哥，我能先把于安帶回別墅住一晚嗎？”

    并非賀意不愿意給晏岑和黎于安獨處的機會，而是他看得出好友不可言說的情愫和心思、明白好友的敏感和自尊——

    對黎于安來說，今晚發(fā)生了這么離譜又荒唐的大事，自己的狼狽模樣又被晏岑全部看去，躲著還來不及。

    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單獨相處，就算今晚醉酒可以度過，恐怕他明早起來也無法好好面對晏岑。

    傅越明想了想，應(yīng)了下來，“家里還有凱叔在，萬一小黎總醉酒不舒服，人多方便照顧?！?br/>
    晏岑還想再說些什么，但想到自己和黎于安并不熟絡(luò)的關(guān)系，只能壓住心頭那點擔(dān)憂。

    “那我先開車送你們回去?！?br/>
    “行，辛苦?！?br/>
    …

    四十分鐘后，賀意和凱叔一并攙扶著醉酒的黎于安，回到了自己的小臥室。

    賀意幫忙給好友脫去了套在外面的染臟毛衣，“凱叔，解酒藥什么的明天再給于安準(zhǔn)備吧?！?br/>
    “好的，小先生?！?br/>
    賀意沒想著打攪已經(jīng)醉酒昏睡的黎于安，殘存那么一點不能明說的顧慮，“對了，家里還有多余的被子嗎？”

    算是小私心吧，他實在不喜歡讓自己的被子沾上其他人的味道。

    凱叔應(yīng)話，“有的，我現(xiàn)在就去拿?！?br/>
    賀意補充，“再帶一杯水上來，宿醉半夜很容易渴。”

    “好的。”

    凱叔離開后，傅越明還倚靠在小臥室的門口沒挪動。

    他看著賀意給黎于安事無巨細、忙前忙后，心里有種說不上來的小酸味，“你今晚打算和他睡一塊？”

    賀意想當(dāng)然地回答，“嗯，凱叔不是說一樓的客房沒收拾嗎？”

    傅氏莊園的面積很大，有準(zhǔn)備給客人準(zhǔn)備的獨棟別墅，至于傅越明所住的這幢別墅，除去他們?nèi)粘＞幼〉姆块g，只留著一間客臥。

    他們帶黎于安來得突然，凱叔來不及再準(zhǔn)備床品，重新收拾折騰累人累己。

    傅越明正準(zhǔn)備再說些什么，凱叔就抱著被子走了回來，“小先生，給?！?br/>
    “嗯?！?br/>
    賀意安忙著頓好了黎于安，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傅越明還杵在門口一動不動，“二哥？”

    傅越明看他，“怎么？”

    賀意記著他的生物鐘，“快十一點了，你還不去抓緊時間洗漱睡覺嗎？”

    “……”

    好不容易主動聽小貓說上兩句話，結(jié)果就是在下逐客令？

    傅越明心里郁悶，但面上不顯示，“嗯，這就回去。”

    …

    夜已經(jīng)深了。

    洗漱完畢的賀意裹著自己的被子躺了下來，他看著床上醉睡過去的黎于安，暗暗做好了失眠到天亮的準(zhǔn)備。

    他從來就不習(xí)慣和外人同床而眠，即便是相處多年的朋友也不例外。

    賀意將小半張臉埋在被子里，腦海中卻冒出了一個不著調(diào)的念頭——

    如果邊上是傅越明就好了，他不用擔(dān)心失眠，而且還能睡得很好。

    這個想法才剛成型，緊閉的房門就傳來“咔嚓”的輕微開門聲。

    縮在貓窩里的探長鉆了出來，“喵嗚～”

    賀意警惕睜眼，看清來人的那一秒——

    傅越明就“連人帶被”地將他橫抱了起來！

    賀意本能摟住對方的臂膀，失控喊出全名，“傅越明，你干嘛？”

