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親王府很大，里面的下人數(shù)以百計(jì)，可一向安靜肅穆。當(dāng)孺人陳氏有喜的消息傳出時，整個王府都鬧出了大動靜。

    陳氏今年十七歲，是去年夏天進(jìn)門的。其父在戶部任金部郎中，品級不高，位置卻很要緊。她是家中庶女，生得花容月貌，杏眼桃腮，被嫡母捏在手里，當(dāng)成奇貨可居，必要拿她搭上貴人，助丈夫一臂之力，恰好攝政王府里的一個孺人病逝，她嫡母托了關(guān)系，上下打點(diǎn)，塞了不少銀子，這才得了機(jī)會，一頂小轎將她抬進(jìn)王府中。

    她的相貌算是出挑的，可一進(jìn)王府才知道，這里美女如云，那些側(cè)妃、夫人、孺人、侍妾、通房個個姿色不俗，就連大大小小的丫鬟也多是國色天香，根本顯不出她的好來?；矢t一向在女色上頭不在意，等新人抬進(jìn)府后，不過是依例在她房里宿上三晚，也是不冷不熱的，三日之后便很少來了。

    皇甫瀟公務(wù)繁忙，一個月里幾乎有一半的日子是宿在外書房，有時甚至就住在宮里的文淵閣，剩余的十來天給那么多女人一分，一人能輪到一天都是燒高香了?；矢t去后院多半為了香火后代，所以到初進(jìn)府的女人那里便會多些，早先進(jìn)府的那些已經(jīng)這么久沒動靜，他也就懶得耗費(fèi)精力，只是讓她們占著位分，免得被對頭借機(jī)塞人進(jìn)來，卻是很少再有恩寵。便是兩位側(cè)妃那兒，他也很少去夜宿，頂多是偶爾去吃個飯，陪她們說幾句話。不貪財(cái)，不好色，他這些年來始終無懈可擊，勇毅親王府就似鐵桶一般，別人很難伸進(jìn)手來，就連塞個女人都很難找到名目，進(jìn)來后想要得寵，更是難如上青天。

    陳氏剛進(jìn)門，根基淺得很，頗有自知之明，從來不爭不吵，倒是每個月總能輪上一兩回。雨露那么少，她居然能懷上，這讓很多人都羨慕嫉妒恨，后院里真正高興的人大概只有老王妃和幾位忠心的媽媽。

    王府的四個孺人都住在偏院，相鄰的四個小園子，雖然看著小，倒也環(huán)境清幽，一門關(guān)盡，各過各的日子。陳氏的喜訊一傳出，她住著的棠園便熱鬧起來。住在左近桃園、橘園、荔園的三位孺人郭氏、吳氏、游氏都來道喜，然后就來了不少沒有位分的侍妾姨娘，坐在房里說說笑笑，明里暗里地奉承她。都知道王爺子嗣艱難，陳氏在公主將要進(jìn)門的節(jié)骨眼有了喜，實(shí)在太不巧，可王爺定然會留下孩子，一旦陳氏趕在王妃之前生下庶子女，就算是在王府里壓了王妃一頭，若是新王妃像先王妃那樣，肚子一直沒動靜，那這個庶子將來還有可能襲爵，等王爺百年之后，陳氏就是府里的正經(jīng)主子了，享福的日子還長著呢。到時候，她們這些人都得指著那孩子過日子，自然得趁著王妃還沒進(jìn)門，先討好了陳氏，這樣既沒礙了王妃的眼，又在陳氏這兒鋪了一條路，將來起碼日子好過一些。

    太醫(yī)診脈后，說是胎兒才一個多月，根本不顯，可陳氏已經(jīng)換上了綺羅翠紗高腰裙，斜倚著榻上的大迎枕，很有些強(qiáng)調(diào)自己是孕婦的意思。看著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妹妹、妹妹”地叫著，親熱地與她拉家常，再回想當(dāng)初進(jìn)府時這些人暗中給她使的絆子，她心里便只有譏諷地冷笑。

    王府里的三位夫人姚氏、蔡氏和宋氏的反應(yīng)各有不同。姚氏親自來道喜，蔡氏和宋氏只是派丫鬟來送了禮。姚氏已經(jīng)二十六歲，早就沒了恩寵，所以來巴著陳氏討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蔡氏和宋氏都不滿二十，既然陳氏能有孕，她們兩人也是遲早的事，于是都不愿讓陳氏得了意，夫人的品級又高于孺人，她們也就沒有違心地降尊紆貴。

