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青春欲暮。柳下將飛絮。月到階前梅子樹。啼得杜鵑飛去。

    人歸不掩朱門。一成過了黃昏。只有瑣窗紅蠟，照人猶自銷魂?！?br/>
    ……

    “完了，完了！蘇姐姐這首貌似沒有剛才那首好呢！”小初性格活潑，更加性急，自然更加注重輸贏。大初和邊青桐笑笑沒有答話，可把她急的不行?！拔胰タ纯矗胰タ纯?！”說完朝花籃處跑去。

    不一會，再次跑回：“完了完了，蘇姐姐只有三十多朵花，柳霜霜有四十多朵，這已經(jīng)兩輪過去了，還有一輪，怎么辦怎么辦？”

    雖然杭州百姓心向顏家，倒也頗為公允。這個世代，至少良心還沒黑透，比起另一個世界的暗箱操作、內(nèi)定潛規(guī)則，人們多少還憑著良心說話。這次柳霜霜的詩詞比起其他眾人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得到的花自然就多。剩下蘇小小三人都是三十余朵，追的很近。再往后的眾人，多則十余，少則三五，被遠遠甩在身后。

    “邊姐姐，怎么辦，你平時最有辦法了？”小初迎上回歸的蘇小小，神態(tài)焦急。反倒蘇小小不徐不疾、悠然自得，“柳霜霜這首詞確實優(yōu)美，情到深處愁斷腸，我這首不如她的”當(dāng)事人都這么說，更是讓小初“怒其不爭”！

    “你怎么這么說！蘇姐姐，她們是白家派來的！”小初最近聽到白家二字就很炸毛，今晚聽到“白呈秀”三字，怎么壓的內(nèi)心的憤懣，“他們是專程來跟公子作對的，明晚就是咱們家了！”“花燈大戰(zhàn)”一事，滿城皆知，小初她們怎么可能不知道。

    “急什么，公子都不急，就你急，你比全天下都急！”邊青桐寵溺地刮刮小初鼻子，打趣道，“就憑那群三腳貓，到杭州來，還不是自取其辱，你們到時候只需看好！”

    “賢侄，差了快十朵了，你就不急？”

    顏子卿無奈看看蘇和仲：“師伯，您要實在忍不住，要不您出手吧？”有這么個師伯，顏子卿也是醉了。

    顏家千年聲譽，是憑區(qū)區(qū)幾首詩詞能打敗的？顏家和其他家族的恩怨，憑借一個“花燈大戰(zhàn)”就能了結(jié)？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jiān)——當(dāng)然，此話還是不讓蘇和仲知道為妙。

    “佑之啊，老夫若是年輕十歲，興許就上了。哎！奈何‘有心殺賊、無力回天啊’，說完，還抖抖眉毛、用眼睛掃掃自己胯下。”

    ……師伯，你贏了

    “接下來第三輪！佑之，你看我出什么題目好？”第三輪一般由職位最高者出題。由獻藝者臨時創(chuàng)作，這個難度自然就大了——當(dāng)然，也是有空子鉆的。

    “自然由師伯您自行決定！”顏子卿表情肅然，卻不想周圍士紳、富戶、官員們心里卻在喊：裝，你們倆叔侄裝得真像！這雙簧唱得，簡直絕了，天衣無縫有木有？

    “今晚有花、有月、有夜色，那就以花月夜為題吧？”蘇和仲捻著白須，怡然自得。

    這題目，嚴格說來并不難，甚至是簡單。詩詞歌賦的對象是什么？自然是春花、秋月，荷塘、夜色，這些東西都是往日用爛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平日里接觸的莫不是詩情畫意，蘇和仲真要出“狗屎”、“野雞”之內(nèi)題目，所有人都會抓瞎。但這樣的題目既簡單又不簡單：豆腐、青菜，做熟容易做好難。

    “花、月、夜？這題目出的——不難！”從題目下發(fā)到傳唱有一炷香準(zhǔn)備時間。有能力的姑娘們自然開始冥思苦想；亦或把往日曾做過、唱過的詩詞再拿出來“翻炒”一遍；最無奈的自然是直接使用經(jīng)典詩詞，但這樣無疑會失色不少。

