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河從沒有打過女人，他雙手掌握輪椅的方向，直接追到大房的門口，往里面一望，就見齊惠抱住方力，一大一小狼吞虎咽的吃著。

    方河手中多了一截削尖的小竹子，隨手一翻，竹尖嗖的一聲盯入兩人放碗的方桌上，原本吃紅了眼的齊惠，嚇得哆嗦了一下，手中的碗應(yīng)聲而落，她跟孩子摔落地上，望著方桌上深深釘入的竹尖，嚇得臉色蒼白。

    蘇小月剛熄了火，就聽到院中傳來哭天喊地的聲音，仔細(xì)一聽，顯然是齊惠的聲音。她把豆粉糊糊端入屋內(nèi)，就見桌上的炸泥鰍不見了，跟著方河與方為兩人都不知去了哪兒。

    蘇小月趕緊從屋里出來，就見大房里傳來齊惠的哭聲，方河推著輪椅從大房那邊過來，蘇小月瞧見，上前搭把手，推著輪椅，疑惑的問道：“大嫂這是怎么了？”

    方河面沉如水，沒有答話，只是伸出大掌握住蘇小月的小手，什么話也沒說。

    剛才事情的經(jīng)過方芳都瞧在眼中，見齊惠把碗端了出來，心里怦怦直跳，這會(huì)兒聽到大房里傳來齊惠的哭聲，嚇得不敢出廚房，還順帶把廚房的門給關(guān)了。

    方家的田地里，方二福夫妻與三媳婦元南花三人在地里勞作，不遠(yuǎn)處是方天撅著嘴帶著幾個(gè)弟妹幫著拔草。

    今天早上，方天帶著弟妹消失了大半個(gè)上午，把方家嚇了一跳，后來小蘿卜頭都回來了，遭梁氏好一頓訓(xùn)罵，下午就把幾個(gè)孩子帶回地里了。

    快到晚飯時(shí)分，方二福吩咐方芳和大媳婦齊惠回去做飯，大房二兒方力身子不舒服，便叫齊惠一并帶了回去。

    幾人剛走沒多久，就有村人遠(yuǎn)遠(yuǎn)的跑過來，看到方二福，大聲的喊道：“二福叔，你家里出事情了，我聽到你大媳婦在院子里哭天喊地，家里鬧出的動(dòng)靜不小，快回去看看吧?！?br/>
    來叫人的是鄰居。方二福夫妻聽到后，臉色大變。

    大媳婦齊氏一向賢惠，梁氏打她，從來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做事也勤快的緊，也不在老大方亮面前亂咬舌根，比喜歡偷懶、偷奸?；娜眿D好太多了。

    可是今日聽到鄰居這么說，兩夫妻覺得莫名其妙，家里沒有什么人，家里也就二房的人不齊心，老四安靜的讀書，向來講理，那老大媳婦是誰鬧起來的。

    鄰居見方二福還僵在那兒沒有動(dòng)身，心下一想，方二福家里鬧什么事情關(guān)他什么事兒，做為鄰居把話帶到了就算盡了責(zé)了，于是轉(zhuǎn)身就走了。

    梁氏把田里□□的草放在田埂上鋪開，等著曬干了好弄回去做燒火柴。她把草鋪開，站了一會(huì)，望著方二福說道：“要不，咱們先回去看一眼。”

    方二福不以為意，望著還剩下一點(diǎn)收尾工作的豆田，瞪了梁氏一眼，梁氏便垂下頭去，接著除草。

    元南花聽到鄰居的消息，早就心不在焉了，累了一天，只覺得腰酸背疼，原本以為可以就著嘴回去休息，卻見公婆沒有這意思，眼睛滴溜溜一轉(zhuǎn)，上前說道：“爹，娘，不如媳婦回去看一下，若大嫂真出了個(gè)什么事，可不好向大哥交待?！?br/>
    現(xiàn)在老大老三去運(yùn)河那邊做苦工，每天披星帶月的去干活，賺回來的銀子落入了梁氏的手中，多少心里有些怨氣，而今被元南花這么一提，方二福覺得也不能讓方亮分心，若是真出了個(gè)好歹，連累方亮不能上工了，反而更加不妙，于是橫了元南花一眼，同意她回去瞧瞧。

