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干坐著直到天亮,楊得用則早早就等在宮門口,一開宮門便去見了吳書來。發(fā)生這種事,吳書來也覺得很無語,往常沒發(fā)覺他他拉努達海是這個風格的啊。他那常勝將軍的名號雖然有些水分,畢竟沒打過什么打仗嘛,可也不是憑白得來的,不像是沒腦子的啊。
吳書來在心里搖頭,這事不是他能置喙的,還是趕緊進去稟報給皇上。乾隆正在用早膳,克善熬過了傷寒,這讓皇帝的心情不錯。想著那孩子今兒就回宮了,乾隆連粥都多用了半碗。心里琢磨著克善也不知道瘦了沒有,病了一場可得好好補補才行。
聽了吳書來回稟的事,乾隆愣了愣,繼而笑著說:“這些都是小事,都交給克善處置吧,抹干凈就行了。另外讓人告訴他,別為了那起子不曉事的費神,自有朕替他料理。再一個,朕等著他用晚膳呢,讓他早點回來?!迸_海真是昏了頭,為了個女人腦子都不清楚了。
乾隆略一停頓,又擺擺手道:“算了,今兒叫李玉跟著朕,你親自過去,給那孩子撐撐腰,省得旁人不拿他當回事。你去了也看著他些,別讓他在外面貪玩,處置完了直接帶回來。早知道那府上不清凈,朕就不送他過去了。這病才剛好,又碰上這樣的事,難為他了?!?br/>
這才是真寵?。菚鴣頍o語地退出來,默默地將小世子的重視程度再調高一擋。他出來將話跟楊得用一說,楊得用才放下心來?;蕦m里不好混,跟錯了主子可是會要命的。他原先還擔心主子被皇上厭棄,現(xiàn)在看來不但沒有,反而不是一般的得寵啊。
因為院子被封著,不許進也不許出,所以等吳書來到時,克善還沒能用上早膳。昨晚的筵席雖然還有剩,可盛夏的天氣,一個晚上足以讓菜肴變餿了。就算沒變質,那些金尊玉貴的人也不稀得將就?;蛘哒f,他們已經沒心思去想什么早膳了。
外面的守衛(wèi)已經被吳書來帶的人接手,克善也終于吃上了遲來的早餐。聽到乾隆讓他酌情處理的話,克善笑了,其他人也笑了。不過很顯然,他們笑容的含義并不一樣。克善笑是因為有了折騰人的權利,而其他人則是覺得萬事大吉了。
克善是什么人,不過是個八歲的小孩子,而且又是新月的弟弟?;噬霞热蝗珯嘟唤o克善處理,那就說明皇上沒有在意這件事,這就是輕拿輕放的意思啊。從表情上就能看出來,他們徹底放松了??珊茱@然,放松得太早,是注定會造成悲劇的。
終于填飽了饑餓的胃,克善看向跪了一地的下人侍女,眼中閃過一絲可惜。都是嬌花兒一般的年紀,卻偏偏跟錯了主子,自己也是不省事的,‘萬壽無疆’什么的是能隨便說的么?克善指指這些人,“吳總管,著人杖斃吧。至于他們的家人,就請福晉妥善安置了?!?br/>
一聲令下,整個院子都有些亂了。侍女們覺得很冤枉,她們不過是聽命排演舞蹈,為格格慶生而已,怎么就把自己的命丟了。那生日賀詞又不是她們想出來的,憑什么這樣對她們?雖然被堵著嘴,可她們還是拼命掙扎,有的磕頭求饒,有的想要逃跑。
那些昨晚在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就更覺得冤枉了,他們不過是旁觀了一下,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太不值了啊。原本一件喜事,他們湊趣過來伺候指望著討賞呢,可現(xiàn)在竟連命都不保,這叫什么事兒啊。明明是主子們犯的錯,憑什么單讓他們去死?!