    但還有一種人則輕快許多：某些小間內(nèi)，幾名文人墨客集思廣益或者獨自成詩，再由小廝們把詩詞直接送到支持的姑娘們手里——和傳遞小抄、答案差不多——這邊是規(guī)矩允許的空子。才子和佳人從來都是一對，能找到一炷香內(nèi)做出佳作的才子支持，也是能力和人氣的表現(xiàn)。只需是新作，并詩詞附上誰人所做，便不算違規(guī)。

    出場順序一早抓鬮便定下，一炷香后，佳人們自然手拿樂器按序而出。這個時候，若無十足把握，反倒不如唱往年老詞妥帖，雖然沒有新意，但不會有大過。

    第一位出場，林鳳閣的晚晴姑娘，懷抱琵琶，用的一首經(jīng)典老詞《御街行》，中規(guī)中矩：

    “……夜寂靜、寒聲碎?！昴杲褚?，月花如練，長是人千里?！瓪垷裘鳒缯眍^欹?！奸g心上，無計相回避?！辈⒎亲约核鶆?chuàng)，自然很難加分。

    第二位：……

    “蘇姐姐，怎么辦？你想到了嗎？”小初問。

    “嗯！幾月前做了一首中秋詩，到時一直沒怎么唱過，花月夜有都有，不過可惜……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眹栏裾f，這首詩格調(diào)已經(jīng)非常不錯，水平很高。但中秋詩詞拿到上元節(jié)來傳唱明顯不太合時宜。若是她人都做不出詩詞，傳唱老詞也罷，若有那么一倆人靈光一閃，或者有人相助，比如白呈秀那樣的。

    “花月夜？哎喲好巧！小初妹妹，你能幫上蘇妹妹了！”邊青桐詩詞水平明顯高于初家姐妹，反應(yīng)也快上許多。

    “我？我怎么幫？”小初反應(yīng)稍慢。

    “笨姑娘，快，拿紙來！……”

    前兩輪投花結(jié)束，眾人心里也明白，花魁基本只能從現(xiàn)在杭州府四名最紅的歌伶中產(chǎn)生。四女的上場自然是目光焦點。第一位上場的是飄香樓花媚夏青青。夏青青從來都是以妖嬈嫵媚動人，詩詞之道原本就非其長。出場之時雖然鎮(zhèn)定自若，但使用的詞曲乃是陳年舊作，檔次明顯就差了大截。

    “……取次梳妝，尋常言語……為盟誓。今生斷不孤鴛被。”此詞的格調(diào)還偏向“男歡女愛”、稍稍露骨，一曲唱完，臺下雖然歡呼不斷，但基本已經(jīng)算是出局。

    ……

    “終于輪到柳霜霜姑娘了”今夜柳霜霜很出彩，特別是第二輪遙遙領(lǐng)先，乃眾人心中最高預(yù)期。輕撫古箏，果然沒讓眾人失望：“《花好月圓》：

    人意共憐花月滿?；ê迷聢A人又散。歡情去逐遠云空，往事過如幽夢斷。

    草樹爭春紅影亂，一唱雞聲千萬怨。任教遲日更添長，能得幾時抬眼看?！?br/>
    又是一首絕妙好詩?！叭艘夤矐z花月滿?；ê迷聢A人又散?！鼻皟删湟怀?，便震驚四座。此詩的意境、格調(diào)比起一般詩詞意境高了不知幾許，雖幽怨卻不失希望、雖纏綿卻不落低俗，今夜過后，此詩必定名傳天下。

    “此詩乃揚州府白世清公子所作”……。不是白呈秀，但依然姓白，看來白家也有能人。

    稍微懂點詩詞的人，莫不大聲叫好，園內(nèi)以及四周，響起潑天喝彩，叫好之聲經(jīng)久不絕。

    于是，接下來的人悲劇了。

    花幽薛濤濤書畫雙絕，在詩詞一道上也是不太差的。半柱香內(nèi)竟拿出一首好詞，清朗明快、樸素雅致，若在平日里拋出，定然驚艷四座，但這次——就似葉片掉進池塘里，水花都沒濺起一朵。

    “賢侄，大局已定吶！”蘇和仲右手撫在腰間玉帶，左手遙指即將登臺的蘇小小。

    “哦！”顏子卿不置可否。但這句“哦”讓蘇和仲啼笑皆非：有小道消息傳出，顏子卿在睢陽書院四聲“哦”，把白宗虞氣的差點當(dāng)場吐血。

    不再管顏子卿，蘇和仲眼見蘇小小擺上一具古琴，點燃一支靜心香，閉上雙眼。好詩詞自然要細細品味，蘇和仲聽歌辨曲的時候，喜歡閉上雙眼。

    只見蘇小小朝四周貴客們微鞠一躬，嫣然座下，十只青蔥手指撫上瑤琴。隨著琴聲波動，唇舌一吐，清揚歌聲飄入耳間：

    “《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咦！——有點意思！”第一句一出，整個院內(nèi)再無半點雜音，很多人豎耳細聽，更多人閉上眼睛，品味著此詩的意境：開篇便勾勒出一幅春江月夜的壯麗畫面：江潮連海，月共潮生，很美！