    “噓，輕點?！?br/>
    傅越明帶著他往外走，“去我房間睡?！?br/>
    賀意小幅度地抵抗，“不行，你快放我下來?！?br/>
    傅越明確認探長一并出屋后，才輕巧將小臥室的門帶上，“我記得你不習(xí)慣和陌生人一起睡覺？今晚想失眠到天亮？”

    被戳中心事的賀意小聲嘀咕，“那也不能和你睡。”

    傅越明低頭，離得近了些，“真不想？各蓋各的被子，你怕什么？”

    “……”

    賀意想起自己不久前的莫名念頭，心虛卡殼。

    傅越明笑而不語，繼續(xù)帶著賀意往主臥走。

    他之所以答應(yīng)對方帶黎于安回家過夜，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哪里肯輕易放棄？

    …

    后腦勺重新墊上了柔軟的枕頭，賀意放棄掙扎，整個人躲在被子里面當(dāng)縮頭烏龜。

    傅越明輕笑提示，“房間里開了暖氣，你這樣蓋著會熱。”

    “不熱。”

    賀意嘴硬，“你別管，快睡吧?！?br/>
    傅越明意外配合，果真沒有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全身被包裹的悶熱漸漸彌漫全身，賀意眼睛睜開一條小縫，確認了傅越明沒再盯著自己后，打算悄咪咪認輸。

    只可惜他估算錯了自己和床沿間的距離，剛一轉(zhuǎn)身踹被，大半個身子就驟然落了空。

    “?。　?br/>
    傅越明忍住自己的沖動，只是似有若無的蹭了蹭他額頭的發(fā)絲，不舍得多碰。

    賀意哽了一聲，潰散的理智還沒完全回籠。

    他縮在傅越明的懷中，混亂思緒游來蕩去，不確定地追問，“傅越明，我們這樣算是炮/友嗎？”

    不涉及戀愛的關(guān)系確認，但又越過了朋友和家人該有的界限。

    這樣的關(guān)系只縱情于當(dāng)下的快意，不需要精神上的契合和負責(zé)。

    賀意沒由來地想，如果以這個稱謂來標(biāo)榜兩人的關(guān)系、認知得當(dāng)、早有準(zhǔn)備——

    或許未來傅越明對他的感覺變淡后，他就不用承受容爸承受過的痛苦。

    “……”

    面對懷中人突如其來的提問，傅越明錯愕了好幾秒，就連眼底的悅意也跟著淡了下來。

    “你等一下?！?br/>
    “嗯？”

    驟然松開的擁抱讓賀意心里跟著空洞。

    傅越明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淅淅瀝瀝的水聲響了一會兒，他才將一塊溫?zé)岬拿砟昧嘶貋?，“擦擦？?br/>
    賀意臉頰發(fā)燙，一聲不吭地處理干凈。

    傅越明挨著床沿坐下，鄭重其事，“賀意，我們聊聊?！?br/>
    “什么？”

    “不是炮/友?！?br/>
    傅越明單刀直入，瞳孔深處堆滿了無奈和愧疚，“我從來都沒想用這個身份將我們兩人綁在一塊?！?br/>
    “無論是那晚，還是剛剛，從始至終我都認為你默許不抗拒，所以才會得寸進尺?！?br/>
    “是我忘了顧及你的感受，也是我出爾反爾?！备翟矫饔杂种?。

    他是眉心涌起一絲難得的懊悔，仿佛怎么說都不對，分明承諾過不觸及對方的底線再追求，可自己好像心急得忘了分寸。

    兩個月的時間太短了，傅越明怕什么都來不及改變，更怕賀意再提著行李箱離開。

    無聲的沉默蔓延。

    賀意察覺到對方會錯了意、誤會了自己的提問，“二哥？”

    “抱歉，以后不會這樣了?！备翟矫鹘^口不提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不安，只是重新承諾。

    他將掉落的被子重新給賀意攏了攏，“時間不早了，主臥留給你睡，我去小沙發(fā)上將就一晚?！?br/>
    “不是的！”

