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宸似乎也漸漸意識到了這點，不再繼續(xù)賭氣傻站著，而是賭氣開始在屋子里來回走動，東碰碰西摸摸，這邊翻翻，那邊瞧瞧。事實證明，多年的相熟確實不是白搭的，當花宸將書案上的東西都擺弄過一遍，轉身準備要去動一旁的書架時，白漣終于說話了，“剛剛不是還喊餓嗎，怎么，現(xiàn)在不急著去吃早飯了？”

    花宸伸向書架的手頓了頓，收回手回身走到白漣跟前，“急，所以你最好快點把剛剛的決定收回?！?br/>
    “若我不收回呢？”

    花宸沒想到白漣這次是鐵了心要讓他攬上這事，好不容易壓下去了些的情緒這下全回來了，“若我就是不愿意呢？”

    白漣抬眸看他，那一眼，直叫站在他旁邊的莫離生生打了個寒顫?！澳憧梢栽囋??！北M管臉上的神情還是波瀾不驚的清冷，說話的語氣也未見任何情緒，但莫離知道，白漣生氣了，因為那種陰冷的氣勢她太熟悉，只要一閉上眼，他當時指尖點在她喉間的感覺還記憶猶新。

    白漣在生氣，后果很嚴重，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點，連向來反應后知后覺的杜錦謙都覺察到屋子里突然有一股不尋常的令人窒息的壓抑，唯有花宸，不怕死迎著白漣眼中的冷意，冷哼，“試就試?！?br/>
    說完，紅袖一甩，揚長而去。

    花宸就這么走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卻丟下他們這幾個無辜受牽連之人留在這面對白漣，莫離在心里一邊暗罵花宸沒義氣，一邊小心偷偷觀察白漣的臉色，她可不想成為花宸的替罪羔羊，不然死得也忒冤了。

    等了好一會，見白漣情緒還算穩(wěn)定，估摸著應該不會亂殺無辜，莫離才敢開口，卻依舊不忘字字斟酌，小心翼翼，“漣哥哥，那我先回去了？”她本來其實是想說她該去吃早飯了，但想到剛剛花宸一口一個早飯估計已經(jīng)把白漣說毛了，自己若再提起這兩個字就真是自己往槍口上撞了，話到嘴邊，連忙改了口。

    白漣看她一眼，沒說什么。

    他這樣應該算是默許了吧？

    白漣這副樣子讓莫離覺得很不安，然而話既已說出，再假惺惺留下反而吃力不討好，容不得多想，莫離只得規(guī)規(guī)矩矩給白漣行了個禮，盡量輕手輕腳往外走，但愿白漣能看在她尚算乖巧的份上就算有氣也別和她這個小孩子一般見識。

    不過短短幾步的距離，卻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當兩只腳終于全部跨出大門，人不禁大大舒了口氣，佛主保佑，阿彌陀佛……抬腳再要往前走，不料一陣眩暈感突然襲來，腳一軟整個身子便跟著晃了晃，立刻引來了門口那兩個守門婢女的注意，兩人對望一眼，其中一個正要彎腰上前攙扶，沒想到剛剛還搖搖晃晃的人一下子站直了身子，避開她的手，大步繼續(xù)往前走。婢女看一眼自己停在半空中的手，若無其事收回繼續(xù)站好，既然人沒事，那便輪不到她們多管閑事。

    莫離其實頭暈難受的感覺并沒得到絲毫緩解，但礙于剛剛是在白漣的門口不想徒生事端，只好硬撐著佯裝無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碧墨必定不會遵循規(guī)矩在院子里乖乖等她，但當環(huán)視一圈整個院子，并且走到院子外都沒看見這位大小姐的身影時，還是怒了。

