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內(nèi),在經(jīng)歷了山丘、荒原之后,此刻出現(xiàn)在他們眼中的,居然是這一片汪洋大海,出乎意料之余,當真讓人大開眼界。
“這只是一片幻境,并不真實。”言歸看出了門道,說:“這方天地內(nèi),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憑借自己的力量憑空塑造出如此景象。唯一能解釋的,就是在這塊‘幕布’之下,隱藏著別的一些什么東西,不想被人看到?!?br/>
“那么,在這之下,又到底是什么等待著我們?”程末低聲說。
“那誰知道,不過俗話說得好——‘絕知此事要躬行’么。你自己走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毖詺w隨意說。
程末開始考慮另一件事情,從不知何時開始,靈臺中的沉罪靈尊,徹底無聲無息,像是重歸沉寂。本來要來此處,也是為了調(diào)查關于它的信息,可是現(xiàn)在,它若毫無動靜,程末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左右思索不得,程末忽然說:“我在想,在以前,會不會有某個宗派,將沉罪靈尊,當成祭祀之器使用?!?br/>
“嗯?”言歸像是對程末的想法感到驚奇,說:“你為什么會這么想?”
“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沉罪靈尊的來源,可是這個宗派,與沉罪靈尊似乎還有所聯(lián)系,在想到自從來到這里后隨處可見的濃郁祭祀氣息,于是猜想,‘尊’本身就是極為高檔的一類禮器,但凡使用者無不為德高望重、大圣大能之輩,或者直接在祭典上只配觀摩、不配使用。所以我猜測,擁有這個秘境的宗派,會不會在覆滅之前,就是以沉罪靈尊當作祭祀物……”
程末有條不紊地分析著。
言歸沒聽他說完,就忍不住打斷說:“停,停一下,可以了,我懂你的意思了,先打住。你這腦洞不小,可惜就是離題萬里。這么和你直說吧,你的猜測,根本不可能。”
“為什么這么肯定?”
“因為沒人能用沉罪靈尊當作祭品!誰也不配這么做!舉例來說,現(xiàn)在只聽說過修士祭祀天道,可誰又聽說過,修士拿天道當作祭品?這傳出去恐怕只會被人當成是瘋子,誰也不會這么去做,誰也沒資格這么去做?!?br/>
“真的是誰都沒資格嗎?”程末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道:“如果是顏鴻孤呢,他又有沒有這個資格?”
在他所知道的人當中,如果說誰真的會將天道當作祭品,獻祭于它為了自己,那么毫無意外,程末第一個能想到的就是顏鴻孤,如此狂傲之人,理應配得上這等驚天動地之事。
言歸沉默了許久,方才悠悠地說:“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這個資格,不是我說誰有誰就真的有的。但我可以告訴你的,即便顏鴻孤有能力,他也不會去做。因為他不屑!大道萬千,他只修自身。無論是拿天道當作信仰還是工具,都是他不屑為之的事?!?br/>
程末聽得怔怔出神。
“這些有的沒的說的太多了,現(xiàn)在也沒什么用。”言歸調(diào)轉(zhuǎn)話題,說:“白叢柯那邊已經(jīng)過去了,你不跟著?”
程末抬頭,果然看到了白叢柯的影子,遠遠朝著那片海域走去,腳印蜿蜒,像踩在海邊沙灘上,留下了漸行漸遠的蹤跡。程末定了定心,也是飛快朝著那邊跟去,很快追上了對方。二人并肩而行,彼此無言。
之前所見那一片海域遙遠非常,現(xiàn)在來看,卻也并不盡然。隨著不斷靠近,不僅淡藍的波紋隱約可見,聯(lián)通天穹的明月,也更拉近了一些。程末和言歸的周邊,一層薄薄的霧靄,緩慢浮現(xiàn)在他們四周,如同深處迷霧深處,浮光靜沉,朦朧似幻。
碧藍的光紋,匯聚在他們的頭頂,像絲線、像飄帶,垂擺搖落,是霞光漫天,延伸無垠之境。這里已經(jīng)是他們走到了“汪洋”的邊緣,曾經(jīng)的海水,就化成了這些光輝,的確如言歸所說,所謂的海洋,只是一片幻象。
然而,眼前的一切,卻也并不像是在可以隱瞞著什么。
是像一場盛大的儀式,用恢弘之色,升華了本身的黯淡。
“一片肅穆之地?!卑讌部峦蝗恍÷曊f。
“是什么?”
二人的目光,此時不約而同,投向了眼前的一處地方。
是一樣東西,突兀出現(xiàn),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樣式低矮,不到一人之高,看著像是個石塔,頂端中空,被挖出一個空間,像是盛放著什么。
程末走到那里,伸手進去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包袱,包袱的布匹已經(jīng)破碎,十分陳舊,打開后,里面只有一些零散的碎屑灰燼。
“這是什么?”言歸只看了一眼,面色突變,“這……莫不是骨灰?”