    賀意拉住挽留，他想要解釋卻又怕越說越亂，“不是你想得那樣，我剛剛只是單純覺得這種關(guān)系更簡單?！?br/>
    “賀意，我不想用這樣的詞匯來定義我們，你明白嗎？”

    “明白?！辟R意應(yīng)得很小聲，“我只是需要點時間去適應(yīng)，我、我實在沒想過要談戀愛?！?br/>
    “我知道，我不逼你?！备翟矫鞑幌胍o他任何壓力，“時間不早了，睡吧?！?br/>
    賀意哼唧，“那小沙發(fā)塞不下你?！?br/>
    傅越明知道他的意思，“那我不走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睡在一塊?！?br/>
    賀意給出理由，換來傅越明一聲低笑。兩人重新躺回在了床上，床頭燈關(guān)閉。

    黑暗中，賀意輾轉(zhuǎn)難眠，思緒還停留在剛剛的對話上。

    他猶豫糾結(jié)了好一會兒，最終往床中央挪了挪，“二哥?！?br/>
    “嗯？”

    “我也沒有不愿意?！辟R意鼓足勇氣，但架不住那點滾燙的羞澀，越說越輕，“其實還挺舒服的?！?br/>
    穿書前，他自己安撫的經(jīng)驗少之又少，穿書后，更是等同于零。

    傅越明喉中溢出一聲悅意，“謝謝小先生的認可。”

    賀意急匆匆關(guān)上話題，“晚安。”

    “晚安，小先生?！?br/>
    …

    第二天一早。

    賀意端著解酒湯和早餐進入小房間，黎于安才從浴室洗漱完出來。

    視線相碰，強忍著頭疼的黎于安有些拘謹，“賀小少爺，謝謝?！?br/>
    他昨晚穿著的毛衣已經(jīng)被凱叔拿去洗了，這會兒身上的新衣服是賀意的。

    雖然尺碼緊了些，但不算緊身難看。

    賀意將餐盤放在書桌上，“怕你下樓吃早餐會不自在，昨晚喝了那么多酒，這會兒胃估計舒服不到哪里去吧？”

    “……”

    黎于安一言不發(fā)地盯著賀意，眼中藏著驚訝和疑惑。

    賀意抱起了在腳邊求抱抱的探長，回答隨性，“干嘛這么看著我？昨晚你不就知道了？”

    “我不傻也不呆，之前都是偽裝的。”

    黎于安聽見這段承認，才意識到自己腦海里殘存的記憶不是假象。

    他不太理解，“既然賀小少爺一直在偽裝，那為什么要告訴我？你就不怕我把這事抖摟出去？”

    賀意慢悠悠地揉著探長的小腦袋，倚靠在書桌邊，“我好歹是ywy的合伙人，小黎總不至于出賣我吧？”

    黎于安聽著賀意“自爆”般的發(fā)言，杵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大跨步地走了上來——

    “你是will？！”

    賀意將探長放回地面，笑著拍了拍電腦，“小黎總，需要我打開游途網(wǎng)站向你自證嗎？”

    黎于安烏云密布的心情總算破開一絲光亮，語氣松動，“怪不得當(dāng)初說什么不方便見面，你這藏得夠深啊！”

    “我當(dāng)初說過，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真實身份?！辟R意主動伸出手，微微一笑，“而現(xiàn)在就是最合適的時候。”

    “最合適的時候？”黎于安不解，但還是伸手握了上去。

    賀意視線游來蕩去地躲了好幾秒，正在飛速的頭腦風(fēng)暴。

    他從來沒再傅越明面前表露了任何一絲工作上的事，對方的性子更不會私下打開他的電腦、偷查隱私，怎么會知道呢？

    難道是前段時間醉酒說露餡了？不對，那也用不著留在今天才問吧？

    傅越明本來還帶了百分之十的不確定，但眼前賀意的態(tài)度足以說明了一切——

    對方就是游戲圈的新秀架構(gòu)師，&l。

    傅越明的好奇不降反升，“賀意，你怎么了？”

    賀意破罐子破摔，忍不住追問，“你、你怎么知道的？什么時候知道的？”