    老王妃讓身邊的媽媽、丫鬟到棠園送了幾次東西，賞了不少頭面、衣料、吃食、補(bǔ)品，喜得完全忘了公主即將過門，小妾卻先懷了孩子，到時候要怎么交代。

    高興了半天，她賞了這樣賞那樣，總覺得意猶未盡，卻又想不起還應(yīng)該做些什么。琢磨了好久，才想起派人去安王府報(bào)喜，順便讓兩個側(cè)妃回來。在她眼里，安胎之事是重中之重，再也沒有比這更要緊的事了。

    楊氏和韓氏乘船回府，看著外面碧波蕩漾，一時都沒有說話。行到中途，楊氏才輕聲一笑，“這個陳孺人可算是出了大風(fēng)頭了?！?br/>
    韓氏看她一眼，淡淡地道：“有了喜，自然是不同的?！?br/>
    楊氏的眼中掠過一絲輕蔑，冷聲道：“還不知是怎么懷上的了，我可知道，王爺每次在她們侍寢后都賜了避子湯的。你我服侍王爺多年，難道還不清楚王爺是什么性子？豈容別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腳？”

    韓氏雙眉微蹙：“公主眼看就要進(jìn)門了，現(xiàn)下出了這等事，只怕王爺要為難了。”

    “為難倒不至于，留子去母是肯定的?！睏钍媳P算著，心里的郁悶忽然消散一空。若是陳氏生下孩子，倒是可以抱到自己跟前來養(yǎng)。她已是快三十的人了，紅顏未老恩先斷，這輩子眼見是不可能生出孩子來，能有個孩子記在名下，從小撫養(yǎng)長大，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將來也是終身有靠了。

    陳氏年齡不大，心眼不少，看著老實(shí)，實(shí)則頗有心計(jì)。王爺在得知要娶公主后就開始給后院的女人們用避子湯藥，瞎子都能看出他不想在這種時候節(jié)外生枝，偏偏陳氏人小心大，居然敢陽奉陰違，竟然還真讓她趕在公主進(jìn)門前懷上了。想著想著，她若有所悟：“難道陳氏所圖不小，盯著你我這側(cè)妃的位置？”

    韓氏不溫不火地笑道：“你想多了，今兒晚上看王爺怎么說，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陳氏那點(diǎn)兒小心思，她自然也看得很明白。她進(jìn)府多年，很了解王爺?shù)男宰?，決計(jì)不會容忍陳氏了。后院女人爭寵，弄點(diǎn)兒無傷大雅的小手段，撒嬌作癡，他可以裝不知道，偶爾還樂在其中，但是如果壞了他的大事，他收拾起來眼都不會眨一下。陳氏進(jìn)王府還不到一年，統(tǒng)共也沒見過王爺幾次，還以為攝政王府的后院與那些大家子的后宅差不多，把她生母做姨娘的手段使出來就能出頭，到時候只怕她哭都哭不出來。

    楊氏想著王爺?shù)姆磻?yīng)，不禁舒爽地笑了起來。

    兩人回到王府，來不及更衣便去了萱草堂。

    老王妃正笑逐顏開地與宋媽媽猜測未來孫子的長相，又說起兒子小時候的趣事，整個人容光煥發(fā)，仿佛年輕了十幾歲。

    看到楊氏和韓氏進(jìn)門，她立刻笑著沖她們招手：“安王府可熱鬧吧？”

    楊氏歡歡喜喜地點(diǎn)頭：“可不是，今天看到不少漂亮的小姑娘，安王妃為安王爺相中了好幾個呢?！?br/>
    “是嗎？”老王妃眉開眼笑，“安王府身邊侍候的人著實(shí)不多，還都是老人兒了，進(jìn)幾個人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是啊?！睏钍锨诳斓赜檬直吃嚵嗽?yán)贤蹂牟柰耄l(fā)現(xiàn)已經(jīng)涼了，便端起來遞給跟著的大丫鬟素心，讓她去換熱茶。她一邊侍候一邊笑道，“要說起來，還是咱們府里人手齊全，等到王妃進(jìn)門，也不擔(dān)心沒人幫著侍候。”

