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云生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際,西邊升起的太陽,讓人有些顛倒,他小心翼翼地下山而去,唯恐一不小心便要迷失在這世界,成為萬千塵埃中最不起眼的一粒。
無數(shù)的山峰直入云端,若隱若現(xiàn),有如仙境。
“江山如畫,云里會不會時不時游過幾個仙子?風過處花開成海,衣香細生,攬著這閉月羞花之容貌,一笑魅天下?!绷荚粕旖欠浩鹆藥灼瑵i漪。
還是下山去吧,此時遙遠處的古老建筑已是映入眼簾,拍拍衣袖上的塵土,抽了抽鼻子,他似乎聞到了良國城上噴香的狗肉味,臉上開出幾朵美麗的桃花,竟越走越不覺得餓了。
其實他并不是走,而是把那一小步一小步變成了瘋跑,上山容易,下山怎么如此難,走了許久,天都快要黑了,居然自己還在半山腰上,難道真的迷路了。
來到半山上又分出八條路,良云生并不知道那一條才是通往山下的路,于是便傻乎乎地把每一條路都走到了盡頭,可在他走到盡頭之時,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原地,折了不同的樹枝在路口做標記,卻也無濟于事,走到最后他竟然忘記了到底那條路才是自己原來走過的。
良云生決定定下心來,估計是自己遇上鬼打墻了,若是身上有一把狗血桃木劍便好,眼看落日要從東邊撤離,他只好收拾好心虛,最后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再走一次。
下了山就好,他不斷告訴自己,口中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這一次他走路近乎可以用猥瑣來形容,把腳步放的很輕很輕幾乎不會發(fā)出聲音來,試圖不要讓自己的聲音再次驚擾到那個跟自己捉迷藏的倒霉野鬼才好。
走著走著,他還是怕了,一直有什么東西跟在后面,他又不斷地對自己說:不要回頭,只要往前走,不要做野小鬼的回頭客。
可是剛來到山腳下,他還是被嚇到了,沒想到山腳下會是一座長坂坡式的木作拱橋,橋下流水聲嘩啦啦清晰可聽,一個手握殘卷的落魄書生在橋上與他對視而立,旋即又把眼睛落在書卷上,書卷已是發(fā)黃并有幾個令人作嘔的血色蟲子在書上爬來爬去,除了那雙眼睛,卻很難真真的看清書生的臉。
明明是六月炎夏,書生卻裹得這般嚴嚴實實的像是在過冬。
盡管自己已經(jīng)有了那個人給的一魂一魄,可良云生還是很怕,兩腿間直打戰(zhàn),更是放慢了腳步,斜著小眼睛小心注意著這一動一靜,尤其是要留意那雙像是會吃人的眼睛。
“過橋,過橋,別怕別怕,下了山就好了?!?br/>
在過橋時又把眼睛閉上裝作那個人根本不存在,避免與他接觸生出許多沒必要的麻煩,可是在他經(jīng)過那個書生之時,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仿佛心都要吐出來了,害怕的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這那里是個書卷呀,分明就是一張發(fā)臭的人皮,人皮上來來回回爬著幾個奇形怪狀的蛆蟲,沒有頭的蛆蟲,還是沒有字的無字人皮書,心底一慌拔腿跑出幾步,一只腳踩進一潭死水里,好臭!定睛看去,無數(shù)的蟲子在惡心的血水里爬來爬去,但良云生還是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過橋,又閉上了雙眼。
眼不見心不慌,這是以前從老人那里學到的面對突發(fā)事件的心里素質。
“哇!我終于過橋了耶!”良云生摸到了橋頭圍欄上的最后一根的木頭,睜開了眼。
“草!我不是過橋了嗎?怎么又回去了!”
