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鉉沒多久就開學了,天寒地凍的,學喜打過幾次電話問了問鄭璞地里的情況,春節(jié)才過,鄭璞便跑去育苗所細細地選了瓜苗,帶著民工把西瓜又種了一批,天涼,這批西瓜要好幾個月才能收獲,而鄭璞則仿佛一頭撲進了地里,每日里督著民工松土施肥,除草挖溝,民工們叫苦連天,地里卻被伺候得極好。
找了個時間學喜去了地里,看到鄭璞穿著挺少的在地里忙活,大冷天的只穿著件薄夾克而已,但他身體健壯,并無任何畏縮的舉止。地里都用薄膜覆著瓜苗,她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只覺得風刮得臉都凍住了,鄭璞看她穿著個青綠色羽絨服在地頭瑟瑟發(fā)抖,便帶她隨便看了看地里的情況便去了瓦房,瓦房那邊他讓人砌了個類似西方的壁爐,略撥一撥火也起來了,他讓了學喜做好,又去倒水給她。
學喜坐在熊熊火邊,手里握著熱水杯,總算暖了過來,和鄭璞說了兩句地里的情況,又說道:“這幾天天太冷,你地里弄完就回城去吧,冬天其實也沒什么活了吧,等開春再弄吧!
鄭璞哦了一聲,也沒說什么,只把幾個紅薯放進了壁爐里頭。
學喜嘆了口氣道:“聽你姐說了你分手了,大丈夫何患無妻,你不必太在意的……如果總是因為過去的事情而影響了享受現(xiàn)在,多劃不來呀!
鄭璞抬起眼來看了她一眼,學喜那青色的羽絨服映襯下玉色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溫暖了些,睫毛悠長投下陰影,看到他看她,她也誠懇地望向他,一雙眼睛十分澄澈,鄭璞只好哦的應了一聲……心里不由地想起丁香說的那些閑言碎語,說她帶著前夫的兒子嫁給后夫,又在后夫尸骨未寒的時候帶著后夫的財產(chǎn)找別的男人,他心里想,怎么可能?有這樣一雙眼睛的女人,再說之前,能對一個初認識的鄰居家里的孩子,義不容辭地伸出手幫忙急救,而完全不想到如果救不回來的后果,這樣的女人,怎么會有那樣的心機。
他一如既往的沉默,也看不出是不是真的有傷心,學喜也覺得有些尷尬,便只好喝了喝水來掩飾尷尬。
鄭璞卻低聲說道:“我剛認識她的時候,是覺得她這樣的小姑娘是看不上我的,說話很好聽,脾氣很直爽,長得也漂亮,可是一群單身漢中,她獨獨親近我,我很感動的,不管她現(xiàn)在怎么樣,其實都是我的問題,不怪她的,那個女人不想安安穩(wěn)穩(wěn)的呢。”
學喜微微一笑,卻是想起了自己當初,也是愿意跟著許長遠一起吃苦的,誰知道長遠完全瞞著她他的家境呢?自己也是主動表白的,長遠當時肯定樂瘋了吧,大概作為男人來說,有年輕女孩子主動表達愛慕之意,總是令人難忘的吧?
她嘆道:“最勇敢的愛情,總是發(fā)生在最年輕、最二的年歲……因為唯有那個時候的感情才最純粹而無所畏懼,以為未來還有無限可能讓自己來創(chuàng)造……然后最后依然被現(xiàn)實打擊得七零八落!
鄭璞看她若有所思仿佛引起共鳴的樣子,也有些好奇問:“莫非喬太太也有年少輕狂過?”
學喜笑道:“啊,是啊有過的,以為自己一輩子可以跟著他吃糠咽菜,無論怎么艱苦都能過下去,結(jié)果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子的,我一直生活在自己構造的幸福生活里,對方難以忍受,然后發(fā)現(xiàn)和我人生觀世界觀根本不合,最后遇上了更明媚更體貼的玫瑰,于是放棄了我!
鄭璞默然,心里卻想到:也難怪要分,一段感情也能扯到人生觀世界觀,說得玄之又玄,文縐縐又感情豐富的,跟文藝電影臺詞似的……這位喬太太興許一直生活在云端里吧……不過,單純得還真有點可愛,三十多歲的人了,莫不是腦門里頭只有愛情小說之類的羅曼蒂克的東西,她大概也把種地也當成了個充滿藝術和成就感的事業(yè)吧?每次來都跟郊游觀光似的,倒是成全了自己——這樣的人會充滿心機的去算計別人的財產(chǎn),勾引男人?算了吧……那羅巧薇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表面和喬太太說得也是親熱得很,背地里又是另外個說辭,也只有丁香才信她這樣前邊背后兩樣的人。
學喜看鄭璞不說話,也感覺到鄭璞不是個聊天的好對象,只好喝盡了杯中的水,便主動回去了,上車的時候,鄭璞到底從壁爐里頭掏了兩個番薯出來,拿報紙包好了遞給她,她聞著挺香的,就接了。
回到家的時候,喬鉉正在和周小妤學琴,周小妤正在低聲說:“落鍵的輕重緩急,上下行的不同處理,以及速度的把握,都會給不同的音樂帶來不同的感受,演奏家的二次創(chuàng)造極為重要,同樣的曲子不同的人能彈出不一樣的感覺,所以你要掌握好節(jié)拍……今天的練習先到這里了!笨吹綄W喜回來,點點頭,又對學喜說道:“喬太太有空可以買個節(jié)拍器給喬鉉,有助于他掌握節(jié)拍!