可宮里的人不管這些,吳書來一揮手,便有太監(jiān)上前將人拖走行刑??松埔粨]手,制止道:“不用換地方了,就在這里行刑,也讓這府里的主子們長長記性。這些奴才們,全是因為你們的無知而送命,他們這一條條性命都要記在你們身上,且讓你們看著吧。”
這太可怕了!從努達海、新月到驥遠、珞琳,全部都瞪大眼睛看向克善,仿佛不認識一般看著他。這個小小的身板里,怎么會有這么殘忍的心思。這是幾十條人命啊,他怎么能夠眼也不眨地奪走。而且,他竟然還更加殘忍地,讓他們眼睜睜地在這兒看著。
“住手,住手?。】松?,快讓他們停下,我們不能這樣做,這太殘忍了,會遭天譴的啊?!毙略虏豢勺灾频負u著頭,眼淚不住地滑落。她跪坐在克善腳邊,拉著他的衣擺,“這本就是我們的錯,不讓讓無辜的人送命,放過她們吧。我們的罪,我們去求皇上原諒啊?!?br/>
克善不理會她,一個眼神過去,老邢便一把將人拖到一邊。看到新月被這樣對待,努達海父子都義憤填膺,再加上自家的仆人正在受刑,更加忍不住了。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左一右地護在新月身邊,對著克善怒目而視,似乎全然忘了正在受刑的人們。
無可否認,新月格格是善良的,她怎么能忍心看著旁人無辜送命呢。眼看著哀求克善不成,她又把目標放到了吳書來身上。這位公公是皇上的心腹,他一定能阻止這么可怕的事發(fā)生。吳書來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磕頭哀求的格格,默默地側了側身,卻什么也不說。
發(fā)現(xiàn)自己的求情沒有任何效果,新月覺得心都死了。怎么會有這么冷血無情的人呢?那即將消逝的,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啊。只是說錯一句話而已,為什么要這樣小題大做呢?看著地面被血染紅,新月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行。
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新月已經撲到了一個侍女的身上,想要以自己柔弱的身軀護著她。新月知道,自己是個格格,又是克善的姐姐,只要有她護著,太監(jiān)們是不敢動手的。雖然她的力量很小,可她也只有這個辦法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珞琳被眼前的一切嚇得說不出話來,躲在雁姬身后瑟瑟發(fā)抖??僧斝略掠赂业負溥^去的時候,她仿佛看到了榜樣一樣。那里面還有自幼服侍她的丫鬟,她怎么能坐視她們去死呢。于是,珞琳也勇敢地撲過去,將一個丫鬟護在身下。一副要打死她,先打死我的堅決。
動刑的太監(jiān)果然停住了,無措地看向吳書來。吳書來也不知該怎么辦,又看向悠閑坐著的克善??松瓢欀?,不耐道:“打啊,看本世子做什么?誰愿意擋著也由她,只管朝死里打,萬事都有本世子呢?!彼此廊艘粯佣⒅略?,眼中沒有一點感情。
按說今天這事錯的是他他拉家,克善跟新月是受他們連累??善麄兗业娜诉€不著急呢,新月這個蠢蛋倒蹦得歡。好在克善早知道這女人是個什么貨色,也不震驚失望,直接下令照打不誤。若真是個死心眼兒的,這回能一頓打死也好,省得丟了端王府的臉。
看到吳總管點頭,太監(jiān)們才不管是不是格格,板子毫不留情地揮下來。等板子打到了身上,新月才覺得什么是疼。她沒想到,克善真的敢讓人打她。他難道不知道,不敬長姐是個什么罪名么?新月知道克善不太喜歡她,可沒想到克善竟然敢這樣對她。
心上人和女兒/妹妹被打,他他拉家的兩個男人怎么能忍住,怒吼著就要撲上去救??松埔膊还芩麄儯凑膊荒苓@樣當眾打死新月,讓她挨幾下先解解恨好了。然后,可笑的事情就發(fā)生了,兩個男人都撲向新月,都想把身為他們親人的珞琳交給對方。
當時的情形,看得克善嘴角含笑,他不由地看向雁姬。果然,這位傳說中的好妻子、好額娘臉上掛著冷笑,對這些荒唐事冷眼旁觀,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真有意思!雖然不知究竟,但這個雁姬肯定不是原裝的了,看來能讓他省不少事。
宮里出來的人,又是行刑的老手,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收割了幾十條性命。所在的這所院落,被說是血流成河,卻也紅了地面。新月和珞琳挨了幾下板子,正抱在一起哭泣,努達海父子護在她們身邊,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樣子,俱都狠狠瞪著克善。
處置完下人,就該輪到主子了。克善微垂著眼瞼,道:“皇上雖命本世子全權處理,可他他拉大人是朝廷命官,福晉也是誥命之身,本世子不敢擅專,你們二位即刻入宮向皇上、太后請罪吧,請吳總管派人為兩位帶路?!?br/>
“至于府上的公子和姑娘,本世子原不該置喙的,奈何皇命在身,少不得要插手教訓一番了。按說兩位的年紀也不小了,言辭卻如此不謹慎,實在是不通規(guī)矩。本世子回宮之后,便會向太后娘娘請旨,派人來好生教導兩位,免得耽誤了日后的仕途、婚嫁?!?br/>
當天,太后斥責驥遠、珞琳的懿旨便到了,隨同而來的還有八個教養(yǎng)嬤嬤,兄妹倆一人四個。自此,驥遠、珞琳不但身陷水深火熱之中,更是淪為八旗貴族的笑柄。就連正在相看的婚事,也都沒了下文。誰家的哥兒、姐兒的,到了十七八歲還重學規(guī)矩的?!