此時天黑了下來,良云生有些心灰意冷,在手指尖燃起了緋紅色的火苗隨意把玩著,靜止了片刻,他望向那個書生,道:“是人是鬼給老子出來,老子不怕你,老子不怕。”說著又粗粗地喘出幾口大氣。
“嘣!嘣嘣……”接連幾聲,幾顆人頭落在腳下,手中緋色的火苗變成了血色,不知怎么的又變?nèi)趿司谷话盗讼聛恚荚粕俅芜\掌,換過不同的手指都沒有再燃起他心急如焚的緋紅色火苗,只聽到人頭發(fā)出的的聲音:還我命來,我死的冤枉,還我命來……
良云生向后退了幾步,人頭便往前進了幾步,一不小心絆到了腳后跟的另外一顆人頭,跌倒在地上,掉頭便要想往山中跑去,只是他的腳被什么東西給纏住,怎么也無法挪動半步,盡管心底不停的喊著:跑!快跑!可身體像是一具被冰凍的僵尸,怎么也動不了。
“嘣……嘣嘣!”幾顆人頭把他團團圍住,他瞪著其中一顆一動不動的被黑乎乎的長發(fā)蓋過的人頭,還沒等他緩過氣來,那顆人頭又一下子翻轉過來,這時才看清她的臉,被挖去的雙目黑乎乎的滲出血淚,幾只蒼蠅在淚痕里撕咬著搶食,就這樣癡呆地直直瞪著他,兩只耳朵已經(jīng)被奪去,嘴唇涂有些濃烈的胭脂還未淡去,欲語又止似乎有什么話要跟他說,但卻又說不出來。
“小倩,你是小倩。”良云生強忍住內(nèi)心的嘔吐,用手輕輕理了理她骯臟的頭發(fā),果然是,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不見的心愛女子竟然會在此時出現(xiàn)在自己身邊,那怕只是一顆令人發(fā)嘔的人頭,良云生也是如受晴天霹靂,心底的愛火如遇干柴熊熊燃燒著。
扭捏了半會兒,一滴淚落下,那些個人頭又開始亂飛亂竄起來,那個像是小倩的人頭也不見了,良云生順著那顆人頭便要跑去,可小腿間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他看到一個肥壯的禿頭正咧開白森森的暴牙在撕咬,他拾起地上的一根木頭用力打去,禿頭瞬間松開,露出滿口是血的牙齒,陰深地笑著。
良云生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滲透全身每一寸骨頭,身體里有一種好難受的陰冷之氣穿行于五臟六腑之間。
“啊!痛!好痛,求求你們放過我可好?!绷荚粕诘厣喜煌5胤瓭L,身下有許多會動的手臂,手指,還有留著眼淚或是會大笑的眼睛,那些手臂和手臂之間殘忍地扭打在一起,頭顱和頭顱相撞發(fā)出疼痛的慘叫聲,“頭,頭……我的頭,還有我的手……”
良云生忍住疼痛,那怕那座橋真的過不去,也不能和這些亡靈困死在這里,良云生堅毅地站了起來,把那些咬他的人頭使勁擰下來用力擲在地上,忘了所有的疼痛,決定不要命地跟那個橋上一動不動的窮酸書生拼一次。
“臭屌絲,裝你大爺呢!有本事單挑,老子不怕你,別跟個廢物一樣站在橋頭裝孫子。”良云生心里升起萬丈怒火,烈焰騰騰不可阻擋,只是那個書生還是動也不動!
“去死吧?!?br/>
良云生用力一把把他推進河里,可一切并沒有發(fā)生變化,書生還是站回了原地,甚至連白色的毛衣也沒有粘過水的痕跡。
無奈之下,順著他的眼睛看去,書生一直在看著的那個人皮書卷,現(xiàn)在怎么有字了。
“木馬兩頭三只腳。”
看來這是一副對聯(lián),早在前世就聽村里的老人說過,沒想到還真有這個書生,這是古代的一種刻在脊骨上文字,虧的自己不好好學習,對這種幾乎失傳的古文字略懂一二,至少他看懂了這人皮書卷上的文字,便隨口流出一句話。
“鯰魚兩眼半邊腮?!?br/>
話剛說完,那個書生的太陽穴中流出一條血路,隨即書生化成一道黑色的煙霧繚繞散去。
就在這時,良云生身體不再感到疼痛,他腳下一直死死咬住的頭顱也松開了牙齒,所有的頭顱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一起,只聽到一陣哀嚎的聲音,所有的頭顱在地上咯噔咯噔地敲了三下,齊聲道:謝恩人,便化作一道煙消散在空中。
這里的世界突然亮起來,那些早已消失在世道千年以前的畫卷穿過重重迷霧,用神奇的手筆注入活生生的現(xiàn)實,仿佛一切就發(fā)生在眼前。
田間男耕女織,孩童書聲瑯瑯,集市熱鬧非凡……
那個在寬闊的天空下放風箏的女孩,笑聲在漫山的千紫萬紅中飄飄忽忽,時有幾只蝴蝶翩躚起舞,回眸一笑,這不就是小倩么。
正要伸手觸摸,留戀間卻又不復存在,留戀間虛幻而美好。
“咦!我到山下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