    元南聽了，心里松了口氣，見忠兒才四歲的年紀(jì)就跟著方天在地上拔草，順帶把孩子們都帶回的話也說了。

    方二福還不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反正這三媳婦犯懶，就算把人留在田里也干不了多少事，于是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也算是默認(rèn)同意了。

    元南花趕著一群黑娃腳步奇快的往家里趕。剛推開院子的門，還真聽到齊惠止也止不住的哭聲，而院子里除了齊惠的哭聲外，再?zèng)]有旁人，連方芳都不見，不過廚房里有煙氣，方芳定然在廚房了。

    元南花趕著孩子們各自玩去，她來到大房的門口，往里一瞧，就見齊惠抱住方力，兩人聲嘶力盡的坐在地上大哭不止，這是受了什么委屈呢？瞧那模樣似乎沒有被人打受傷的樣子。

    齊惠剛開始是被方河嚇著了，后來方河走了，她坐在地上哭，卻是哭自己這窮日子，什么時(shí)候才是個(gè)盡頭，天天吃豆飯，月月吃豆飯，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嫁進(jìn)方家就沒有吃頓細(xì)糧，吃頓飽的。

    如今連這泥鰍都要搶著吃，幾多心酸，越這么想著就越生氣，越生氣越想哭，到后來小孩跟著她也一起哭。

    元南花瞧見了桌子下打翻的碗，摔落在地上的是炸得金黃的泥鰍，這么瞧，只差沒流口水，兩步跨進(jìn)門，她上前詢問情況，順帶把地上的吃食撿了起來，撿的時(shí)候忍不住偷吃了一根，那美味差點(diǎn)把舌頭給吞了下去，于是撿好吃食，直接拿在手中就不準(zhǔn)備交出來了。

    齊惠原本哭得正歡，這會(huì)聽到元南花不懷好意的詢問，故意裝作的安慰，哭聲就小了一半，這會(huì)兒瞧見她端著碗準(zhǔn)備起身，齊惠立即警覺起來，一雙眸子凌厲的盯著元南花，伸手就把碗奪了過來。

    “大嫂，你這是……你這是干什么，我只不過是幫你撿起來而已，對了，你哪來的油？炸得這么美味。”元南花盯著那碗不放。

    齊惠單手抱住孩子，端著碗站起來，也不哭了，把碗放在桌上，又瞧見那竹尖，心里怦怦直跳。

    這下元南花也瞧見了深深釘入方桌上的竹尖，嚇得眼睛睜大如銅鈴，方想起分家那日方河釘入正房門上的竹尖，她倒退了兩步，一臉驚恐的看著齊惠問道：“這吃食是你從二房搶來的？”

    齊惠瞪了元南花一眼，理直氣壯的說道：“誰說是我搶的，我家天兒今早上捉了不少泥鰍全被二房的那小子給騙了去，我只是拿回屬于我的東西而已。”

    “可人家把這泥鰍炸得這么金黃，不知費(fèi)了多少油，就算……”

    眼瞧見齊惠的臉色不好了，元南花住了口，望著碗里的吃食，心里明知道這泥鰍值幾個(gè)錢，田里多的是，只是大家沒有功夫去捉，再說捉回來也沒有什么用處，家里連鹽都少哪舍得放油，所以二房做這吃食費(fèi)了心思，雖然這泥鰍是小孩子們捉回來的。

