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這個叫琳荷的煎藥丫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話,瞧著她渾身邋遢的模樣,素燕的眼神動了動。

    “呀！藥好了！”聽著爐子上的咕嘟咕嘟的聲響,琳荷站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走，取下桌面上搭著的濕抹布,捉住藥罐的兩耳，手下一個巧勁兒,便將藥罐子放在了地上。她旋即便從旁邊水缸里舀了一瓢水?dāng)R進(jìn)鍋?zhàn)永锷蠣t，然后才取了碗過來，拎著罐子將藥汁兒倒在里面。整套動作下來有條不紊，顯得章法清明。

    素燕心底暗自稱贊著,雖說不過是端東西，可由此便能瞧出這丫鬟做事有條有理,不忙不亂。

    從碗柜里拿出只樸素的紅漆茶盤，琳荷小心地將滿溢的藥碗擱進(jìn)去，端著遞給素燕：“娘子小心，湯藥還有些燙哩！”

    將茶盤送進(jìn)內(nèi)室，素燕對著秋氏幾不可見地點(diǎn)點(diǎn)頭，秋氏微微抿著嘴角，懸著的心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啊——”嵐姨娘口中咬著白布，豆大的汗珠將秋香色金錢蟒的大條枕浸濕了一塊，終究是掌不住凄厲地叫出聲來。

    接生婆子瞅著手底下的情形，忙出聲制止道：“姨娘可千萬省著點(diǎn)力氣，如今這產(chǎn)道才開了一指，若是現(xiàn)在喊得大聲，待會兒只怕還有的苦頭吃呀！”

    嵐姨娘這么些年嬌生慣養(yǎng)著，除了當(dāng)初家中被抄的時候吃了點(diǎn)苦頭外，后來在忠順王府中也是綾羅綢緞，金羹玉噎的，哪里受得住生產(chǎn)這樣的苦楚？她眼巴巴地透過屏風(fēng)看著那藍(lán)花底兒的門簾子，心里想著的那個人卻始終沒有出現(xiàn)。

    “嵐姨娘，這是大夫開的藥湯，您快用些！”她的貼身丫鬟棉兒端著尚且冒著熱氣的碗過來，在她床頭邊跪下，捏著白瓷勺子便往她口中送。

    眉頭死死地皺著，想到腹中久久不肯出來的孩子，嵐姨娘眼一閉，橫著心將那苦得叫人發(fā)顫的黑藥汁咽了下去，不過半柱香功夫，她只覺得肚子越來越疼，皮肉似乎都被狠狠地?cái)Q著。

    瞧著嵐姨娘喝下了那叫人心里瘆的慌的藥，接生婆子心中暗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推著嵐姨娘肚皮的那只手力道更大了一點(diǎn)，要怪，便只能怪這位姨娘命不好，主母要她死的不明不白，自己也只能遵從。

    身上的痛感似乎正在逐漸地遠(yuǎn)去，嵐姨娘眼神迷茫地看著頭頂茜色繡花草蟲鳥的帳子，嘴唇蒼白如紙一般。王爺，您不是說會看著我們的孩兒出生的么？您在哪兒？

    “嗚——”一聲不甚清亮的哭聲響起來，顯得很是微弱，嵐姨娘瞇著眼兒，想看清楚產(chǎn)婆懷里抱著的那包成小團(tuán)子一般的孩子，卻終究抵不過身心的疲累，睡了過去。

    秋氏看著襁褓中臉色有些發(fā)青的嬰兒，臉色有些不好看，卻還是強(qiáng)撐著笑道：“這可是咱們王府哥兒，管他怎么樣，總是尊貴的！吩咐下去，府中各處每人賞一吊錢！”又對著棉兒訓(xùn)道：“好生開解著你家姨娘，雖說她身子壞了，可是有了哥兒，身份自然是不一樣！以后側(cè)妃的位子是跑不掉的！”便帶著自己的人匆匆地離去。

    棉兒呆呆地看著一下子冷清下來的屋子，扭過頭來，目光落在接生婆子懷中抱著的青色包袱上，口中喃喃：“怎么會變成這樣——”

    回到正房，秋氏想起剛才瞧見的那一幕，將手中捏著的佛珠子摔了出去：“真是個有福氣的，居然好好地活了下來！”想起之前和丈夫求的事情，她不由得又是惱又是悔：“那腿腳若是真的就好不了，養(yǎng)在我這兒，豈不是丟盡臉面?。亢螞r還有那起子愛說道的小人……”