學喜一愣,奇怪凌箜之前為何從來沒有提過,喬鉉卻說:“凌叔叔以前說節(jié)拍器用多了會依賴,所以要我在心里學會默數(shù)!
周小妤微微一笑道:“你最近常常有彈著彈著就快了的感覺,節(jié)拍器買來可以平時聽一聽,習慣節(jié)奏,倒不必彈琴的時候開著!
學喜連忙點頭道:“我有空去買個給他吧。”
喬鉉卻已聞到了番薯的香氣,問學喜:“什么香味?”
學喜從懷里摸出來那包番薯,仍有些余溫,包得很密實,打開里頭皮焦黃噴香,她笑著去廚房拿了個碟子盛了,掰開,里頭是蜂蜜一樣的黃色薯肉,看上去糖分極多的樣子,香氣四溢,喬鉉高興地過來拿了個先給了周老師,又自己摸了半個咬了一口,開心地搖頭晃腦道:“這一定是鄭叔叔烤的,媽媽烤不出這樣子的!
學喜窘了:“烤箱烤味道不是差不多嘛。”
喬鉉搖頭:“不一樣不一樣,皮香很多,而且更甜,媽媽你不懂吃!
學喜不知道喬鉉怎么長大了嘴巴里頭反而冒出來許多古靈精怪的詞語,只好威脅他:“那下次媽媽再也不烤給你吃了!”
喬鉉吐了吐舌頭,看往周小妤露出了你看媽媽多霸道的那種表情,周小妤也忍不住笑了,她是斯文人,不過拿著勺子嘗了一些便不吃了,告辭了出去。
學喜送走周小妤,走回來,看到喬鉉心滿意足的居然將剩下的烤紅薯全吃了,怕他脹氣,只得翻了藥箱出來找健胃消食片給他吃,喬鉉一邊吃一邊問:“鄭叔叔大冷天的還在下邊地里呀,真是個男人。”
學喜無語,說道:“這又是哪里學來的,什么真男人的!眴蹄C笑說:“我們老師說的呀,說男人和女人不一樣,要特別勤快,苦活累活要爭著干,不能讓女同學累著了,我們老師還夸口說他能空手劈磚……我看他那胳膊,覺得肯定是吹牛,鄭叔叔那胳膊才夠粗,一拳就把西瓜給打開了……”
學喜想起鄭璞那結(jié)實的身軀,今天穿得那樣單薄,卻仍然仿佛身上都冒著熱氣一般,絲毫不畏冷,她笑著叱喬鉉道:“你們老師沒準是學空手道的呢,術業(yè)有專攻,不一樣么,不可以隨便懷疑老師。”
喬鉉吐吐舌頭,說:“有力氣劈磚頭干嘛呢?我看鄭叔叔就蠻好,劈西瓜……”一邊舉著自己的手往空嘿嘿哈哈地劈了起來,學喜不理他,拿了個本子來記錄下節(jié)拍器,好提醒自己別忘了買,那本子上記錄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喬鉉說道:“媽媽你在寫什么。”
學喜說:“記下來明天好去幫你買節(jié)拍器,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你以后也要和媽媽一樣記下自己要做的事情啊,有用的想法啊,有什么好點子。聽到什么有哲理的話啊都可以記錄下來。”
喬鉉吐了吐舌頭:“凌叔叔說他很喜歡一句話,根本沒有必要做什麼筆記,如果會忘記的話,那就表示這件事對人來說并不重要,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事情,一就是討厭但仍記得的事情,另一種就是忘了也無所謂的事情。所以做筆記什麼的都是沒有必要的!
學喜只覺得腦門上的筋直蹦,忽然由衷佩服周小妤能在“凌叔叔”的陰影下教了喬鉉那么久的鋼琴,她咆哮道:“你到底是信你媽媽還是信你的凌叔叔!”
喬鉉做了個鬼臉:“媽媽你每次說不過我就只好耍賴,用你母親的權威來壓服兒子,這是不對的呀!辈耪f完就一溜煙地跑上了樓梯鉆進了他的睡房。
學喜氣得七竅生煙,這鬼精靈怎么教!誰能告訴她?一套一套的道理,根本說不過他,小時候并不是這樣子的,媽媽說什么都信若神明,乖巧得不得了,這是叛逆期到了?這青春期還遠得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