    宋媽媽也跟著湊趣：“我看跟在公主身邊的四個陪嫁丫鬟都不像是為王爺準(zhǔn)備的，公主年少天真，也想不到這些，如今咱們王府里侍候王爺?shù)娜她R全，正好免了公主成親后為此憂心，豈不兩全其美?！彼缇拖胩嵝牙贤蹂粜墓髂莾旱姆磻?yīng)，奈何老王妃自聽到喜信后就歡天喜地地想東想西，讓她找不到機(jī)會說，這時終于可以說出來了，正好又有兩位側(cè)妃在，可以幫著參謀，應(yīng)該能想到安撫公主的法子吧。

    聽宋媽媽提到公主，楊氏看了她一眼，笑容可掬地說：“可不是。公主即將進(jìn)門，府里就傳出喜信，正是開門見喜的吉兆?！?br/>
    老王妃聽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的話，瞇著眼直點(diǎn)頭：“是啊，是啊，公主果然是個旺夫旺子的貴重命格兒。你們這可提醒我了，如今陳氏有喜，我光顧著賞她了，卻不可輕慢了公主。宋媽媽，你去我的箱子里翻翻，給公主備份禮，明兒派妥當(dāng)?shù)娜怂腿??！?br/>
    宋媽媽答應(yīng)著，去廂房開箱子，一邊翻揀合適的禮物一邊盤算著，這禮可真不好送啊，說出的話稍有差池，便會讓公主誤會，認(rèn)為他們這是借著王府里的側(cè)室懷孕去給她個下馬威，那以后還怎么過日子？看來還得去找王府的大人們商量，千萬不可讓公主沒臉，這不是還沒結(jié)親就結(jié)仇了嗎？

    皇甫瀟將楚燦華從安王府秘密帶走，就去了刑部，在那里一直待到晚上。府里派去報(bào)信的人始終沒見到王爺，也不敢在衙門里宣揚(yáng)，只得守在耳房候著。兩代勇毅親王都治家甚嚴(yán)，外事不傳內(nèi)，內(nèi)事不傳外，那報(bào)信的小廝不敢打聽，也不敢回去，只餓得前胸貼后背，才看到王爺出來。

    他趕上去跪下，口齒伶俐地稟報(bào)：“王爺，陳孺子診出喜脈，老王妃命小人來給王爺報(bào)信?！?br/>
    送皇甫瀟出來的幾位刑部官員紛紛拱手道喜，心里卻各有計(jì)較。

    攝政王終于有后了，確實(shí)可喜可賀，但是時機(jī)不對，公主還沒進(jìn)門，就出了這種事，都知道北地胭脂性情直爽潑辣，說不定明天就鬧將起來，攝政王府從此就要家宅不寧了。

    皇甫瀟神情未變，淡淡地?cái)[了擺手，便翻身上馬，向王府馳去。

    王府的四大家臣錄事參軍齊世杰、長史吳明憲、主簿徐志強(qiáng)和衛(wèi)帥岳堅(jiān)都等在議事廳，門房已經(jīng)得了關(guān)照，王爺一回就向他稟報(bào)了。皇甫瀟便沒去后院看母親，先去了議事廳，又吩咐擺飯，與四個心腹邊吃邊談。

    皇甫瀟一忙起來就是連軸，在文淵閣辦公時，常常用膳之時都有人來回事，所以“食不言，寢不語”什么的在他這兒全是空談，抓緊時間談事才是正經(jīng)。他的家臣早就清楚他的性情，因此陪著吃飯時也就毫無顧忌地談起正事來。

    齊世杰已經(jīng)年過不惑，最為沉穩(wěn)，看問題也往往直指本質(zhì)，這時就說：“聽說陳孺人有了喜，下官就去調(diào)看了內(nèi)院的錄事簿。王爺兩月前的確去過棠園，但是當(dāng)夜并沒要水，第二日也未賜下避子湯?！?br/>
    他只說查出的事實(shí)，并沒有摻入自己的意見，但是其他人都已經(jīng)聽明白了。

    沒有要過水不見得就是沒有寵幸過，次日沒賜避子湯說不定是允許那位孺人懷孩子或者是忘了，所以這都不能說明什么，只有王爺本人才知道當(dāng)時的情形，他究竟有沒有要過陳孺人。

