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么？”

    一個聲音突兀的響起，緊接著，金老爺子就看見應該已經回去的蒼林出現在自己面前。

    隨著蒼林的出現，那種難言的壓迫感瞬間消失，就連呼吸都不在困難，室內的溫度也一點點的回來。

    “蒼先生！”

    話一出口，金老爺子就愣了下，已經能出聲了？

    “惠敏！”可是惠敏卻已經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此事與她無關，”蒼林道，“還是不要摻雜的好。”

    “是是。”金老爺子忙不迭的點頭，又看向蒼林，“那，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蒼林轉向他，一雙眸子在夜幕中如兩點寒星閃著懾人的光芒。

    他的聲音清冽如同高山上流淌的冷泉水，“你很怕它？”

    毫不猶豫的，金老爺子用力點頭，聲音止不住的發(fā)顫，“難道不應該嗎？！”

    這，這可是一連害了好多人的妖物！

    “你，你快將它收了，收了！”

    伴隨著他的話語，麒麟的那一雙大眼中，竟然清晰地流露出失望、難過、悲傷、憤怒等等復雜的情緒。

    無意中看過去的金老爺子愣住了，覺得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不然，怎么可能從這魔物眼中看到這些人性化的情感？

    麒麟用力刨了下前蹄，與地面接觸的瞬間迸發(fā)出一陣激烈的幽藍色火光，然后又漸漸消失。

    一種言語難以形容的憤怒與悲傷交織的情緒迅速蔓延開來，讓人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它，它怎么了？”不由自主的，金老爺子捂著自己的胸口問道。

    真是奇怪，好像有一種酸澀的感覺從那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蒼林面無表情的看著金老爺子，語氣波瀾不驚：“它認你為主，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送出去?！?br/>
    金老爺子張張嘴，半晌，聲音驀地提高，大聲道，“我，我也是沒有辦法！這能怪我么？能怪我么？！”

    蒼林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麒麟，良久，微微嘆息，“你可后悔？”

    麒麟慢吞吞的將頭顱轉過來，一雙大眼中竟瑩瑩的亮著些細碎的光點。

    好像是，淚水。

    蒼林上前一步，緩緩抬起手，“你可還要，回去？”

    也許是被蒼林的氣勢所震懾，麒麟影子驟然后退了一大步，周身都迸發(fā)出一波又一波的火光，如同鬼火。

    “你可還要，回去？”蒼林跟上一步，抬高了聲音。

    平靜的聲音仿佛帶著無法言述的力量，如同一個驚雷在室內炸開。

    麒麟驀地停住了腳步，眼中流露出掙扎，然后，看向金老爺子。

    “你可愿，要它？”

    蒼林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發(fā)問的對象換成了金老爺子。

    “我，”金老爺子的雙唇不住的顫抖，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事到如今，他就像是突然明白了一樣。

    眼前的麒麟，就是自己雕刻的那一尊玉麒麟么。

    它認為自己幾次三番的拋棄了它么？

    可是，明明是死物，怎么可能活過來？

    這，這不就是妖物么！

    妖怪，妖怪！

    背負著人命的妖怪！

    我，我怎么可能將這妖物留在身邊??！

    不斷掙扎的思緒如同翻滾的海水，此起彼伏。

    激烈的思想斗爭過后，金老爺子失控一樣大喊起來，“滾，滾滾！別，別在這里！我不要，我不要！”

    我是愛新覺羅的子孫，尊貴的天子后人，怎么可能與妖物為伍！

    老人的嘶吼像被撕裂了的鐵缽，被鋼釬用力刮過，無比的刺耳。

    安靜等待答案的麒麟突然用力張大了嘴巴，再一次無聲的嘶吼，身上的鬼火拼盡全力的燃燒，照亮了整片夜幕，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決。

    “啊啊??！”

    仿佛受到了無形的攻擊，金老爺子抱著頭蹲到地上，大聲痛呼起來，表情扭曲而猙獰。

    “已經，沒辦法了么？”

    蒼林的身形微微晃動，憑空消失，然后就憑空出現在麒麟跟前。

    他的身材不過麒麟四分之一的大小，但是盡管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卻有一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震懾。

    麒麟原地刨了幾下，暴躁的噴了幾下鼻息，兇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不再猶豫，將兩只角對準蒼林，用力沖了過來。