    尼瑪，真當她吃素的啊。

    人本就不舒服，如今再加上氣血上涌，罵人的話還沒來得及吼出口，人已經(jīng)直直向后倒去……在倒下的那短短幾秒里，莫離腦中閃過很多問題，比如她到底是餓暈的還是被白漣嚇暈的？比如她剛剛離開前應該將杜錦謙那個不識時務的傻小子一同拉走，雖然這小鬼私底下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但既然當初是她執(zhí)意要救的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再度找死。還比如，花宸，她雖然也多少能理解花宸的心情，但不過是教教她和杜錦謙功夫，也不是什么多違背原則的事，他何必非為這種芝麻綠豆的小事跟白漣翻臉。

    想著想著，人漸漸失去意識，在沉睡之前,隱約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手穩(wěn)穩(wěn)接住。

    一聲嘆息，如羽毛在風中拂過，輕輕落地，“真是個麻煩精?！?br/>
    莫離醒來時，已是下午，讓她覺得很驚悚的是，她竟然看到碧墨跪在她屋子里……以至于她都忘了問自己是怎么回來的。她記得她明明是倒在白漣的院子外的。

    聽到床上有動靜，碧墨抬頭望過來，這下卻是真的把莫離嚇到了，“碧墨姐姐，你臉怎么回事？”

    本來好好的右臉上，怎么會突然多了兩道長長的血痕？

    碧墨怔愣了一下，似乎被提起了極不愿想起的經(jīng)歷，原本跪得筆直的身子顫抖了下，好一會，莫離才聽到她生硬的吐出三個字，“沒什么?！?br/>
    莫離自然不信，“沒什么怎會臉上好好的突然多出兩道傷？”

    “是碧墨犯錯在先，理應受罰?！?br/>
    這兩道傷竟然真是罰的。

    莫離張張嘴，心里的猜測被證實，她反而不知道要說什么。她又能說什么。若說碧墨這兩道傷與她跑白漣那去打小報告無關，連她自己都不信。可是，她的初衷并不是想要看她受罰啊，她只是單純想把她趕走而已……

    “碧墨懇請莫姑娘讓我留在這里將功補過?！蹦x猶在內(nèi)疚的邊緣徘徊不定，碧墨突然又說話了。

    她這話猛然提醒了莫離，碧墨竟已被處罰，就表示白漣有將她的話聽進去，但白漣并沒有把碧墨收回去，是因為當時說的太倉促，又被花宸突然打斷，所以他沒聽明白她的意思，還是他根本就猜到了她的想法，卻有心要她自己當著碧墨的面做決定？若是前者倒也罷了，但若是后者，她根本猜不準白漣這么做的用意，既然猜不準，她要怎么選？

    莫離望著碧墨右臉上那兩道血淋淋的傷口，傷口很深，雖然已經(jīng)涂了藥，但從她這里看過去，依然可以看到有些地方還沒完全愈合，偶有一兩滴血冒出來，在臉上慢慢凝固，在白皙皮膚的反襯下，紅得觸目驚心。這樣的傷若是在身上倒也罷了，只要保證傷口不發(fā)炎，頂多也就留個疤而已，但若是在臉上，尤其是女子臉上，無異于一個沉痛的災難，毀容這種事情無論在哪個年代都不是尋常女子能接受的。

    碧墨是不是尋常女子？

    盡管性格孤傲些，行為偏激些，但她相信，碧墨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普通女子。既是普通女子，美麗的臉蛋因為她而毀容，換做是誰都應該對她這個罪魁禍首懷恨在心的。就像此刻的碧墨，雖然跪在她床前，說著懇求的話，但臉上的隱忍，眼中的不甘和委屈都揭示了她對自己其實是有恨意的。都說養(yǎng)虎為患，就算碧墨不是虎，是貓，她也不可能把只會抓人的貓留在自己身邊，萬一一不小心抓出破傷風怎么辦？她又不傻。

    莫離嘆了口氣，“碧墨姐姐，對不起?！?br/>
    與其將來讓別人對不起她，不如由她先對不起他人。白漣要她明白的，大概就是這點。

    拜碧墨這件事所賜，莫離最后都沒想起問她自己是怎么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