    事過兩個月，皇甫瀟哪里記得住這種小事？不過，有個原則他卻是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就是公主進(jìn)門前絕不能出庶子女這種事，所以避子湯是次次不落，絕不可能忘記，而且他還關(guān)照過自己的奶娘榮媽媽，只要自己沒有特別關(guān)照，無論是側(cè)妃、夫人還是孺人、侍妾，半年內(nèi)一律在侍寢后賜避子湯，所以那夜如果自己真的要過陳氏，這避子湯就決計(jì)不會少。如果第二日沒送避子湯過去，就只有一個原因，自己并沒有寵幸陳氏。很多時候，他在外面應(yīng)酬，累了或者醉了回來，都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并不會寵幸人的，去后院女人的屋子睡，也多少是給她們一個體面，卻不會次次都顛鸞倒鳳。他哪有那個精力？

    喝了半碗湯，皇甫瀟才平淡地說：“既是沒賜陳氏避子湯，那就是她并沒侍寢?！?br/>
    四大家臣齊齊變色。那這個喜就來得太蹊蹺了。

    “算計(jì)我倒罷了?！被矢t的聲音有點(diǎn)兒冷，“讓母妃空歡喜一場，最后卻落得傷心難過，那就罪不可恕?！?br/>
    齊世杰點(diǎn)了點(diǎn)頭：“此事很是古怪，當(dāng)中只怕有些文章。依下官之見，不如等一等，看看這件事背后是否有人在動手腳。”

    “是啊?！眳敲鲬椄胶?，“陳孺人進(jìn)府后一直不爭不鬧，安分守己。她家也沒什么要緊的背景，她又是庶女，在王府中家世偏低，守著規(guī)矩方是上策，下官也看不出她有膽子干出這么喪心病狂的事情來?！?br/>
    徐志強(qiáng)卻搖頭：“不然。有時候女人瘋狂起來，比男人還能豁得出去，她這是想奮力一搏吧，大概是想著公主即將過門，王爺為著王府體面，也不好處置了她。將來公主成了王妃，她再來個小產(chǎn)，栽贓到王妃頭上，正是一箭雙雕，既讓王爺厭棄了王妃，又因?yàn)閼z惜而去抬舉她?！?br/>
    岳堅(jiān)是武將，管著整個王府親軍，聽徐志強(qiáng)說得頭頭是道，不禁笑起來：“你倒對這些后院的彎彎繞了如指掌?！?br/>
    “看得多了嘛。”徐志強(qiáng)嘆氣，“燕京中哪家達(dá)官貴人家里沒有點(diǎn)兒破事？我說的都是些普通的手段，真正厲害的你還沒見著?！?br/>
    皇甫瀟沉吟片刻，看向齊世杰：“公主知道了嗎？有什么反應(yīng)？”

    “老王妃得知喜信后，就派人去安王府請兩位側(cè)妃娘娘回來。當(dāng)時公主、安王妃和一些公卿夫人都在，去報(bào)信的婆子就直愣愣地說了出來，大家就向側(cè)妃娘娘道喜。公主倒是很有定力，既沒道喜，也沒說什么不妥當(dāng)?shù)脑?，坐在那兒吃了一顆荔枝。等兩位側(cè)妃娘娘離席后，公主還坐了一會兒，這才告辭離開，回了迎賓館。”齊世杰的雙眼隱隱發(fā)亮，“公主回府后一切如常，更了衣，喝了茶，然后就讓人搬了個箭靶出來，放在百步開外。她放了十箭，箭箭正中紅心，接著讓人出來吩咐，明天給她備馬，她要出城去跑馬。再后來，公主說是乏了，就回屋去看書了?！?br/>
    徐志強(qiáng)與吳明憲是文官，對公主的反應(yīng)有點(diǎn)兒始料不及。岳堅(jiān)卻是一拍桌子，一臉的贊賞欽佩：“果然不愧是一國公主，豁達(dá)大氣。哎，公主帶來的十匹馬真真是讓人垂涎三尺啊，全都是千里馬，神駿非凡，要是能蒙公主賞一匹下來就好了。沒想到公主的箭法這么好，真是可惜了。”