    蒼林垂下頭，發(fā)出一聲微弱幾乎不可聞的嘆息，然后伸出手指，徑直迎上了麒麟的攻勢。

    一根正常男人的纖長手指，就這么輕輕地點在了巨大瑞獸的額頭正中。

    “嗷~！”

    麒麟終于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嘶吼，兩膝一軟，轟然倒地。

    掙扎了幾下，麒麟卻還是無法抵抗額頭的手指，只能無力的跌回去。

    “啪嗒。”

    兩顆晶瑩的水珠從麒麟大大的眼睛中滾落下來，落到地上的瞬間，消失無蹤。

    蒼林收回手指，轉過臉去問地上已經嚇呆了的金老爺子，“最后問一遍，你，要不要它？”

    像是聽懂了人的語言，跪著的麒麟也跟著看過去，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掙扎。

    紅色的光芒和青色的光芒交織，激烈的爭斗。

    終于，紅芒在驟然亮起之后，徹底消失。

    瑞獸的眼中重歸清明。

    心底突然出現一絲柔軟，金老爺子剛要點頭，腦海中卻又猛然記起前面幾個人遇難的事情，而且剛才，剛才這畜生是要殺了自己嗎？是嗎？！

    “不，我，我不要！”

    狠狠地搖頭，金老爺子勉強支撐著站起來，用顫抖的手摸過一個木凳舉在手中，警惕的看著麒麟，同時一步步向著仍舊無法動彈的惠敏那邊移動過去。

    我還有兒子，還有女兒，不能冒險。

    愛新覺羅王族的血脈不能就此斷絕，決不能有一絲的閃失！

    不能，冒險！

    麒麟終于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悲鳴，全身都在迸發(fā)出濃重的悲涼。

    蒼林始終是那副無悲無喜的表情，他上前一步，俯視著麒麟，平靜道，“你，愿意追隨我么？”

    麒麟的身體微微顫抖，它抬起頭顱，卻是繞過了面前的蒼林，直直的看著金老爺子。

    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

    然而金老爺子卻始終不與它對視，全身的顫抖都在無聲的言說著對它的抗拒。

    “嗷~嗷嗷~~！”

    麒麟絕望的悲鳴響徹天際，劃破濃重的夜幕，遠遠回蕩。

    緊接著，麒麟的全身猛地發(fā)出刺眼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然后，猛地炸開來！

    無數的光點紛紛揚揚的落下來，像雪，像霧。

    光點中，似乎有兩顆淚水落下來，又消失。

    似乎是已經料到這樣的結局，蒼林臉上并未表現出震驚，只是略有遺憾。

    麒麟消失了，徹底消失。

    惠敏也在麒麟消失的瞬間恢復了行動的能力，父女兩個抱頭痛哭，如同劫后重生。

    “那個，蒼先生，”金老爺子有些猶豫的叫住他，反復確認，“這下，就沒事了吧？”

    蒼林停住腳步，背對著他點點頭，“是?！?br/>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甭犃诉@句話，金老爺子才算是徹底放下心來，喘了幾口氣，又道，“那個蒼先生，您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轉賬，多謝您啦！”

    蒼林沉默片刻，頭也不回，只是問了句看上去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金老爺子，最近兩三個月，您去過哪里？”

    “啊，”完全沒料到對方突然會問這么一個問題，金老爺子愣了下，然后努力回憶，“最近兩三個月，嘶，我可去過不少地方?！?br/>
    老爺子在女兒的攙扶下站直了，微微瞇著眼睛回憶道，“北京，青海湖，長白山，哦，還有”

    沒等他數完，蒼林就打斷了他的話，又追問道，“去的時候，也是帶著這玉麒麟么？”

    “玉麒麟？”金老爺子一怔，然后點點頭，“是啊，習慣了，只要出門，哪怕是散步呢，我都隨身帶著。”

    “是么?！鄙n林意義不明的點頭，再也不理會對方的挽留，徑直走掉了。

    北方，西方。

    是那個家伙么？

    讓性情溫和的麒麟暴虐，讓素不相識的人類出手，攪亂這一池水。

    瑞獸麒麟，一旦認主便會誓死相隨，而被拋棄的那種絕望，永遠都無法消除。

    麒麟，是不會易主的瑞獸。

    只是，可惜了。

    誰的錯？

    也許，都沒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