    不過元南花早就看二房新婦不順眼的很，幾次被公公打都是因?yàn)樗?，這筆帳早就記在她頭上了，這會(huì)兒自然站在齊惠這邊，同仇敵愾。

    元南花拉著齊惠坐下，輕聲說道：“我看這竹尖也不用拔了，留做證據(jù)，我這就去叫三爺去，二房才分家，就要對大嫂喊打喊殺，太沒有道理了?！?br/>
    齊惠目光意味深長的看向元南花，似笑非笑的說道：“你這是幫好忙還是幫倒忙，咱們家有讀書郎，如今家里為了一點(diǎn)吃食都要喊打喊殺起來，這話柄要是落到四弟的同窗耳中，你讓他怎么在同窗面前做人?！?br/>
    元南花是想報(bào)復(fù)一下二房，沒想這么多，這會(huì)兒被齊惠陰陽不定的語氣一說，心里也不好受了，合著她是為了誰呢，不是幫她出頭么，怎么反而被她這么一說成了方家的罪人了，于是冷哼一聲起身往外走。

    元南花去了廚房，方天帶著弟妹們跑進(jìn)屋里喝水。齊惠見了，向方天招了招手，見方美和方忠也在，準(zhǔn)備支開這對姐弟倆，說道：“方美，你帶弟弟去廚房問問姑姑，疙瘩湯做好了沒有?！?br/>
    方美點(diǎn)頭，帶著弟弟出去了。方天一向滑溜，聽到娘親把姐弟倆支開，忙帶著妹妹靠近齊惠。

    齊惠把碗交到方天手中，“快吃吧，今天你們捉的泥鰍?！?br/>
    方天剛吃了一條，聽到是他捉的泥鰍這話，立即抬起頭來看向齊惠，“娘，我捉的泥鰍被我倒掉了?！?br/>
    “什么？”齊惠不敢置信的盯著方天，覺得他在撒謊，因?yàn)榉搅σ幌蚶蠈?shí)，從不撒謊的。

    方天畢竟已經(jīng)七歲，在這個(gè)時(shí)代來說，也算是半懂事的孩子了，見齊惠這表情就知道肯定是弟弟說了什么話，于是把今日自己帶著弟妹捉泥鰍去換甜食的事說了一遍，特別是后來他一氣之下把泥鰍給倒掉了，那時(shí)家里的弟妹可能沒有看到，是他親自去倒的。

    齊惠聽完方天說的話，心里咯噔了一下，這事兒麻煩了，如果不是方天捉回來的泥鰍，那她今日的所作所為就真的是在搶二房的吃食，若是傳到外面去，她哪還有臉面再在方家村里，肯怕方亮也會(huì)對她失望。

    齊惠立即反應(yīng)過來，把碗放到桌子上，捉住方天的小肩膀，慎重的說道：“今天你自個(gè)兒倒掉泥鰍的事千萬不能說出去，呆會(huì)你爹爹回來，你只說是方為用甜食跟你換的泥鰍，知道了嗎？”

    方天這下也不吃了，聽著齊惠的話紅了眼，堂弟明明沒有跟他換，他們還吃了人家的甜食，這會(huì)兒反而要他說謊話害他，他做不到，于是紅著眼睛一個(gè)勁的說“不行”。

    齊惠聽了，心里越發(fā)的著急，這大兒子死腦筋，胳膊兒往外拐，不幫她反而向著方為去了，于是抬手就打了方天一巴掌。

    小孩子承受不住大人的力氣，一巴掌下來，小身板甩出去好幾步遠(yuǎn)，接著跌倒在地，小小的方天不敢置信的捂住自己的臉頰望著齊惠。

    齊惠心急，這么打了孩子，心里又氣又悔，可方家的男人們馬上就要回來了，她若不把方天的嘴給堵死了，她就沒法在方家過日子。

    “天兒?！饼R惠含淚喚了一聲，方天跌倒在地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眼眶里淚珠兒滾來滾去就是沒有流下，望著自己的娘親，就像看著陌生人似的。

    “天兒，娘親也是沒有辦法，你若是說出去，娘親的名聲就壞了，壞了娘親的名聲不要緊，到時(shí)還壞了你小叔的名聲，你小叔明年可是要考舉人老爺?shù)?，你不能圖一時(shí)口快，你若是說不出口，你就干脆不要說話，由娘來說，可好？”

    齊天眼眶的淚珠兒滾落腮邊，什么話也沒說，拔腿起來，沖出了家門。

    齊惠看著方天跑了出去，臉上神情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