逝者遺物,對于修士來說,也是大忌,輕易不會去觸碰,否則有褻瀆亡靈之嫌。現(xiàn)在程末直接將其拿出,自然會讓他有些驚慌。
“我看不像。”在一團灰燼中,程末摸索出一些東西,說:“如果是人的骨灰,怎么可能多出來這些東西?”
在他手里的,是一些閃亮亮的珠子,五光十色,有些耀眼。
“倒也是。”言歸也知道,就算是修士去世前,多也會以真元烈火主動焚身,毫無所留。人之一切皆源自于天地,那么干干凈凈而來,到了死去時,也應干干凈凈離開,不留遺體予人覬覦。
按理來說,就算是修士也好、普通人也罷,去世后遺體火化,也不可能留下這些奇特的珠子。
“我勸喬公子將它放回去更好。”白叢柯忽然說,“在這上面,我感覺到一股陰郁的氣息,于人大有損害?!?br/>
程末還沒有答話,無形中,真的有陰風吹襲,即便是他,也有些發(fā)抖。
他在之后發(fā)現(xiàn),那座石塔腳下,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朵血紅的花朵,花瓣纖長彎曲,花蕊則細長直挺,縱橫交織在一起,緊簇而像一把張開的雨傘。只是在陰暗中,血紅的色彩,顯得分外奪目。
“這是……石蕊①?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這般顏色的石蕊花,而且……”
前所未見的血紅石蕊花,陰森的感覺,幾乎攝人心神,仿佛只要看它一眼,靈魂都要為之所奪。
風聲出現(xiàn)在耳畔,像人群嗚咽,驅(qū)散了浮華霧氣,徐徐揭開了隱秘的大幕。展現(xiàn)在他們眼前的,是無數(shù)的低矮石塔,比鄰排列在一起,駐守著亙古的久遠,在沉寂當中無聲地訴說。像是一片碑林,鎮(zhèn)守著亡者的遺魂,守衛(wèi)土地下最后的安息,無論時間流逝,亦不曾動搖。
而在每一處石塔的底座處,都留有一朵,血紅的石蕊花,隨風搖曳,紅色的花瓣,整齊飄搖,像是鮮紅的波濤。
“亡靈遠逝,最終留下的,只有最后的痕跡嗎?像是宗門消散,秘境留存,一切物是人非,又有誰還記得,它們的存在呢?”言歸感慨地說。
“所以這些,都相當于人的墓碑嗎?”程末將手中的包袱完好地放了回去,說:“我從沒見過這種送葬的方式?!?br/>
“我也沒見過,但,事實就在眼前,容不得人不信,不是么。”言歸這般說著。
白叢柯則久久站立在原地,目光涌動,不知他又在考慮著什么。
一股熱風,忽然在此時,撲面而來,驅(qū)散了些許的陰冷。
熱風?
程末有些訝異。
為什么在這處,會有熱風?
他目視前方,看到濃厚的霧氣在逐步后退,盡頭之中,是不同于這邊昏暗中的場景,有著熹微的光線,如晨曦將至。
“那里,又是什么?”程末一邊考慮,朝著盡頭處飛快掠去。而這一次,輪到白叢柯追隨在他的身后。
而等不到多久,在他們眼前,就出現(xiàn)了一道光幕,跨過它后,像是橫穿了兩個世界。在這一邊所留下的,是明媚的光線,透過天穹中無數(shù)云層的間隙,化作一道道光柱灑在了地面上,化為了橘黃的色彩。光柱下,所佇立的,是同樣的石塔,唯一不同的,是在這邊的石塔底座,盛開的,是純白的石蕊花②。
這種感覺,嚴密、肅穆,富有一種深遠的隱秘,可是唯獨,讓人感覺與明亮浩大相去甚遠。
“一道邊界,分割昏曉,然而兩邊,卻是同樣的亡靈之地,頗為讓人避之不及?!卑讌部麻_口說,“卻是不知道,這處墓地如此布置,又有什么意義?”
“或許,連亡者的安息處,同樣要追求陰陽平衡吧?!背棠┱f:“陰處昏暗而不失端莊、陽處明亮而維持靜謐,不論如何,盡量保持著生者過往的狀態(tài),這也算一種事死如事生?!?br/>
事死如事生,在葬禮當中,這也是極高的規(guī)格。
“啊——”一道本來不該屬于這里的聲音,劃破了長空,闖入到二人的耳中。是在一片肅穆內(nèi),唯一鮮活的證據(jù)。
“有人?”
“是裂封派他們?!?br/>
隨著那一個聲音,他們一同看到,一道身影,驚慌失措地在遠方向外逃去。
“是許遠城。”白叢柯道。
程末已經(jīng)知道,許遠城,就是另一個帶隊的裂封派堂主的本名。
~~~~~~~~~~~~~~~
注釋:
①:石蕊,紅色石蕊花的被稱為曼珠沙華,也就是所謂的“彼岸花”,盛開在陰歷七月,長于夏日,卻在秋天結花,花后發(fā)葉,花葉不相見,猶如修佛成正果,在佛教中作為四大天華之一。
②:純白的石蕊花即為曼陀羅華,與曼珠沙華相對,傳說這兩種花一朵盛開于陽間、一朵盛開于冥界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