    齊世杰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你都在胡說些什么？什么可惜？嫁給王爺可惜嗎？難道你還想讓堂堂公主上陣殺敵？真是沒長腦子。公主的馬不是你能妄想的，以后倒是可以想辦法配個種，生些小千里馬，給王爺建一支精銳騎兵?！?br/>
    “守衡的提議不錯，岳堅(jiān)好好琢磨琢磨?！被矢t笑著點(diǎn)頭，“好了，說眼下的事。守衡，陳氏到底是否有喜，要查個清楚明白。如果是確實(shí)有喜，那就要查出奸夫是誰，不過，我相信陳氏不會做出這種事，王府內(nèi)院不說滴水不漏，也不可能混進(jìn)外男。按照陳氏的性情，我比較傾向于用藥造成的假孕?！?br/>
    齊世杰同意：“嗯，我也這么推測。目前的重點(diǎn)在于，用藥這事是誰干的，是她自己，還是別人陷害，這是有區(qū)別的?！?br/>
    “對?！毙熘緩?qiáng)皺眉，“這一招看似簡單，甚至還有些愚蠢，其實(shí)細(xì)想起來卻是既準(zhǔn)且狠。就算最后證實(shí)了陳孺人是假孕，可外頭的人不清楚其中的內(nèi)幕，指定要說是王爺為了討公主的歡心，狠心不要孩子，卻謊稱是陳孺人犯了事。若是成親前處置此事，別人會說王爺心狠。若是成親后再處置，王妃肯定要被人詬病，說娘娘善妒，不能容人，整治懷孕的側(cè)室，等等，情況會更糟。本來咱們是坦坦蕩蕩，沒有那些陰私做法，可被人傳來傳去，肯定越來越離譜，最后還是王爺和未來的王妃背黑鍋?！?br/>
    吳明憲連連點(diǎn)頭：“是啊，得想個萬全之策?！?br/>
    岳堅(jiān)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么多道道，不禁瞠目結(jié)舌，索性埋頭吃飯，不參與意見。他是直腸子，對王爺忠心耿耿，浴血奮戰(zhàn)是半點(diǎn)兒不含糊，遇到這種內(nèi)宅曲里拐彎的事情就一頭霧水，根本摸不著頭腦，還是不摻和的好。

    皇甫瀟累了一天，回來還要料理這種莫明飛來的混賬事，感覺很疲憊。他捏了捏鼻梁，溫聲道：“逸之，你撥幾個靠得住的婆子去棠園，好好侍候陳氏，別讓她磕著碰著，更別讓其他人太過接近。我會讓她好好在棠園‘養(yǎng)胎’的，等閑不許出園子?！?br/>
    吳明憲連忙點(diǎn)頭：“是。我已經(jīng)找好了婆子，只等王爺發(fā)話，就派到棠園去。”

    “好?！被矢t站起身來，“我去看看母妃。你們?nèi)バ?，明兒還有的忙?！?br/>
    “是。”四人一齊起身，“王爺多保重?！?br/>
    “嗯。”皇甫瀟用茶漱了口，抬手揉揉有些暈漲的額頭，就往萱草堂走去。

    明月從安王府回到迎賓館，先更了衣，然后喝了一碗溫涼的酸梅湯，就倚在榻上歇息。

    趙媽媽一路上都有些不安，不停地看她，卻又不敢提勇毅王府小妾有喜的事，又怕公主悶在心里想不開，有心勸慰，一時卻找不到開口的時機(jī)。公主神色如常，看上去心平氣和，半點(diǎn)兒也沒有尷尬惱怒之色，她若貿(mào)然提起，不是反給公主添堵嗎？

    明月從小就在母親身邊長大，雖有奶娘丫鬟婆子一大堆，可她母妃卻仍然盡到了做母親的職責(zé)。以前沒人料到她會和親中原，所以她的母妃也沒教她燕國人管家理事的那一套，不過她看著母親管理宮務(wù)，也漸漸學(xué)到了很多。遇到事，她心直口快、實(shí)話實(shí)說，讓別人覺得她爽利大方。越是大事，她越沉著，反倒讓人從面上看不出什么來。

    矮榻就放在窗前，清風(fēng)送爽，十分舒適。她拿著書看了兩頁就放下，閉上眼睛打起盹兒來。趙媽媽拿過一張細(xì)羊絨毯，輕手輕腳蓋在公主身上，抬頭給守在一旁的寶音做了個“好好侍候”的手勢，便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到底心里憋悶，不吐不快，有些話不好跟沒出閣的姑娘說，又不好與陪侍公主的大丫鬟念叨，她便去后面的小廚房找文媽媽。兩人坐在小杌子上，一邊拿著燕窩剔去里面細(xì)小的絨毛，一邊輕聲聊天。