    “昨晚。”

    “昨晚？”

    傅越明也不和他繞圈子、打啞謎，“昨晚你對黎于安的關(guān)注度太過，不像是只見過兩三面就能存在的交情，而且你在情急之下還喊了他一聲’梨園‘?！?br/>
    “……”

    賀意卡殼，顯然沒料到自己的紕漏出現(xiàn)在這聲對外稱呼上。

    不過話說回來，傅越明光憑這一句稱呼就能料到他和黎于安關(guān)系匪淺，還能抽絲剝繭挖到他的工作身份，多少是有點厲害過頭了。

    賀意不死心，繼續(xù)追問詳細，“然后呢？”

    “黎于安和gm有合作，他在游戲圈的相關(guān)基礎(chǔ)資料，我們公司在投資前期就做了充分調(diào)查，并且一直有備份。”

    傅越明查到在華國最大的游戲論壇——游途，黎于安在該網(wǎng)站的id就是賀意喊過的“梨園”。

    四個月前的競資會議上，同一團隊的樓央自爆id為失水，還說她和黎于安的背后另有一位核心成員，對方是游戲《末霧》的總架構(gòu)師。

    “失水和梨園在’游途‘的關(guān)注列表里有兩個共同關(guān)注，一是南山?！备翟矫黝D了頓，看向賀意，“二是will。”

    簡略的英文單詞在他口中念出，是與眾不同的好聽。

    賀意悶咳一聲，假裝喝水。

    傅越明稍微一查，發(fā)現(xiàn)“南山”id使用者就是那天參與競資的向南生，反倒是will一直沒有明確的真實身份。

    “原本是沒有那么容易發(fā)現(xiàn)，但林眾提醒我，一般游戲創(chuàng)作者都會有對應(yīng)的微博賬號?！?br/>
    當(dāng)“酒量王者”這四字前綴出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傅越明的腦海中就自動涌現(xiàn)出了賀意醉酒的小紅臉蛋，所有浮于表面、藏在暗處的點都串連成線。

    至于這最后一擊確認，還是由賀意親自完成的。

    賀意不服輸?shù)剜止荆拔曳置鞑氐猛π⌒牡?。?br/>
    “是藏得挺深的。”

    傅越明主動給貓順毛，又主動提起一事，“我當(dāng)初怎么都弄不明白，你在家里待得好端端的，怎么非要用’玩游戲‘的蹩腳理由跟著我去gm？”

    那時的傅越明還在吃醋懷疑——賀意是對好友晏岑產(chǎn)生了興趣，所以才變著法地想要去公司。

    賀意想起自己那會兒的“裝傻”理由，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水杯，旋即又帶上了一絲正色，“我可沒想著走后門，我們工作室靠得是硬實力！”

    傅越明自然不會懷疑這點，只問，“你經(jīng)常性鎖門躲在房間里，就是為了游戲工作？”

    賀意點了點頭，心虛中還帶著一絲倔強，“因為身份不方便，所以我才一直沒出面，要不是梨園昨晚發(fā)生了那些事，我肯定還能再藏一波?！?br/>
    傅越明聽見這段說辭，深埋在心底的探究欲更濃了——

    眾所周知，賀家小少爺從十歲起就開始癡傻，動輒發(fā)瘋，可賀意呢？懂酒、懂禮儀、更懂為人處世的道理，現(xiàn)在居然還有自己暗戳戳的事業(yè)。

    這一切都和外人眼中的賀小少爺大相徑庭！

    早在看穿賀意“裝傻”時，傅越明就暗中懷疑過，賀意并從來不是那個“賀小少爺”，而是賀家人為了完成這場商業(yè)聯(lián)姻，找他冒名頂替的。

    但他轉(zhuǎn)眼就否認了這個設(shè)想，因為人的長相不可能大改，而且之前的接觸來看，賀意和賀家人的關(guān)系確實差勁！

    以賀意的性格和辦事方式，哪里會受制于人？會平白無故“冒名”完成這場最開始撈不到好處的商業(yè)聯(lián)姻？

    探究欲和猜測混雜成了一團。

    傅越明從未遇到過比這兒更難想通的事，但賀意不愿意說，他就沒想過要逼迫對方說明一切。

    無論如何，傅越明都能肯定確認——

    從相遇到心生好感，從相處到正式見面，從相知到由衷喜歡，他所面對的都是賀意本人，而不是傳聞中那位“賀小少爺”。

    賀意瞧見傅越明長時間沒說話，心里有點不安，“二哥？”