    素燕忙上前來勸道：“小姐莫擔(dān)憂！咱們原本是想去母留子，誰曾想這嵐姨娘福氣恁大，用了那藥竟好端端的？”說起福氣，她猶豫了半晌，方才開口道：“要婢子說呀，這嵐姨娘的命數(shù)只怕有礙，不然怎么會都下血不止了還活過來？反倒是可憐的哥兒遭難——”

    聞言，秋氏心里打了幾個轉(zhuǎn)，這樣的說法，雖說不大好聽，可是若能叫王爺厭棄了那個嵐姨娘倒也不錯；只是孩子這件事兒，自己還得另外籌劃籌劃才行——

    “什么？！”徒嘉旻正摟著云陶在院子里吃酒，兩人你來我往，好不親熱，忽然聽見這樣的消息，他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

    揮揮手讓云陶出去，徒嘉旻眼中風(fēng)雨欲來，盯著面前垂首侍立的管家：“哥兒的腿腳會有問題？你的意思是本王盼了這么久的兒子成了瘸子？”話中的陰狠聽得管家身子顫了顫。

    “稟王爺，大夫說、大夫說，哥兒是生產(chǎn)的時候在娘胎里憋久了，興許過一段時間就能好起來——”管家知道自己的解釋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但是他也只能這樣回復(fù)，畢竟徒嘉旻的臉色實(shí)在是太嚇人了。

    帶著滿腹怒火，徒嘉旻面色猙獰如惡鬼一般，使勁兒一腳踹在身旁枝葉繁茂的桑樹上，落下幾粒尚且青澀的桑葚來；如此，他仍覺得不解氣，拔出案幾上沒開鋒的寶劍便沖著樹干砍去，來發(fā)泄心中的憋屈郁悶。

    當(dāng)初嵐姨娘有孕的時候，因?yàn)樵\出是男胎，所以徒嘉旻對著她很是關(guān)心，食補(bǔ)藥補(bǔ)從沒斷過，更是破了規(guī)矩叫了太醫(yī)十五天便一次診脈，直到生產(chǎn)前夕。

    秋氏央求著要將嵐姨娘的孩子抱在自己的名下?lián)狃B(yǎng)，徒嘉旻考量了一番利益得失，便應(yīng)許下來。畢竟，他對秋氏能否為自己誕下嫡子之事早就不抱有任何希望，但是沒有孩子這一因素，秋家就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倒向他這一邊。

    所以，即便明白秋氏打的是去母留子的主意，即便嵐姨娘是他曾經(jīng)碰在手心的女人，徒嘉景也沒有心軟，只是避開了秋氏動手的時間，誰想……

    只是，徒嘉旻思來想去這事情的前因后果，心里也沒弄明白。若說是秋氏假意在自己面前央求，背地里對著嵐姨娘和孩子使壞，徒嘉旻是不信的；女子在后院安身立命，靠的無非兩樣，一是夫郎的寵愛，二便是孩子，秋氏無寵又無子，不會傻到對王府唯一的子嗣下手。

    她的手段，徒嘉旻也知道幾分，沒有把握的事情是絕對不會去做的，除非——府中有暗中作怪的人！

    想到這點(diǎn)，徒嘉旻悚然一驚。

    “請王爺降罪！”秋氏跪在徒嘉旻的面前，低著臉道：“是妾身看護(hù)嵐姨娘不利！”

    徒嘉旻上前一步，將秋氏扶起來。雖說對秋氏并不喜歡，但是秋家的勢力卻是他需要的，徒嘉旻帶著些遺憾地嘆道：“王妃不必自責(zé)，是嵐兒和哥兒沒福氣”，兩個截然不同的稱呼，他絲毫不掩飾著自己和嵐姨娘的親密，仔細(xì)地觀察著秋氏的反應(yīng)：“只是哥兒如今身上有疾——”

    秋氏的手緊了緊，面上無限憂慮自責(zé)：“都怪妾身，嵐姨娘初次生產(chǎn)，又不知曉不能高聲嘶喊，妾身心急之下，也忘了要進(jìn)去提醒她這一回，才使得嵐姨娘力竭昏了過去！險些就……”她捏著帕子滿眼的后怕，眼圈通紅。

    “罷了，或許真的是嵐姨娘奪了哥兒的福氣吧！”徒嘉旻拍拍她的肩膀，看似親密地安撫道：“無事的，后院那幾個被罰的侍妾，你看著將她們送去莊子上好好思過吧！”