    趙媽媽一臉郁色：“今兒去安王府賞花，先是碰到了王爺?shù)膬蓚€側(cè)妃，一上午都坐在公主身后，好不叫人心悶，不過看著年紀(jì)是不小了，也不像是有恩寵的樣子，如今在府里多半就是擺設(shè)。這倒也罷了，到了下午，那邊居然打發(fā)人來報(bào)喜，說是王爺?shù)囊粋€孺人有喜了?！?br/>
    文媽媽頓時急了：“那公主是不是很難過？”

    “指定難受啊，可公主一直忍著，沒讓人看出來?！壁w媽媽嘆氣，“原還想王爺膝下空空，公主進(jìn)府后生的就是嫡長子，誰知居然弄出這件糟心事來，要生的是姑娘，那倒還好些，若是生出小子來，就是王爺?shù)拈L子。無論在誰家，正室剛進(jìn)門，小妾就生下庶長子來，那都是讓正室沒臉的事?！?br/>
    文媽媽的眉頭皺緊了：“王爺怎么能這么委屈我們公主？”公主是她奶大的，現(xiàn)在她雖不在前面支應(yīng)，只管著后廚的事，可在心坎里，她比趙媽媽還疼公主，聽了這話，當(dāng)下就覺得那個什么攝政王大千歲不是公主的良配。她為人軟善，不似趙媽媽那么行事老辣，雖覺得公主還沒進(jìn)門，王爺?shù)男℃陀性辛耍@事大大不妥，卻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來。

    趙媽媽嘆了一聲又一聲：“誰說不是呢？還大張旗鼓地跑到安王府去宣揚(yáng)，鬧得天下盡知，好像生怕我們公主會去逼他們把孩子弄掉，先把事情張揚(yáng)開來，這是成心讓我們公主不痛快，卻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br/>
    “??？”文媽媽又驚又怒，“他們怎么能這么做？王爺比公主大那么多，前頭又是娶過的，后院小妾一堆，公主嫁他，本就是天大的委屈，他不說寵著點(diǎn)兒，居然還沒進(jìn)門就這樣，以后公主還有什么好日子過？”

    “這也不好說?！壁w媽媽想著今天在安王府中見到的攝政王，心里一動，“我看王爺是個明白人，不太可能做出這種糊涂事來，莫不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腳？譬如換了避子湯或者干脆就沒喝?！?br/>
    “那也有可能?！蔽膵寢層行┻t疑，“可即便是這樣，王爺也不能不要自己的孩子吧？頂多是留子去母。公主進(jìn)門后，就有個庶子女杵在眼前，不還是委屈嗎？”

    趙媽媽覺得她說得有理，不由得又泄了氣：“唉，公主命苦啊。為了給百姓們換糧草種子，離家萬里，來大燕和親。本來說是嫁給他們的皇帝，卻中途給換了人，還是個鰥夫，年紀(jì)又大，都快三十了。公主不計(jì)較，答應(yīng)嫁了，臨成親前卻又出了這等事。說實(shí)話，不像是結(jié)親，倒像是結(jié)仇了?？墒枪饔植荒苓@個時候說不嫁，到底沒有能擺到臺面上的理由。王爺?shù)男℃谶@時候有孕，于情不合，于理卻是說得通的。若是公主拒婚，大燕跟咱們汗國肯定就翻臉成仇了，蒙兀如狼似虎的，看到這種機(jī)會，還不立刻發(fā)兵啊。這仗不能打，咱們汗國剛遭了大雪災(zāi)，還沒恢復(fù)元?dú)饽?，一打起來?zhǔn)要吃大虧。唉，就為了汗王、大妃和幾位王子殿下，公主也不能不嫁，就算是福薄，沒遇上好夫婿，也只得認(rèn)命了?！?br/>
    文媽媽沒再吭聲，雙手微微顫抖，眼里忽然全是淚水。她放下燕窩，用衣袖揩干了眼淚，這才啞著嗓子說：“你多勸著點(diǎn)兒公主，想開些吧。好歹是嫁過去做正妃，那邊又是以原配的禮來迎的，即便不能和和美美地過日子，體面總是會給的，王爺定不會讓公主太受委屈?！?br/>
    “嗯?！壁w媽媽一臉頹然，“我會勸著公主，別把這事放在心上。那小妾不過是剛剛有喜，王府后院那么多女人，肯定都烏眼雞似的盯著她，能不能平安把孩子生下來還兩說呢，咱們可不能自亂陣腳。你這些天多給公主做些清淡的膳食，免得她上火?！?br/>
    文媽媽連忙點(diǎn)頭：“行，我今晚就做?！?br/>
    兩人計(jì)議停當(dāng)，趙媽媽不放心公主，只略微梳洗一下，便去了正房。