    “嗯？”

    “我、我一開始是怕身份暴露，后來穩(wěn)定下來了就覺得沒必要往外說?！辟R意嘆了口氣，自行道歉，“我知道瞞著你是挺不好的，但我只是想要有自己的事業(yè)?！?br/>
    賀意對上傅越明的目光，認認真真地簡述自己的觀點，“我們是有聯(lián)姻這層關(guān)系，在外人看來，我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傅氏和你的保護?！?br/>
    有人伺候照顧，不愁一日三餐，混吃等死的咸魚日子是很美好。

    賀意理解，卻不需要，“我不想要依附任何人而活，只有靠我自己掙到了足夠多的錢，我才會有安穩(wěn)的感覺?！?br/>
    賀意知道，自己的說辭和觀點都很俗氣，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在幼年時就嘗試過沒有錢的滋味，連帶著一塊劣質(zhì)的甜點都能引起無數(shù)爭搶、哭鬧。

    他也嘗試過依附別人的滋味，將別人的家庭當(dāng)成自己避風(fēng)的港灣，但最終明白，其他人的金錢和保護能帶給他一時的安穩(wěn)，但最終會有煙消云散的那天。

    無論身處哪個世界，哪種環(huán)境，只有自己活得強大了才是最高準(zhǔn)則。

    賀意滾動了一下喉結(jié)，“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嗎？”

    傅越明揚唇，及時給予肯定和鼓勵，“賀意，你很優(yōu)秀?！?br/>
    簡單六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賀意對上傅越明眸中的欣賞，心跳持續(xù)，“你不生氣?。恳悄銢]發(fā)現(xiàn)，我、我其實不打算告訴你的?！?br/>
    傅越明輕笑反問，“這事是我自己猜到的，你應(yīng)該也不會生氣，對嗎？”

    賀意點頭，“當(dāng)然。”

    這層馬甲是他自己漏了陷、瞞不住，自然不怪對方能順藤摸瓜查到。

    傅越明確認沒觸及到賀意的底線，心弦微松，“賀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選擇是否坦誠的權(quán)利，我說了我不逼你?！?br/>
    傅越明再三承諾，又大方期許，“不過，我也希望未來有一天，你愿意主動和我分享?！?br/>
    “……”

    賀意心底涌上來一股沖動，差點就要點頭說好，“二哥，那我再和你說件事?！?br/>
    “什么？”

    “從明天開始，我得去工作室?！?br/>
    按照原著劇情，賀家或者安陽應(yīng)該都會再去找黎于安，賀意怕這些人、這些事影響好友的工作情緒，所以想要替對方主動分擔(dān)一些。

    另外，即將上市的《末霧10》也需要他更全面化的監(jiān)督。

    傅越明知道賀意是在和他商量，而不是征求同意，“當(dāng)然可以，但你不怕在人前露餡？”

    賀意考慮過這個問題，“梨園和央姐他們都值得信任，其他員工應(yīng)該不清楚豪門圈的情況，我外出戴好口罩和帽子，只需要和部門負責(zé)人重點交接，應(yīng)該能穩(wěn)住一段時間?！?br/>
    “行，那我讓老傅接送你上下班?！?br/>
    “嗯！”