    “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水曲曲彎彎地繞過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瀉在花樹上，象撒上了一層潔白的雪。

    ……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銀江送流水?！庇腥烁惺苤何以?jīng)深戀的人，江畔？江月？一輪孤月徘徊中天，象是等待著什么，卻又永遠不能如愿，只余空空遺憾。

    亦或有人仿佛看到：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生命短暫即逝，歷史綿延久長，月光下，只有大江急流，奔騰遠去。

    整個上半闕，意境完全超越了模山范水的景物詩范疇，已經(jīng)內(nèi)涵“羨宇宙之無窮，哀吾生之須臾”的宇宙哲理，融詩情、畫意、哲理為一體，以春江花月夜的描繪，盡情贊嘆大自然的奇麗景色。

    ……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lián)u情滿江樹?！毙痹侣鲁粒卦诤ｌF，碣石與瀟湘的離人距離無限遙遠。不知有幾人能趁著月光回家，唯有那西落的月亮搖蕩著離情，灑滿了江邊的樹林。……下闕謳歌最純潔的愛情，游子思婦的同情、人生哲理的追求、對宇宙奧秘的探索結(jié)合，匯成一種情、景、理交溶的幽美而邈遠意境。深邃的美隱藏在惝恍迷離的月色重，吸引任去探尋美的真諦。

    “賢侄！這是你？——作的？”蘇和仲隨著蘇小小的歌聲結(jié)束，驚醒過來。

    “此詩，乃是——”臺下唱臺之人正在宣唱作者。

    “不是！”顏子卿回答沒有遲疑。從蘇小小開口第一句，他就知道問題出在哪里——肯定是和她要好的小初姐妹們做的。今晚還真是趕巧了，正好把小初他們帶來，正好題目是花月夜、正好……

    《春江花月夜》，孤偏蓋全唐！人擋殺人、佛擋**的絕詩，誰來都是要死的！張若虛這一首詩就比得上李杜幾百上千首的成績，五千年一出的絕筆。對詩對上這樣一首，就像奔跑中一頭撞上滿是鋼刺的堡壘般，已經(jīng)不是頭破血流的后果，而是**迸射的結(jié)局。就這樣的運氣？某些人明日還要到顏府去“砸場子”？顏子卿都在為白呈秀他們感到悲哀。

    “家中師傅們所做！”顏子卿回答。

    “乃是顏府佚名先生所作！”唱名者宣布。

    顏子卿的回答和唱名的姑娘聲音撞到一起。

    “佚名先生是誰？”“是顏府西席！”“哦，懂了！”

    “賢侄啊，何時有空，介紹佚名先生與老夫見見，若實在無暇，其他西席先生們也行！”蘇和仲意猶未盡。剛才那首詩，以月為主體，猶如一條生命紐帶通貫上下，觸處生神，萬物隨著月輪的生落而起伏曲折，一夜之間經(jīng)歷升起──高懸──西斜──落下過程。月的照耀下，江水、沙灘、天空、原野、楓樹、花林、飛霜、白去、扁舟、高樓、鏡臺、砧石、長飛的鴻雁、潛躍的魚龍，不眠的思婦以及漂泊的游子，組成了豐滿形象，把人生哲理與生活情趣繪成一幅最美的畫卷。早知道就出十首詩詞，讓姑娘們唱個夠。

    “有機會的！”顏子卿覺得，過完年是該請幾名西席先生們充充臉面，否則連說實話別人都認為在撒謊。

    “佚名??？我去你耶耶的佚名！顏子卿，你不要臉——”拜月樓席位處，白呈秀“啪！”一聲砸碎手里茶杯。傻瓜都知道這“佚名”是誰！身為顏家長公子、嫡脈家主、軍功侯爺，幫一個歌伶作弊，還要不要臉？這家伙渾然忘了，自己是怎么干的。

    “顏子卿，咱們明晚走著瞧！——”