    明月迷迷糊糊地躺了一會兒，腦子里很亂，始終沒有睡實(shí)。聽到趙媽媽過來后，低聲向?qū)氁粼儐栕约旱那樾?，她便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趙媽媽趕緊過去扶她：“公主怎么只睡了這么一會兒？”

    “嗯，剛才只是有點(diǎn)兒累，躺一下就好了?！泵髟聨Я艘稽c(diǎn)兒撒嬌的意味，笑瞇瞇地說，“趙媽媽別擔(dān)心，我還沒嫁呢，那府里的事與我無關(guān)，等以后成了親再說吧，現(xiàn)在何苦操那么多心？我們還是像母妃說的那樣，得快活時且快活吧。寶音，讓他們把箭靶搬出來，放到后院去，再把我的弓箭拿來。好久都沒開過弓，今天想要玩一下?！?br/>
    趙媽媽自然不反對：“好，只要公主開心就行?！?br/>
    寶音一陣風(fēng)般卷了出去，找了兩個侍衛(wèi)進(jìn)來，把箭靶拿出去，立在后院。明月起身出屋，微笑著溜達(dá)了一圈，然后才走到后院去。

    她知道這周圍肯定有燕國的眼線盯著，特別是攝政王的人，一定會看著她。今天下午，勇毅親王府的婆子喜氣洋洋地到安王府去報(bào)喜，肯定人人都想知道她的反應(yīng)。她就大大方方地出來讓他們看見，也好回去交差。要做個沒心沒肺的天真小姑娘，其實(shí)并不難，她不用裝就能做到。

    趙媽媽太過擔(dān)心了，實(shí)際上是沒有必要的。對于一個嫡出公主來說，小妾庶子什么的，根本就沒資格攪亂她的心緒。

    明月不是在大燕國長大的，一直就沒有從一而終的思想。在草原，生活艱難，無論是為生計(jì)出外狩獵，還是為部落或國家征戰(zhàn)，死去的人總會擔(dān)心家里的妻兒老小無依無靠，所以他們總會兄死弟娶嫂子，父死子娶庶母，并不是為了貪花好色什么的，不過是為了順理成章地照顧死者的一家老小，因?yàn)橛羞@風(fēng)俗在，所以出去搏命的人都沒有后顧之憂，知道自己死后也有人照顧家小，因而人人奮不顧身。這是草原上的風(fēng)俗，不僅是神鷹汗國，還有蒙兀帝國也是如此。所以，她一開始就沒覺得嫁了人就要乖乖地被人欺負(fù)，受了委屈只能忍耐到死。從安王府回來的路上她就想好了，如果王爺打算苛待她，自己在王府里過得憋屈，那就等成了親之后跑回國去。和親是汗國對大燕的承諾，所以她沒有挑剔過指給她的夫君，草原兒女一諾千金，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闖了，別說只是嫁一個死了老婆的親王。等她踐了諾，再以“出嫁的姑奶奶回娘家”的名義回龍城，燕國人也就無話可說了。

    她站到箭靶的百步開外，伸手接過寶音遞過來的火紅色落日弓，搭上白色穿云箭，然后穩(wěn)穩(wěn)地拉開弓，對準(zhǔn)靶心，一口氣射出十箭。

    只聽“嗖嗖嗖嗖”十聲銳響，箭箭皆中靶心，白色的長箭輕輕顫動，在夕陽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手還沒生?！泵髟潞軡M意，開心地轉(zhuǎn)頭道，“去告訴那蘇克，把我的馬準(zhǔn)備好，明兒用過早膳后，我們到城外跑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