    一回到王府，徒嘉旻便因?yàn)樾闹械囊蓱]盤查了后院的一眾姬妾，倒真是發(fā)現(xiàn)不少貓膩兒。譬如說，慧心院東房住著的落妍，曾經(jīng)悄悄地?fù)Q了嵐姨娘素日里常用的香袋兒；梅芳院里誕下一個女兒的樂姨娘，嵐姨娘臨盆之際，還跑去產(chǎn)房晃了一圈……

    查不出真正的罪魁禍?zhǔn)?，徒嘉旻便直接把怒氣撒在這幾個人身上了。秋氏聽了徒嘉旻的安排，心中卻是暗喜。

    ——————————公主殿下暗自得意的分割線君—————————

    是夜，月明風(fēng)清，三五正好，林清微坐在窗前，看著天幕上那一輪皎潔的銀盤，摩挲著一只墨玉雕琢的馬兒，微微翹起唇角。

    “他可查出什么了？”視線落在青衣身上，林清微放松身子倚著寬大的青緞螺紋引枕，舒愜地瞇著眼兒。

    青衣?lián)u搖頭：“殿下神機(jī)妙算，忠順王爺確實(shí)沒查出來什么，不過，因?yàn)楹笤河袔讉€姨娘侍妾被打發(fā)出去了！其中就有忠順王爺三女之母，樂氏！”

    哦？林清微撇了撇嘴，帶著些不屑：“這個樂氏生得溫柔嫵媚，前幾年不是很受寵的么？那時候，還讓本宮去參加這三小姐的滿月宴呢！”提起此事兒，林清微仍舊稍稍有些不快，一個侍妾，以為自己受寵便天不怕地不怕了！

    “殿下，琳荷已經(jīng)被忠順王妃身邊的那個管事娘子看上，已經(jīng)被調(diào)到東廂房外面做灑掃了！”青衣提起另外一樁事情來：“不過，以后，咱們想要從忠順王府得到什么消息，只怕要稍稍困難些了！”

    無所謂地?cái)[擺手，林清微端起小幾上的茶盞：“總得把好鐵用在刀刃上！忠順王府素來跟烏龜殼兒似的，之前派了好幾茬的人混進(jìn)去都沒成，唯有這個琳荷。她對著忠順又有不共戴天之仇，這可是一步好棋，決不能輕易暴露出來！”

    “是，殿下，您放心！”青衣點(diǎn)點(diǎn)頭，答道。

    揮手讓青衣退了出去，林清微悠悠然地看著窗外滿園月光如水里重重疊疊的花影搖曳，伸手將窗欞上掛起的一半珠簾放下，輕靈而躍動的珠玉撞擊聲在屋子里唱了起來。

    “不一樣的地方，月色還是一樣的美！”林清微從袖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羊脂玉瓶，上面艷紅色的塞子，在冷冷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種別樣的、帶著凄異的美，她目光中帶著悵然與回憶：“不知做出這種招魂的人究竟是誰？莫非是那個瓊茅也如我一般死而復(fù)生于此世么？”

    蘇集安果真不愧是在毒術(shù)上天賦異稟，加上林清微前生對這毒物的了解，不過廢寢忘食兩個月，他便已經(jīng)弄清楚這招魂的毒理和配制。經(jīng)歷了這么多顛沛流離后，蘇集安對春嫵仍舊戀戀不忘，按照當(dāng)初對他的承諾，林清微命人將春嫵帶了過去。

    不過，據(jù)南蠻那邊的傳聞，這招魂乃是百余年前，一位部落族長的女兒調(diào)弄出來的，這個女子性情激烈，嫁人后發(fā)現(xiàn)丈夫有了外心，因此將招魂下在水源之中，丈夫所在的部落一夜死寂，她自己也自殺了。因?yàn)槎拘蕴^霸道，所以招魂在南蠻那邊已經(jīng)成了禁藥……

    不知那個蠻女究竟是不是巫女瓊茅呢？林清微出神地看著瓶子上紅色的塞子，這種玉石俱焚的性格還真是一模一樣?。?br/>
    她胡思亂想著，良久之后，撲哧一笑，搖搖頭：“真是魔怔了，縱然那巫女真的是重新活了過來，這招魂現(xiàn)世已有百年，她也早就化成塵土一抔了……”

    將紛繁蕪雜的思緒拋開，林清微將另一半珠簾也放下來，將那只羊脂玉瓶打開，里面的淺綠色液體盡數(shù)倒在自己的帕子上包起來，揚(yáng)聲喚道：“青衣，進(jìn)來！”

    “拿去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