“世子爺,眼看就晌午了,皇上還等著您用膳呢?!痹蹅兪遣皇勤s緊回宮啊?看事情弄得差不多了,吳書來小聲催道。對這樣的處理結果,他沒什么異議,反正回宮肯定要原樣回報給皇上的,端看皇上滿不滿意了。不過,以吳書來看,皇上一定會滿意的。
新月渾渾噩噩地被扶上馬車,渾身不自禁地打著顫。她不是沒見過死人的,畢竟是逃過難的??墒?,當這幾十條性命在自己面前消失的時候,她才真正體會到了什么叫死亡??松普f,這些人都是因為她而死的,真的是這樣么?不,不對!是克善,都是因為克善。
她從來不知道,自家一向躲在角落里的庶弟,竟然是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角色。這時候,她甚至有些暗恨端親王。只讓她一個逃出來不就好了,為什么還要帶著克善呢?她才是阿瑪最疼愛的珍寶,不是么?為什么讓她處在現(xiàn)在的困境,為什么讓她受制于克善?
還有努達海,他們剛剛互相表明了心跡,就發(fā)生了這樣的事情。他們還能繼續(xù)下去么?克善給努達海添了這么大的麻煩,努達海會不會遷怒到自己呢?一想到努達海,新月的心就如小鹿亂撞一般,半是喜悅半是忐忑??墒?,她就要回到皇宮那個大囚籠了,她該怎么辦?
欺負了一番他他拉家的人,克善心情也不怎么開朗。攤開在面前的是一雙白皙稚嫩的手掌,卻已經染上了幾十個人的血。也許,日后它們還會染上更多人的血吧??松坪鋈蛔猿暗剜托?,既然已經決定成為帝王手中的槍,現(xiàn)在又何必故作悲憫呢?真是無聊!
原本是一件小事,努達海也不知道怎的就成了大禍。他既能官居一品,就不是個頭腦簡單的武夫??墒?,為什么那句要命的賀詞會出現(xiàn)呢?進宮請罪的路上,努達海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然后,他找到答案了。就是驥遠和珞琳,若不是他們攛掇,怎么會有這樣的事?!
想到這個,努達海又不禁怨恨雁姬。他常年征戰(zhàn)在外,兩個兒女都交托給雁姬教養(yǎng)??煽纯囱慵КF(xiàn)在教出來的一對兒女,簡直是不知所謂,連“萬壽”什么的都能亂說?若自己的妻子是新月,定然不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吧。月牙兒啊,我怎樣才能將你摘到手中???
雁姬是跟著克善一道入宮的,被克善邀到同一輛馬車上。兩人說了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卻顯然已經結成同盟??粗矍鞍藲q大的孩子,聽著稚嫩蒼白的唇里吐出的話語,雁姬忽然覺得自己果然是不夠長進。即便是重來一次,她也沒想到那么多折騰人的法子呢。
不過,雁姬看著這孩子就是喜歡,能怎么辦呢。其實克善也在暗自咋舌,這女人恨起人來,可真是不得了,連親生兒女也不打算放過啊。或者說,雁姬最恨的,就是她的那一對兒女吧?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