    賀意擴大了唇側(cè)的弧度，比起“掉馬甲”的最初郁悶，他的心里反而有種隱秘的雀躍——

    因為傅越明欣賞他、理解他、更尊重他的一切決定！

    …

    第二天早上，裹得嚴嚴實實的賀意踏進了七樓的大門。

    前臺墻面上赫然印著“黎明游戲”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據(jù)說還是黎嘯當(dāng)年親自提筆寫的，現(xiàn)在這招牌的底下還加了一塊頗有萌感的貓咪圖標(biāo)——

    &工作室。

    雖然工作室已經(jīng)成立了快四個月，但賀意還是第一次來這兒，他藏在口罩下的嘴角揚起弧度，有種“穿書前后的事業(yè)”又串聯(lián)在一塊的奇妙感。

    前臺人員禮貌示意，“先生你好，請問你找誰？”

    賀意上前，“找你們小黎總?！?br/>
    余音未落，又一道聲音傳了過來，“will這邊！”

    黎于安指紋解鎖辦公大廳的門禁，朝好友招手，“怎么來得這么早？”

    “嗯，你好?！?br/>
    賀意輕敲了一下前臺桌面，將笑眼送給工作人員，這才不疾不徐地靠近好友。

    兩人一并進入了公司內(nèi)部。

    賀意的聲音在口罩的阻隔下更顯弱化，“我還以為你會當(dāng)面喊我賀意。”

    黎于安回答，“不是你讓我對外隱瞞保密的嗎？”

    賀意想起馬甲掉得猝不及防的昨晚，為了面子不說話了。

    他借機環(huán)視了一下整個黎明公司的布局，是樓中樓的兩層結(jié)構(gòu)。

    美工組和技術(shù)組在一樓，運營組和文案組在二樓，其他類似于會議室、茶水間則是分散在兩側(cè)邊緣。

    現(xiàn)在離上班點還早，除了技術(shù)部門的人員，其他崗位上的員工還沒完全到齊。

    黎于安輕拍了一下賀意的肩膀，提醒，“先上二樓吧?！?br/>
    “對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暫時和我先共用一間辦公室？遲點央姐和向哥上班后，我再單獨找他們上去和你見見？”

    賀意見黎于安狀態(tài)如常，稍稍放心下來，“可以，聽你安排?！?br/>
    半小時后，辦公室的門再次被人打開。

    黎于安率先進門，后面跟著兩道身影，“央姐，向哥，這位就是will?！?br/>
    賀意看見許久未見的熟悉面容，放下了運營提交上來的宣傳策劃，主動起身摘下了口罩和鴨舌帽。

    “央姐，向總監(jiān)，好久不見?！?br/>
    “……”

    向南生看見賀意真容的那一秒，驚訝迸發(fā)，“小黎總，你說他、他是？”

    “南哥，他就是我們工作室的合伙人之一，《末霧》的核心架構(gòu)師，will?！?br/>
    黎于安講出了早已準(zhǔn)備好的介紹，還不忘補充，“就是我們上回在競資見過的那位賀小少爺，賀意。”

    賀意很信任樓央和向南生的為人，愿意由著黎于安替自己坦誠，“向總監(jiān)，能反應(yīng)過來了嗎？”

    向南生揚唇，“勉強吧?！?br/>
    要知道當(dāng)時在競資現(xiàn)場，賀意的“裝傻”那可是活靈活現(xiàn)的，這一時半會兒的，形象實在難以重合在一塊。

    賀意又看向了邊上的樓央，微笑招呼，“央姐?！?br/>
    將近四個月未見，樓央的頭發(fā)養(yǎng)長了不少，她利用大型抓夾將其全部盤在了腦后，一如既往的干練形象。

    面對賀意的主動現(xiàn)身，樓央淡定得不像話。

    黎于安好奇，“央姐，你怎么一點兒都不驚訝？”

    樓央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當(dāng)然不驚訝，我早就猜到了?！?br/>
    “……”

    這話一出口，在場的三個男人同時懵逼。

    賀意不確定，“央姐，你早就猜到了？”

    黎于安追問，“對啊，怎么猜到的？”

    他和賀意大大小小接觸了四五次，也被對方“演”到昨天早上才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